《連線中，請稍後》一大口碳水

4、第 4 章 01 晚

　　01
　　晚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點冬天末尾的涼意，也帶著入春前獨有的清新。
　　書桌上的檯燈亮著，灑下的光倒映在少年被半遮蔽的臉上，纖細的手指勾過口罩掛繩，露出不失風采的下半張臉。
　　溫梓言望著畫布上連續完成的五張作品，轉了轉發痠的手腕，心口起了微微的悶。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瘋狂地高強度投入了，他清楚自己又陷入了那種熟悉的、無法停下的狀態。
　　人類社會的教導告訴我們，遇到問題就要找到原因，然後解決。
　　頃刻之間，他憑直覺摁亮手機，點進通訊軟體往下滑了一下，果然看見了一則好友邀請----顧子辰。
　　不是不想加，單純是剛好被他之前的群訊息蓋掉了。
　　想起那張倔強卻直率的臉，他的嘴角輕輕動了一下，最後點下接受。
　　螢幕暗下時，映照出一張無聲的神情。
　　為什麼總是想和人保持距離呢?

　　從最初的第一印象開始，顧子辰就不算壞人，甚至有些時候很單純，直白得近乎可笑。
　　但正因為這樣，才格外難以應付。
　　拒絕時，他不會自動退開，反而會再靠近一步。
　　像一隻小狗，滿不在乎地往你身上蹭，完全不懂什麼叫保持界線。

　　他不喜歡這樣。
　　不喜歡被打亂節奏，不喜歡別人闖進他的生活。
　　從小到大，他都是一個人完成所有事，比賽、檔期、展覽、面試......只要交給他，就必須做得漂亮、不能失誤。
　　可這樣的完美，帶來的不是輕鬆，而是壓迫。
　　雖然，他好像習慣了。

　　他不想再參與任何團體的比賽。
　　不管是社團的、學校的，還是那個看似無害的團體賽。
　　那種聚光燈下的目光太灼熱，期待與壓力燃燒著他快要到極限的神經。
　　每一次站上台，他總會想起那些刺耳的聲音。
　　:你不是天才嗎?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失手了?那你不過如此。
　　他曾經對這些聲音感到困惑。
　　聰明伶俐，本該是每個家長給子女的稱讚，應該收穫到笑容與掌聲，怎麼到他這裡就變調了?
　　他的本意是自己顧好自己，至少課業上不用家人煩惱，他們可以全心照顧妹妹。
　　可無形之中，好像成了枷鎖。
　　一道名為天才跳級生的枷鎖。
　　但是，這些名號，不也是他們給他冠上的嗎?

　　所以當顧子辰提起比賽時，他幾乎是本能地拒絕。
　　不是針對他，只是對比賽這個字眼，早已疲倦。
　　現在的他只想安靜畫畫，把僅存的這塊小小天地留給自己。
　　這是少數能夠完全屬於他的東西了。

　　夜深，他收起筆電，準備關燈時，桌上擱著的一本素描本掉下來。
　　翻開的那一頁，是他妹妹隨手畫的笑臉。
　　笨拙卻天真，旁邊還歪歪扭扭寫著：哥哥，加油。
　　角落落款:晴。
　　那是妹妹剛學會寫字沒多久的時候寫的。

　　就在此時，手機震動了一下。
　　顧子辰：耶!好友成功!
　　顧子辰：你睡了嗎?
　　顧子辰：應該睡了，明天見!

　　三條訊息連著跳出來，顯得急切又熱鬧，語氣之間還有點傻。
　　明天見?明天自己都是專業必修，要怎麼見?
　　他沒多想，也沒有回復訊息，抬手關了燈，轉身躺下。
　　夜色靜靜籠罩，大地回歸平靜。
　　睡意湧現前的最後一眼，是窗外微亮的星空。

　　02
　　源予軒覺得自己的室友可能瘋了。
　　故事要從昨天晚上說起。
　　那時候他直播剛結束，有點嘴饞，打算去煮個泡麵，剛走到客廳，就看到一攤顧子辰抱著手機趴在沙發上，一臉生無可戀的樣子。
　　源予軒走過去戳戳他的肩膀，“怎麼了？”
　　“怎麼還不加我好友...”
　　這句話不用加主語都知道是在說誰，源予軒回了個喔就進廚房了。
　　開火，水滾，加麵，攪拌，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樸素的烹飪方式，點睛之筆是一顆白嫩嫩的雞蛋。
　　“啊！！！！！”
　　尖叫聲劃破夜晚，嚇的源予軒一個手抖，蛋殼掉進鍋裡。
　　…
　　下一秒始作俑者衝進了廚房，把手機螢幕差點懟到他臉上。
　　“他加我了！他加我了！！”說完又衝了出去。
　　源予軒翻了個白眼，把蛋殼夾出來的同時還不忘加大音量敷衍他，“恭喜你恭喜你。”

　　小插曲結束，源予軒端著泡麵走出來，餘光瞥到剛剛還活蹦亂跳的人耳朵又垂下來了。
　　？請問你是梅雨季嗎？情緒轉變也太快了吧？！
　　他嘆了口氣，轉身再拿了個碗，分出一半的麵遞過去。
　　話還沒問出口，顧子辰唰一下的突然坐直。
　　“不能坐以待斃，要主動出擊！”
　　他拿起手機一邊瘋狂打字一邊不斷嚷嚷。
　　“先...表達開心...欸，他還醒著嗎？算了這個時間應該睡了...那就，明天見好了！”
　　訊息發出去後，他立刻恢復快樂小狗模式，賣力的吸溜著麵，視線卻黏在聊天框不放。
　　源予軒看著他一個人演完一部戲的樣子，總感覺有點似曾相識。
　　忽然想起了前幾天聽到隔壁女生在聊的偶像劇劇情，叫什麼...追妻火葬場？
　　…套在兩個男的身上，好像也不是不行。
　　想到這裡，源予軒沒忍住笑了出來，端著碗回房間，還順手丟下一句加油。

　　回到現在。
　　源予軒揉了揉剛睡醒還腫脹的眼睛，打開房門，依舊在客廳沙發上看見了坐在同個位置盯著手機的顧子辰。
　　不是，這個人是定居了嗎？有床不睡睡沙發？
　　喔，他換衣服了，看來是早起。
　　早...起？這個起床困難戶早起？
　　一定是打開的方式不對，剛睡醒大腦還沒開機的源予軒選擇走回房間重新開門。
　　一樣。
　　好吧，看來自己才是瘋了。

　　03
　　顧子辰經過一夜的爬文後得知，網路上說，想對一個人好，最簡單的就是給點小零食。
　　俗話說的好，想抓住男人的心，要先抓住男人的胃。
　　以平常人的視角來看，這句話用在這裡好像怪怪的，但顧子辰並不這麼覺得。
　　反而覺得自己簡直天縱英明！
　　於是顧子辰的融化冰山大作戰多了一個計畫----投喂。

　　“給你！”
　　一瓶還冒著水珠的冰紅茶，啪的一下放在桌上。

　　“這個超好吃！快試試！”
　　一包只剩下九片的餅乾，附送一個熱情的傻笑。

　　“體育課很累吧，給！”
　　兩罐鋁箔包裝的運動飲料，還附加一句：“考慮一下比賽嘛~”

　　“吃糖嗎？”
　　五支不同口味的棒棒糖，在桌上圍成一個圈。

　　“吃午餐了嗎？買一送一，給你一份！”
　　一個還熱騰騰的排骨便當，附上一副免洗筷。
　　當然，後面還是那句：“比賽的事有在考慮嗎？”

　　就這樣把比賽的請求參雜在每天刻意的巧遇裡。
　　溫梓言拒絕的答案一遍遍重複，顧子辰就不厭其煩的一遍遍詢問。
　　有時候一天不止一次，地點也不只在教室，可能會在樓道、在操場、在食堂......總之無處不在。
　　溫梓言從一開始的困惑，到後來只能禮貌回應，再到覺得不能平白無故收禮。
　　於是有一天，他乾脆轉帳給顧子辰。
　　沒想到，這個舉動好像打開了什麼奇怪的開關。
　　從那之後，顧子辰投喂的範圍，開始突破了食物界限。

　　“風好大啊，帶外套了嗎？這件借你，我沒穿過的！明天記得還我，別給錢，順便想想比賽！”

　　“小天才！用這隻小電扇跟你換昨天的外套！公平吧~”

　　“溫溫溫溫溫！江湖救急！ 老闆做錯飲料了，這杯幫我喝！喝完順便想想比賽阿~”

　　…不知道他到底哪來這麼多花樣，他是多啦A夢嗎？
　　溫梓言從開始的冷淡，到後來懶得多解釋，偶爾也會回個嗯或喔。

　　也許是在千篇一律的生活中出現了固定環節，總覺得時間過得特別快。
　　就這麼過去了兩個禮拜。
　　今天的走廊卻特別安靜，課間的腳步聲裡再也沒有那道影子。
　　沒有了那個每天被打槍也不氣餒的身影。
　　一天，兩天，一週。
　　出教室右手邊的樓梯轉角空了出來。
　　溫梓言原本以為自己會鬆一口氣，可下意識飄過去的視線，卻出賣了他。

　　人家都說，二十一天足以養成一個習慣。
　　那，在最後七天份的缺席裡，這份習慣是不是不算數了？

　　04
　　如果扣掉假日不算的話，今天正好是第二十天。
　　也是腦袋重歸清淨的第六天。

　　走廊依舊是那條走廊。
　　日光透過玻璃灑進來，地板亮得有些晃眼，學生三三兩兩從身旁擦肩而過，嘻笑聲在空氣裡回蕩。
　　溫梓言卻覺得這些聲音比平常更吵鬧，心裡莫名浮起一股煩躁。
　　他不知道這股情緒哪裡來的，正如他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能精確地數出天數。

　　把書本往桌上一合，伸手去拿水，卻只摸到一片空，冰涼的觸感沒有傳來。
　　只好搖搖頭，準備去商店，起身的瞬間下意識朝教室門口看了一眼。
　　空空的，什麼人也沒有。
　　溫梓言眨了下眼，壓下心口一絲微不可查的失落。
　　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少一個人來吵，世界更安靜。
　　不正是自己要的嗎?

　　他的生活似乎恢復了原本的軌道。
　　上課、畫圖、回家，日子規律得像是機械在運作。
　　課間再也沒有被人攔下來問:吃過了嗎？
　　糖，他自己買得到；衣服，他自己能帶。
　　可就是哪裡怪怪的。

　　他覺得自己也變得怪怪的。
　　比如下課走出教室，他總會先掃一眼樓梯口。
　　比如去食堂的路上，他耳朵會捕捉每一個喊聲，哪怕只是陌生人的音調，也會讓他停頓半秒。
　　再比如，經過販賣機時，他腦中會閃過:今天會是什麼飲料?

　　可實際上，什麼都沒有。
　　空蕩蕩的走廊。
　　冷清的樓道。
　　乾乾淨淨的桌面。
　　就好像，那些曾經喧鬧又執著的闖入，全都是一場虛假的夢。
　　而夢醒了，什麼都沒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