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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路演① “别动，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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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动，看上面。”
夏屿抬起眼。
化妆师用小刷子扫过他的额角，又拿纸巾压了压鼻翼。他的黑发吹得蓬松，额前分开一道不太规整的缝，露出一点眉毛。眼尾只顺着原本的线条描了很细的一笔，抬眼时，那双眼睛便显得尤其清亮。
江边有风，才理顺的头发转眼又乱了两绺。姐姐看了一会儿，没再按回去，只替他把耳麦的细线藏进领口。
“好了，笑一下。”
夏屿便笑。
“不是这个意思。”姐姐也笑了，“试试会不会碰到嘴角。”
他赶紧收了一点，转头，张嘴，又照着要求念了两句。耳返里传来自己的声音，比平时近，连呼吸都听得见。
“会碰吗？”
“不会。”
“那别再摸了。刚给你理好。”
夏屿的手停在半空，默默放了下去。
身旁的在熙看见，低头笑了一声。
四个人的衣服都换好了。
夏屿里面穿一件薄白衬衫，外头罩着浅蓝细条纹的短袖，衣襟没有扣，露出胸前那条深蓝斜纹领带。领结被造型师往下松了一点，白色领尖也没有完全压住，一边乖乖落着，一边搭在外层衬衫上。他刚想伸手理齐，姐姐便按住了他的手。
“就这样。”
灰色校服长裤沿着腿落得笔直，底下是一双洗净的白色帆布鞋。夏屿低头看了看，又抬脸去看旁边的镜子。蓝白两层衣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开，像放学后连校服都没来得及换，便跑到了江边。
冬河的衬衫是更淡的雾蓝，长袖整齐地折了两道，露出小臂。藏蓝窄领带垂在胸前，结打得端正，衬衫下摆也收在炭灰长裤里。他额前的头发往两边拨开，露出平直的眉，整张脸清清爽爽，只有眼周添了一点很浅的阴影。
他最先收拾好，背对人群，低声试着第一句。
旭原正在弯腰检查鞋带。蓝灰衬衫绷过肩背，袖口随意卷到手肘，银蓝条纹的领带垂下来，险些碰到膝盖。他顺手往肩后一拨，打好结，站起来时，造型师又将那条领带拽了回来。
“别弄皱了。”
他答应一声，笑着让姐姐整理。额发向上抓开，眉骨和额头都露出来，刚才低头时藏着的那股精神气一下便出来了。最上面的扣子没系，领带也松，衬衫前摆收进腰间，两侧留出一点，站着便有种刚从球场边过来的利落。
在熙站在另一面镜子前。
他穿洗得很浅的牛仔短袖，里面是白T恤，领口松松挂着一条深蓝细领带，末端绣着小小的白色星星。胸前别了几枚蓝白徽章，一枚圆的，一枚盾形，靠近口袋的银色别针被他自己拨歪了一点。深灰长裤的腰侧垂着一小截细链，转身时，碎碎地闪了两下。
姐姐替他将耳侧的碎发别好，又用棉签抹开唇上最后一点颜色。他的头发比另外三个人稍长，发尾带着松软的弧度，颊边落下一绺，衬得眉眼越发秀丽。
“在熙，看这里。”
他偏过脸，朝镜子里笑了一下。
姐姐拿着粉扑的手停了停，随即摆手。
“行了，出去吧。再站这里，我又想给你拍照。”
夏屿望向棚子外面。
江水很亮。
下午试音时还白得晃眼的天，这会儿已经添了一点浅金。演出区前没有围栏，灰色的石阶一层层向上，坐着休息的人、拎饮料的人，都能看见。有人经过音箱，放慢了脚步，回头朝这边望。
原来真的会有人停下来。
“紧张了？”
旭原站到他旁边。
“有点。”
夏屿答完，又往外看。刚才站着的那个女生没走，还叫住了同行的人。
他忍不住笑起来。
“但我想快点开始。”
旭原看着他，伸手替他将后领翻平。外层的蓝条纹压住了里面一角白领，他用指尖挑出来，又替夏屿把领带从耳麦线底下抽开。
“急什么，等会儿有你唱的。”
冬河试完声音，转回身。夏屿立刻朝他走近半步，压低嗓子。
“刚才那边多了几个人。”
冬河顺着看过去。
“嗯。”
“一会儿会不会坐满？”
“不知道。”
回答太实在。夏屿正想说什么，冬河已经看回来。
“先唱。”
他点了下头。
“唱了才知道。”
……
闵在勋站在棚边，手里攥着四个人刚摘下来的姓名贴。
工作人员让他确认出场顺序，他照着节目单指了一遍。转回头时，夏屿正低头看脚下那条电缆，迈过去，又退回来，让旁边搬东西的姐姐先走。
他今天倒是不喊累了。
这几天，地下室楼上的人几乎不用看表。
下午那一阵脚步声密起来，是夏屿到了；同一小截音乐开始往回倒，是老师在改动作；等到四个人的鞋底终于落成一声，仿佛想要震碎点什么。
闵在勋下楼，推开门，四个人刚好停住。
夏屿撑着膝盖，汗沿着鼻尖往下掉。看见他，先问是不是要回营地，听说还早，又转头找车承宇。
“那刚才没接上的地方，还能再来一下吗？”
车老师把手里的笔朝镜子一指。
“自己看。你站过去，旭原还有地方吗？”
三个人跟着转头。
夏屿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
这半步，后来来回走了许多次。旭原在他身后报位置，在熙干脆将自己那一段放慢，冬河关掉原来的人声，只留伴奏，叫他们把换气也一起走完。
练到傍晚，地上贴的胶带翘起了边。夏屿蹲下去按平，站起来时，还在小声念下一句的发音。
闵在勋叫他们来拿饭。
旭原答应得最响，音乐一开，却又没走成。
最后四份饭慢慢变凉。
现在，旭原正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水，自己没喝，先传给身后的在熙。夏屿望着外面，脚跟轻轻抬起，又落下。冬河偏过头说了句话，他终于将脚站稳了。
闵在勋低头，将那四张姓名贴依次贴回节目单背面。
音响师朝这边举起了手。
他也抬手，示意准备好了。
……
许知遥原本只打算在江边坐十分钟。
手机里那条长长的语音，她点开过两次，都没听完。小组作业换了分工，原本说好由别人整理的部分又落到她头上，消息一条接一条，最后跟着一个笑脸。
她也回了一个。
回完便将手机倒扣在腿上。
来韩国读书之前，她想过许多事。没有一件是坐在江边，对着一句“辛苦你啦”生闷气。
风把塑料袋吹得哗啦响。她压住袋口，抬头看见工作人员正在收走空地上的支架。一只音箱朝石阶转过来，原先散坐着的人纷纷往旁边挪，腾出正中的通道。
有人问，是不是有表演。
“练习生的公开舞台。”拿着节目单的姐姐笑着说，“马上开始，可以看一会儿。”
许知遥没有起身。
旁边有人轻声问：“这里有人吗？”
是个穿牛仔衬衫的年轻女人，肩上挎着很大的摄影包。许知遥摇头，对方道过谢，坐下来，先将腿边的长镜头扶稳。
她刚跟完另一场活动。路过发现这边在做演出准备，走过来看了一眼，见时间还早，便想坐着歇歇。
相机还没装回去。
那边已经有人从棚子后走了出来。
一、二、三、四。
四个男孩子，蓝衬衫、领带、深灰长裤，远远看去，很像一起翘了晚自习来江边的高中生。走在前面的少年把额发梳了起来，袖子卷着，扶住耳麦，先朝工作人员欠了欠身。后面的男生穿浅蓝细条纹短袖，里面露出一层白色衣襟，正侧头听同伴说话，领带被江风吹得偏向一边。
许知遥将压着塑料袋的手松开了。
蓝条纹抬起了脸。
细碎的额发落在眉上，露出中间一小片白净的额头。他鼻梁细直，面颊还留着一点柔软，深蓝领带衬在白色衣领间，让那张脸越发干净。阳光从侧后方落下来，照亮耳尖，也照得他眼睛里像盛着水。
他停在空地前，江风将松开的领带吹向肩侧。他伸手拨回来，抬脸时，眼睛里那点兴奋恰好撞进许知遥的视线。
许知遥坐直了。
……等会儿。
她的手机呢？
腿上的手机差点被她自己碰下去。许知遥一把捞住，按亮屏幕，划错了一次，才打开相机。
旁边传来很轻的一声快门响。
牛仔衬衫已经举起了相机。
……
旭原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先问了好。
声音低，却很清楚，原先还在聊天的几个人转过头来。他报完公司和四个人的名字，又朝石阶上望了望。
“谢谢大家留下来。我们准备了一首歌。”
他说话时还笑着，话筒交回去，往后一退，站到自己的位置，那点神情便收进了将要开始的音乐里。
夏屿站在他斜前方。
许知遥默念了一遍刚听见的名字。
XIA YU。感觉像中国人。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前奏已经响了。
后排有人轻轻“啊”了一声，认出歌名，碰了碰朋友的胳膊。
《姐姐真漂亮》。
冬河先开口。
“我知道她动摇的心。”
雾蓝衬衫的少年抬起眼。额发被风吹开，露出平直的眉，开口却是很柔和的声音。低处带着一点凉，句末轻轻绕过去，便听出了温润的底子。那份已经明白、又不肯就此放手的心事，被他唱得很近。
许知遥不自觉坐直了些。
她刚才只顾着看脸，竟没想到，声音也这样好听。
冬河唱得并不费力。眉眼安静，呼吸也稳，只有唱到将对方当成生活里一切的那一句，眼底才露出一点与冷淡外表不大相称的认真。
身旁的快门响了几声。
韩素妍也抬起了相机。
下一句，在熙接了进去。
“你看着我的眼神告诉我——”
他的声音轻些，含着一点笑。浅色牛仔衬着秀丽的眉眼，偏头时，颊边那绺柔软的头发便落了下来。他没有去管，顺着旋律抬起眼，笑意恰好从眼尾浮出来。
前排有个女生小小地叫了一声。
在熙唇角又弯了一点。
许知遥几乎也想跟着笑。这个人好像知道自己长得漂亮，偏偏又很舍得让人看。连那点漫不经心的神气都招人，上一秒还觉得他有些难接近，下一秒，便被那一下笑勾得忘了眨眼。
到了句末，他却先敛了笑。
细领带末端的星星轻轻晃着，那道目光也随乐句转开，留下一点来不及追问的意味。
鼓点在这时落了下来。
蓝白条纹的衣角一晃，夏屿抬起脸。
“姐姐真漂亮。”
明亮的声音，毫无预兆地撞进耳朵。
许知遥的取景框歪了。
那张脸原本已经足够惹眼。细碎的额发，清亮的眼睛，笑起来微微上扬的眼尾，连被夕阳照透的耳尖都好看。可他开口以后，她才发现，自己刚才还是想得太简单。
他声音里也带着笑。
清亮，却不尖，几个细小的转音轻轻绕过去，尾音落下来，又露出一点柔软。唱到下一句，眉尖微微蹙起，像真有些为难；等眼睛重新弯起来，那点为难便全成了藏不住的喜欢。
许知遥忘了扶正手机，心想应该带三脚架的。
夏屿随着音乐稍稍偏过脸。额前的碎发晃开，眼睛先抬起来，唇边的笑却来得慢了一点。那短短的一瞬，明亮的神情里忽然露出一点热切，柔软得让人心口发紧。
仿佛正挨得很近，小声向人讨一句回答。
姐姐，看看我吧。
许知遥呼吸一滞。
旁边的快门声骤然密了。
……
韩素妍的镜头停在夏屿脸上。
刚才那一眼，她拍到了。
取景器里，少年的笑还没有完全收尽，下一句却已经唱轻了。歌里那点渐渐察觉的失落，从他微微垂下的眼睫间露出来。抬眼时，又仍然含着笑，像舍不得让这份喜欢变成负担。
韩素妍的手指没有松。
她见过太多漂亮孩子，也知道这首歌被很多人表演过。可蓝条纹开口之后，她大脑竟空白了，只靠肌肉记忆，不停地按下快门。
笑着的，微微蹙眉的，尾音落下以后还没有散尽的那一点期待。每一瞬都鲜活，接连不断地从镜头里涌出来，叫人舍不得错过。
他明明唱着别人的歌。
她却无端听见另一句话。
姐姐，只爱我一个吧。
韩素妍在取景器后轻轻吸了口气。
这才多大。
好久没见过这样的孩子了。
身旁的女生忽然小声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懂，偏过脸，只看见对方抿着嘴，耳朵已经红了，手机还歪着，也不知道扶。
不用问，大概和自己想得差不多。
韩素妍笑了一下，重新将相机举稳。
……
“姐姐是我的MVP。”
旭原接过第二段，声音比前面低些，字音贴着节奏，唱得松，又带着一点很讨人喜欢的自得。
“和她在一起的我，so cool。”
他抬起下巴，眉梢轻轻一扬。
前排立刻有人吹了声口哨。
旭原笑了。
方才拿着话筒问好的温和模样已经不见了。他站在音乐里，肩背舒展，露出的眉眼飞扬，银蓝条纹领带被带向一侧，连笑里都有一股不肯收着的神气。
许知遥总算记得扶正手机，镜头却忍不住跟了过去。
这个也好看。
刚刚报名字时，他叫什么来着？
在熙已经接起下一句。两个人的声音一低一轻，衔得恰好，方才还带着些意气的曲子，又被唱出一点欲言又止的意味。冬河的和声随后托上来，夏屿在上面添了一条清亮的旋律。
四道声音拢在一起。
许知遥本来还惦记着名字，这会儿忽然不想了。
先拍。
回去一个一个找。
下一遍副歌，四个人一起向前。
衣角在同一瞬扬起，干净的肩线随着鼓点一沉，转回来，连收住的那一下都像只落了一声。
许知遥下意识将画面拉远。
刚才轮着出场，谁开口，便想看谁。这会儿站在一起，又是另一种好看。几个简单利落的动作，被他们跳得鲜明又轻快，蓝衬衫和领带随着节奏晃动，脸上的神情却各有不同，谁也没有被谁遮去。
“好齐……”
话不知不觉说了出来。
“嗯。”
旁边的人竟应了。
韩素妍也将镜头退回了全景。四个少年在取景器里同时转回脸，额发和衣摆还带着上一拍的余势，人却已经稳稳接进了下一句。
她忍不住又按下快门。
江边停下来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将自行车支在一旁，有人牵着孩子，站到了石阶侧面。许知遥的膝盖不知什么时候也跟着打起了拍子。那条长长的语音、小组里没完没了的新消息，被音乐挤到了很远的地方。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看都没看，直接划了上去。
现在谁有空管这个。
她得先知道这几个男孩子到底在哪里能找到。
趁着换段，许知遥偏过一点脸。
“您知道他们的账号吗？”
“还不知道。”韩素妍说完，也看了她一眼，“你在找蓝条纹那个？”
许知遥用力点头。
“XIA YU。”她将名字念了一遍。
韩素妍低声跟着念了一次。
“先看，后面再找账号”韩素妍转头看向许知遥，“一会儿我们加下KKT。”
许知遥抬起头。
桥段里，冬河的声音正往高处走。
先前收着的情绪，到这里终于听出了急切。长音稳稳托着旋律，那张不怎么爱笑的脸，在落日里显出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夏屿接住了他留下的半句。
声音放轻，明亮底下的柔软便更清楚。歌里那份因为年幼而不被相信的真心，被他唱得小心，又仍然不肯放手。冬河的和声绕上来，两个人的尾音轻轻拢住。
许知遥连手机也忘了重新举起。
好听死了。
她想，刚才怎么没从第一秒就开始录。
副歌重新响起时，前排终于有人跟着唱了出来。
“Replay，replay，replay。”
四个人的声音迎着江风送过来，齐舞也在这一刻展开。蓝与白随着节奏连成一片，明快，利落，转身时又各自露出鲜明的眉眼。
许知遥终于举起手机，却没有再将画面推近。
他们身后的天空太漂亮了。
云的下沿浸着橘金，越往高处越淡，粉色融进浅紫，最上面还留着一点清透的蓝。江面上的碎光轻轻晃，远处的桥也只剩柔和的轮廓。
而他们就在这一片暮色里跳舞。
额发被风吹乱，领带斜着，笑意却鲜明得几乎要从屏幕里溢出来。夏屿最后那几个音唱得格外亮，旭原唇边的神气也压不住；在熙的衣角扬起来，冬河转回脸，眼底竟也带着笑。
许知遥胸口忽然满得厉害。
想叫一声，又舍不得打断。
只好将手机握得更稳一点。再多拍一秒，连同他们身后的那片天一起。
最后一记鼓声落下。
四个人定住了。
旭原略抬着下巴，手臂收在肩侧，额前的碎发散了，仍旧笑得意气风发。在熙偏过半边脸，指尖停在领带旁，柔软的发尾贴着颈侧，眼尾那点笑还没落下去。
冬河站在斜后方，侧身，抬眼，胸前的窄领带仍轻轻晃着。最后一个长音才收住，唇微微分开，呼吸从起伏的胸口透出来。
夏屿站在中间。
他一只手松松停在心口，脸稍稍偏着，眼睛仍抬向前方。汗湿的额发底下，那点热切还没有散，唇边却先浮起了笑。
韩素妍按下快门。
就在这一刻，风吹开他外层的蓝条纹短袖，白色衣领轻轻一颤，身后整片橘粉色的天空，也一同落进了画面。
太阳已经低到桥边。
江水托着将要散去的金光，薄云从天边一层层漫开，往上渐渐淡成蓝紫。有人高举着手机，有人还怔怔望着前方，直到近处响起第一声欢呼，才忽然记起来拍手。
随后，声音从石阶更高处涌了下来。
许知遥也在其中。
她叫得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转过脸，却看见旁边的姐姐也在笑。两个人对上目光，谁都没说话，又一起望向那片空地。
四个少年仍留在最后的姿势里。
暮色很轻地落在肩上，领带和衣角被风吹动。那几张还没有完全长开的脸，因为汗，也因为没能藏住的高兴，在夕阳里亮得鲜明。
很多年后，镜头再次放到这一帧，画外的声音轻轻落下。
“在还没认识他们的时候，已经有人为他们欢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