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崔旭原 夏屿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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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屿第二天到得很早。
营地上午的课一结束，他就换好衣服，吃过午饭，按约定给老师发了消息。闵室长已经确认材料收齐，还特意叮嘱过，不必急着赶，声乐老师一点才到。
可他还是提前了二十多分钟。
公司门前的路晒得发亮。无尽夏挨在墙边，一半花团落在阴影里，几片靠外的花瓣透着很淡的蓝，像被日光洗薄了一层。
夏屿在门口停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鞋带，重新拉紧，才推门进去。
郑允珠正在前台收快递。看见他，她笑着指了指楼梯，又比了个往下的手势。
夏屿已经知道练习室在哪里，问了声好，便自己往下走。
他想先找个空地方热身，把等会儿要跳的那段在脑子里顺一遍。书包里除了训练鞋，还装着一件替换的上衣，走下楼梯时，瓶装水在侧袋里轻轻碰着拉链。
冬河不在走廊里。
练习室那边，却传来一记很重的鼓点。
夏屿的脚步停了一下。
低音隔着门往外送，一下一下，连扶在掌心里的金属门把都带着很轻的震动。和前两次听见的钢琴声不同，这段音乐节奏快，低沉的人声压在鼓点下面，间或空出极短的一拍，随即又重重落下去。
他往门里看。
门开着半扇，门框挡住了大半面镜子。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一个背对他的男生。
不是冬河。
那人穿深灰色短袖，黑色长裤，个子很高。头发被汗打湿了一点，后颈露出来，衣服沿着肩背撑开，线条很利落。
夏屿原本打算先打个招呼。
下一记鼓点落下，那人却忽然向前跨开一步，肩背顺着节奏往下一压，紧接着收住。
动作幅度很大，停下来的时候却没有多余的晃动。
身体已经停稳，衣摆还往前荡了一下。
夏屿的手留在门把上，没有出声。
他学过舞，知道有些动作看起来越干净，做起来越费劲。刚才那一下，重心只要晚一点，后面的抬手就会拖，整个动作也会散。
可那个人没有。
手臂抬起，再落下，力量在肩膀处短促地截住。下一拍，膝盖已经随着音乐松开，脚步轻轻滑出去，上一秒的紧绷就这样放掉了。
夏屿看得很专心，空着的那只手不自觉在裤缝旁点起拍子。
一、二、三。
他以为该接上了。
那人偏偏又等了极短的一瞬，才踩着人声的重音转过来。
夏屿终于看见他的脸。
黑发随着转头扬起，露出利落的眉峰。他的眉色很深，鼻梁高，侧脸转过来时，光沿着眉骨和鼻梁落下，下颌的线条清晰得像一笔勾出来的。
那双眼睛偏长，目光抬起来，有一点不加掩饰的锐气。
可他下一秒就笑了。
很浅的一下，只抬了半边唇角，眉梢跟着微微一扬。身体还保持着向前的势，神情却松着，像刚才那几个又重又利落的动作，不过是随手做来玩玩的。
夏屿空着的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再点拍子。
音乐转入一段密集的rap。
男生的肩膀跟着重拍压下去，脚下换了两步，忽然偏过头。动作到了这里有个很短的空隙，他却没有急着接，眼睛先往镜中一扫，停了半拍，才慢悠悠地把那点笑意收回去。
下一记鼓点砸下来，他已经转身。
衣摆扬起，又贴回腰侧，动作干净得挑不出一点拖沓。
刚才那副不怎么认真的神情，偏偏配着这样利落的身手。
夏屿忍不住又往前看了一点。
他看过不少人在学校排节目。越到难的地方，越容易绷住表情，连自己正在咬嘴唇都不知道。
这个人却还有心思笑。
有一拍，他甚至迎着镜中的视线抬了下眉，带着一点挑衅。脚步随即滑开，目光也跟着移走，夏屿却仍旧看着他方才停过的地方。
最后一段音乐陡然加快。
他的动作跟着压紧，鞋底擦过地板，发出几声短促的轻响。最后一下收住，重心稳稳落下，肩膀却仍是松的。
他偏着头，嘴角那点笑竟然还在。
尾音走完，他才仰起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像是也觉得这一遍跳得不错，他自己先笑了一下，抬手把汗湿的额发往后捋。
额头露出来，那张脸便看得更清楚了。五官的轮廓已经长开，眼神却很亮。方才在镜子前收着的眉眼舒展开来，带着运动后的畅快，连往墙边走的步子都轻快了些。
夏屿这才觉出，他的年纪应该也没有多大。
男生拿起水，拧开瓶盖。
转身时，恰好看见门口。
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夏屿没来得及收回视线，两个人就这样撞上了目光。
他先有些不好意思。
原本只是想进来热身，没想到站着看完了人家一整段。夏屿松开门把，往后让了一点，准备解释。
走廊的光正好落到他脸上。
男生的视线没有移开。
夏屿的头发被路上的风吹得有些松，几绺细发垂在额前，衬得脸很白。那种白在刚刚晒红了一点的耳尖旁边尤其明显，干净得几乎看不见别的颜色。
他穿了最简单的白色短袖，书包只背一边。个子已经抽得很高，身形仍旧清瘦，肩线平整，宽松的衣服从肩头落下来，露出细长的手臂。
脸却小，骨骼长得柔和，鼻梁清秀，面颊还留着一点没有褪尽的少年气。
最让人难以移开目光的是那双眼睛。
眉眼生得舒展，眼尾稍长，轻轻挑起一点，却没有逼人的意味。额发的阴影落在上面，抬起眼时，眼底仍旧清清楚楚，还带着刚才看那段舞时的专注。
见对方一直看着自己，夏屿试着笑了一下。
方才站在光里安安静静的漂亮，就随着那点笑意柔软下来。
眼尾先弯，嘴角才跟着抬起。因为打扰了别人，神情里还带着一点歉意，却又藏不住刚才看见那支舞时的高兴。
里面的男生原本已经把水瓶举起来了，这会儿还停在半空。
夏屿以为他没有听见自己进门，正想问好，对方终于开口，说了一句韩语。
他没听懂。
只能先摇头，再用英语说了声抱歉。
男生看着他，像是这才意识到什么，正要换一种语言，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夏屿。”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
他转过头。
冬河手里拿着几张打印纸，另一只手拎着两瓶水，看见他站在门边，往里面望了一眼。
“怎么站在门口，不进去？”
“有人在练。”
夏屿侧过身，让他看见里面的人。
“我想等他跳完。”
冬河走到他旁边，先朝里面叫了一声哥。
那个男生把水瓶放下来，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下。
冬河对他说了两句韩语，提到夏屿的名字，又提到今天的测评。说完，转过头来，换回英语。
“这位是崔旭原。十七岁，昨天刚来的。”
夏屿重新看向面前的人。
才比他大两岁。
刚才隔着半扇门看那段舞，他还以为已经在这里练了很久。
冬河又向崔旭原介绍。
“夏屿。中国人，和我同岁。今天过来试训。”
崔旭原点了下头，改用英语。
“你好。”
夏屿也赶紧问好，把对方的名字跟着念了一遍。最后一个音没太找准，他自己停住，看向冬河。
崔旭原却已经放慢声音，重新说了一次。
夏屿听完，认真地再念。
这回对了。
“叫哥也行。”崔旭原说。
夏屿笑着应了一声。
“旭原哥。”
崔旭原看着他，停了半秒，才“嗯”了一声。
冬河把手里的水递给夏屿。
“先进去热身吧，老师快到了。”
“嗯。”
夏屿接过水，却还记着刚才的那一段，忍不住又看向崔旭原。
“你刚才跳得好好。”
他说得很认真，目光也直直地落在对方脸上。
崔旭原大概没料到他还要补上这一句，握着瓶盖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开。
刚才在镜子前，他连笑都只给一点。现在听见一句夸奖，眼睛先亮起来，唇角扬得毫不吝啬。额发被他随手捋得有些乱，那张线条鲜明的脸便多了几分清爽又飞扬的少年意气。
“谢谢。”
他说得很爽快，目光落在夏屿脸上，没有方才随着音乐掠过镜面时的那点漫不经心。
“你也学过跳舞？”
夏屿点头。
“学过一点。”
“那一会儿一起练。”
他往墙边让了让，把自己的东西收过去，腾出位置。
“进来吧。你先换鞋。”
夏屿这才跨过门槛。
他把书包放下，蹲到墙边，低头解开鞋带。冬河将打印纸搁在桌上，走过去和崔旭原说了两句话。播放列表已经换到下一首歌，崔旭原把音量调低，很轻的鼓点在房间里响着。
夏屿换好鞋，抬起头。
镜子里，冬河正回头看他，崔旭原站在旁边，伸手指了指中间空出来的地方。
夏屿走了过去，站到两人中间，先转了转脚踝。
镜子里的位置一下满了些。他朝左看，冬河正在把音乐往前拖；朝右看，崔旭原弯腰拉了一下裤脚，站起来，正好接住他的目光。
高窗开着一条缝，远处的蝉声断断续续地漏进来。墙边的风扇转过半圈，吹起夏屿额前的几根碎发，又慢慢转了回去。
“热开了？”
“还差一点。”
“那先做这个。”
崔旭原没有急着开音乐。他把两只脚分开，膝盖稍稍一屈，身体随着拍子往下沉，再松开。
“一，二，三，四。”
动作很简单。
夏屿跟了两拍，便接上了。
“对。肩膀松一点。”
崔旭原从镜子里看他，又做了一遍。夏屿原本抬着一点的肩落下去，身体的起伏便顺了。
接着是左右换重心。
右脚迈出去，左脚跟过来点地，再换另一边。脚下始终有一点弹性，肩背随之起落。等这一组做顺了，崔旭原才把手臂加进来，先打开，再屈肘收回，动作落在同一记拍子上。
夏屿看着镜子，跟到一半，手比脚先走了。
他自己先停住，低头看了一眼。
“我刚刚抢了。”
“你在追手。”崔旭原把手放下来，“先听脚下的。”
冬河站到另一边，替他数拍。
几句简单的英语夹在数拍声里，有时一个词说不明白，崔旭原就直接做给他看。夏屿跟着重来，两遍之后，脚下已经不再错，只是手臂一抬起来，仍旧习惯把动作拉得很满。
旭原看了看，朝他比了个缩小的手势。
“不用每一下都伸到头。现在先找这个感觉。”
夏屿照着收了些。
“这样？”
“嗯。再来。”
冬河把音乐开起来。
鼓点比刚才那首简单，清清楚楚地落在房间里。三个人往右，再往左，最初还能听出鞋底落地时的一点错位，到了后面，声音渐渐叠在一起。
夏屿从镜子里看了一眼他们。
这么高的两个人，一本正经地抬手、收手，再一起往旁边挪一步。
他嘴角动了动。
崔旭原看见了。
“笑什么？”
“没有。”
夏屿答得太快，自己也没忍住。
冬河转头看他，跟着笑了一下。
崔旭原也笑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下一遍你数。”
“我？”
“嗯，你不是会了？”
夏屿只好收住笑，等下一组开始，认真地数了起来。
最初声音不大，冬河在旁边替他接了一声。他看了看冬河，再开口时便响亮了些。
“一，二，三，四——”
连着做了几组，额前渐渐出了汗。
停下来喝水时，夏屿问：“这个你们每天都练？”
“嗯。”冬河说。
崔旭原拧着瓶盖，补了一句：“我以前那家公司也有一套，不太一样。”
夏屿转头看他。
“那这套，你昨天才学？”
“昨天跟了一遍。”
夏屿又看了看镜子，想起他刚才连哪里该松一点都能讲得清楚。
“学一遍就能带人了？”
崔旭原把瓶盖拧回去，眉梢扬了一下。
“你不也会了？”
夏屿张了张嘴，没想出怎么反驳。
冬河在旁边低下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你还笑。”夏屿看向他。
“我没笑。”
“你明明——”
门被推开时，夏屿的话刚说到一半。
他抬起头，看见韩瑞京站在门口，后面跟着一位短发的女老师和一个穿宽松运动服的男人。闵室长最后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
夏屿下意识站直了。
崔旭原和冬河已经先问了好。
韩瑞京看了一眼音箱，又看了看三个人。
“开始练了？”
冬河点头。
闵室长用中文告诉夏屿，社长在问他们是不是已经练上了。
“他们在教我基础组合。”
夏屿说完，又朝两位老师鞠了个躬。
闵室长给他介绍。短发的女老师叫吴慧真，负责声乐；舞蹈老师叫车承宇，看着比他想象中年轻，手里只拿了一瓶水和一支笔。
车承宇的目光落到他额前的汗上，笑了笑，先让他再喝两口水。
几把椅子从墙边搬出来。闵室长拿出支架，将自己的手机横着架好，镜头正对练习区。他试录了一小段，确认声音能收进去，才示意可以开始。
冬河去调音箱，崔旭原把练习区里放着的水瓶和毛巾收走。夏屿站在旁边，也想过去搭手，闵室长已经叫住了他。
“伴奏带了吗？”
“带了。”
他拿出手机，找到昨晚下载的文件。
屏幕上，《Baby》的名字停在最上面。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崔旭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