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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被打断的话 “妈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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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
夏屿走到楼梯拐角，把手机贴近了一点。
母亲以前接到他的电话，总会先叫一声“小屿”。有时候正在忙，声音远远的，听见是他，才又近过来。
他习惯性地等了一下。
“你现在在哪儿？”
“公司。我刚才给你发的——”
“看到了。那份东西不用签。”
夏屿停住。
“是试训。我还没签，要你同意才行。”
“回营地。”
“今天下午可以自己安排，我跟老师说过了。公司也把时间写好了，不会耽误回国，你先看一下——”
“你马上就要上高中了，现在去做这些，后面还读不读书？”
“我没有说不读。”
“你爸爸当年……算了。”
他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点。
夏屿抬起眼。
高窗照进来的光落在对面的墙上，一条亮，一条暗。他盯着那里，缓了一口气，才接着说：“妈妈，我想试试。这里的人——”
他听见有人问妈妈文件放在哪里，她说，右手边。
“妈妈？”
“夏屿，我的意见已经告诉你了。”
他后面的话停在喉咙里。
她明明还在线，电话里甚至能听见她拿起水杯、又放回去的声音。夏屿却不知道要等到哪一个空隙，才能把自己的话继续说下去。
“你都没看过，怎么知道我不行？”
“做不做得好都一样。我没有打算让你走这条路。”
他低头看着那几页纸。
“你给我报夏令营的时候，也没问过我。”
“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
“你说的是机票买好了，陈阿姨会送我去机场。”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高起来，楼梯间里响了一下。他自己先听见，剩下半句话便卡住了。
那边安静了片刻。
“夏屿，别在这个时候跟我闹。”
他咬了下嘴唇。
母亲叫他的全名时，他总会先想自己是不是又说错了什么。方才那一点好不容易提起来的气，慢慢泄了下去。
“我没有想跟你闹。”
他把纸角抚平，声音也跟着放轻。
“你先听我说完，好不好？”
没有人接话。
过了一会儿，母亲才道：“还有什么？”
夏屿站着没动。
他原本已经想过许多要说的话。几点上课，怎么回营地，他都想好了，等着一件件讲给她听。可这个时候，忽然不知道该从哪一件说起。
“我昨天写了一首歌。”
说完，他的手指在纸边停住，像是在等这一回她会问些什么。
“还没写完，就一小段。我想给你听听。”
他小时候刚学琴，母亲给他录过一段视频。
那时候他的脚还踩不到地，弹完一遍，回过头等她夸。母亲低头看手机，才发现刚才一直没按下录制，笑着让他再来一遍。
他嫌累，故意把最后几个音弹得乱七八糟，自己先笑了，母亲也跟着笑，镜头晃得连琴都没拍全。
那一段她也没删。
后来母亲出差多了，他练会新曲子，会请陈阿姨帮忙录下来，发过去。最初她还会问两句，告诉他哪里好听；再后来，只回一个“好”。
他说的事也越来越短。
语音不方便听，就打字；视频太长，就截掉前面。他总能再改一改，觉得这一次或许就不会那么耽误她的时间。
可今天这首，是他自己写的。
夏屿把手机贴紧了些。
“很短的。不是老师布置的作业，是我跟——”
“这些你跟你爸爸说。”
他后面的话一下停了。
窗外有一辆车开过去，亮光在墙上晃了一下，很快又没了。
“……我想给你听。”
母亲像是没听见，又翻过一页纸。
夏屿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又说：“你以前还会让我再弹一遍。”
这一次，那边的声音停了。
“那时候你几岁，现在几岁？”
夏屿没再说话。
他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一会儿，轻轻踢开地上一粒很小的石子。
“那我先发给你。”
他说。
“你有空再听就行。”
那边有人敲门。
夏屿听见母亲把手机拿远，回了一句“进来”。他一下攥紧了手机，怕她马上就要挂，急忙又叫了一声。
“妈妈。”
没有回应。
他还举着手机，过了两秒，又往下说：“你听完跟我说一下，好不好？”
母亲的声音重新贴近。
“回营地以后告诉陈阿姨一声。这两周不要再往外跑了，我会和老师联系。”
“我今天真的跟老师说过——”
电话断了。
夏屿没有马上动。
屏幕上已经跳回了通话记录，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点开和母亲的聊天框。
最后几条都是他发出去的。试训材料的照片，上课的时间，还有那句斟酌了很久才留下的“我想试试”。
他在输入框里打了两个字。
妈妈。
手指停在发送键旁边，过了一会儿，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楼梯上面有人经过。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收起来，等脚步声远了，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眼泪就是这时候掉下来的。
先落到那张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他抬手擦了一下，想把剩下的压回去。偏偏擦过以后眼睛更热，新的眼泪又掉下来，怎么也停不住。
身后响起很轻的脚步声。
夏屿回头，看见冬河站在练习室门外。
他第一反应是笑一下。
笑到一半，才想起来自己现在笑起来大概很难看。
“你还没去啊。”
他说回了英语，鼻音很重。
冬河看着他，没有问电话里发生了什么，先把练习室的门推开了些。
“进来吧。”
夏屿摇头，想说自己已经好了。一张口，喉咙却哽住，什么也没说出来。
这比哭还让他觉得丢脸。
他只好低下头。
冬河走近，把一包纸巾放进他手里。
他没有催，往旁边让开一点。夏屿低着头站了一会儿，才捏着纸巾跟他进了练习室。
——
冬河听不懂那通电话。
他只知道是夏屿的母亲打来的。夏屿接起来时很高兴，说得很快，后来却一句比一句慢。好几次明明已经张了嘴，又停下来，等那边说完。
后来夏屿一看见他，还想笑。
冬河站在旁边，忽然知道了昨天那一点说不清的在意是怎么回事。
他见过这样的样子。
有时也在练习室的镜子里见过。
上一次往家里打电话，他本来想告诉母亲，允成哥留下了他写的一段旋律，说还不错。
电话接通，母亲听出他嗓子有点哑，问是不是又没睡好。他说没事，排练时喊的，又问她今天腿怎么样，妹妹放学回来了没有。妹妹在那头抢着说了学校里的事，他听完，嘱咐了几句。挂电话前，母亲还惦记着他的嗓子，让他少喝点咖啡。
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的事还没说。
也没再打回去。
昨天夏屿坐在他旁边，听完一遍歌，立刻问能不能再放一次。
冬河真的又放了一次。
夏屿从头听到尾，没去看别的，也没有急着做别的事。
现在这个人低着头站在面前，连纸巾都抽得有点费劲。左手还抓着书包和那份材料，不肯腾出来。
冬河伸手。
“先给我。”
夏屿抬了下眼，把书包交给他，迟疑一下，又把纸也递过去。
纸上印着中文和韩文。最下面需要监护人签字的地方还空着。
冬河没再往下看，把它翻了个面，垫在书包上。
夏屿擦了擦眼睛，过了一会儿，低声说：“她没同意。”
冬河点头。
“她不想听我说。”
夏屿说完，又吸了一下鼻子。他被自己这个声音弄得有点窘，转开脸，看着墙边堆线材的箱子。
“我本来想好好跟她说的。”
冬河把旁边椅子上的耳机拿开，让他坐下。
夏屿坐了，双手按着膝盖，把那张纸巾一点点折小。
冬河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
他很想夏屿留下。
这三年，新来的人总会被带到冬河面前。闵室长说，这是冬河，来得最早，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问他。
于是他带人找教室，告诉他们哪间练习室要先登记，吃饭的地方在后面，晚上最后一个走要记得关灯。
储物柜上的名字换过许多次。有人离开时揭得很干净，有人只撕掉一半，下一张纸贴上去，边上还能露出一点旧字。
冬河的那张一直没换。角上翘起来，他拿透明胶补过。
起初他也会问别人，以后是不是一起出道。
有人说不知道，有人说那当然。再后来，有人去了别的公司，有人回家上学，走的时候约好有空吃饭，消息却慢慢少了。
这里的琴他用惯了，允成哥也肯教他。每天还有东西可以学，留着留着，三年就过去了。
他已经很久不问那句话。
今天夏屿却问，出道的话，我们也会被大家喜欢吗。
冬河当时看了一眼刚才的表演区。
那地方已经空了，工作人员在收音箱。他却认真想了一下，如果自己也站在那里，唱的是他们写的歌，旁边还有夏屿，会是什么样子。
他想不太清楚。
但他想一起。
所以他说，会的吧。
现在夏屿坐在他面前，那几张名片还在书包里，监护人签字的地方也是空的。
冬河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
他知道等待是什么滋味。夏屿才来第二天，刚刚在外面看过别人被喜欢的样子，还没真正上过一天课。
“那你还想试吗？”他问。
夏屿很快点了头。
眼睛还是湿的，人却坐直了一点。
“想。”
冬河看着他。
夏屿把纸巾攥进手心，停了一会儿，又说：“我想再跟她讲一次。”
“可以找闵室长。”
“嗯。”
夏屿接过那份材料，把卷起来的纸角压平。纸面上还留着那个小小的水印，他摸了一下，有些懊恼。
“这个还能再打印一份吗？”
“能。”
“我弄脏了。”
冬河拿起来看了看：“没关系。吃完去打印。”
夏屿没说话，只点了下头。
走廊外响起微波炉的提示音。
有人喊了一声冬河，让他有空去拿饭。冬河应了，却没有起身。
夏屿低着头，把用过的纸巾攥成很小的一团。
“你先去吧。我一会儿就好。”
他说这话时，已经不怎么哽了，只剩鼻音还很重。说完，又用手背碰了碰眼睛，像是嫌自己好得太慢。
冬河坐着没动，拿过桌上的水，拧开瓶盖递过去。等夏屿喝了两口，又接回来放好。
外面的人走远了，练习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风扇转向这边，轻轻响了一声。
嗒。
高窗外，那一簇无尽夏被风拨得挨上窗沿。大半藏在阴影里的蓝色花瓣，颤了一下，又慢慢停住。
夏屿望着那里，过了一会儿，低声说：“我不是来玩的。”
冬河看向他。
“我知道。”
夏屿没有再说话，低下头，压了压手里那张试训材料的折角。压平一点，手一松，又翘起来。
冬河伸手替他按住，把纸放到桌上。
起身时，口袋里的糖纸轻轻响了一下。
他摸出来。
粉白色的包装已经被攥皱，画在上面的半颗桃子也折进去一角。夏屿看见了，认出是刚才自己给他的那颗。
“夏屿。”
冬河叫了他一声。
夏屿抬起眼，冬河低头找到了糖纸的齿口。
撕开的声音很轻。
他把桃子糖，递到夏屿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