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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漂亮哥哥 夏屿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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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屿第一次完整听到那首先行曲，是在一个阴沉的下午。
外面一直像要下雨，直到他们练完，高窗上才落了几滴水。夏屿坐在地上，用毛巾擦头发，听见冬河叫他。
“给你听个东西。”
冬河点开今天刚导出的版本。
起头是几个清亮的电子音。
短短一串，末尾往上一挑，随即回到开头。底下的低音跟进来，鼓点踩得很稳，夏屿原本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也跟着点了起来。
“是你们这几天改的那首？”
“嗯。”旭原把耳机摘下来，“刚把我的加进去了。”
主歌进得很快。
是冬河的声音。比平时说话高，也亮，字音轻巧地落进拍子里。前面那串电子音藏到了后面，仍然每隔一段就冒出来，听到第二次，夏屿已经知道它最后会往哪里走。
他听不懂大半的词，却能够接住那几下旋律。
歌往下走，人声一层层往上添。到了该进副歌的地方，鼓先让开一瞬，冬河的声音抬了上去，下一拍，整片伴奏才铺开。
夏屿的手掌落在了膝上。
啪。
他拍得有点重，却顾不上揉。
副歌很明亮，几个长音撑开，末尾又收回短短的重复。听着像有人从前面回过头，扬手招呼后面的人快一点，自己已经先跑进阳光里。
音箱里有人接了几句rap。
夏屿立刻去看旭原。
“哥！”
旭原用下巴往音箱那边示意，让他接着听。
那几句他听过。昨天旭原在走廊尽头念了好几遍，最后一个词总要倒回去改。现在进了伴奏，前半段咬得紧，后半段却松开，带着一点少年人不肯乖乖站好的劲，正好将下一句人声送出去。
冬河接上了。
夏屿坐直，毛巾滑到腿上。
后半首还很粗。有一段只剩鼓和简单的和弦，有些地方没有词，冬河用几个音节哼过去。最后一遍副歌还没唱完，声音便断了。
鼠标响了一下。
夏屿的手还举着，没来得及拍下一拍。
“没了？”
“后面没做完。”冬河说。
“再放一次。”
他说完，又催：“从头。”
旭原将旁边那张椅子拖过来。夏屿已经开始哼开头那几个音，冬河还在找旁边的记录本，旭原便接过鼠标，替他点了重播。
这一次，夏屿跟得更快。
他将毛巾团起来搁到旁边，身体随着鼓点往前晃，唱不出的地方用鼻音带过。到了副歌，冬河原本用来占位置的短句又响起来。
前面的旋律往上走，走到这里忽然收了一点，像还留着一句话没有说。
夏屿跟着哼。
最后那个音快要落下去时，他顺着拍子，把几乎同时冒出来的英文唱了进去。
“Won’t you look my way?”
他唱得并不响。“Won’t you”挨得近，到了“look”，声音稍稍提起，最后一个“way”在原来的旋律上拐了一点，再舒展开。
鼓点还在往前走，那句话已经留在耳朵里。
冬河伸手按了暂停。
夏屿抬头。
“怎么了？”
“刚才那句。”
冬河把进度往回拖。
“再唱一次。”
夏屿以为自己唱错了地方，先去看旭原。旭原已经坐直，抬手替他打了个开始的拍子。
他便重新唱。
这一次记着有人在听，前两个词咬得太认真，整个句子比刚才重了一些。
冬河自己哼了一遍，在末尾停住。
“这里。你刚才往上走了。”
夏屿听懂了，跟着改回来。
“Won’t you look my way?”
那一点上扬重新出现了。
旭原伸手，在自己膝上敲出后面两拍，顺势接了原来副歌里的旋律。短句与长句连在一起，前面像是伸出手问了一声，后面便有人应了。
冬河转回电脑前。
“别忘。等我一下。”
他把那段伴奏单独拎出来循环，将原来占位的人声关掉，再搬过放在一旁的话筒。
夏屿握着毛巾站起来。
“现在录？”
冬河调整好支架，关掉音箱，接好耳机，朝他招手。
旭原推着椅子让开位置。
“快，趁你还记得。”
“我记得的。”
夏屿说得很有把握，戴上耳机后还是先在心里过了一遍。冬河也戴上另一副耳机，等他准备好，才按下录音。
第一遍进早了半拍。
第二遍，他把那几个词放回原来的位置，唱到最后，忘记自己正站在话筒前，还跟着拍子往上踮了一点。
线被带动，轻轻碰到支架。
他立刻站好。
冬河隔着桌子朝他压了压手，示意没事，又放了一次。
这一遍，夏屿的声音清清楚楚地进了歌里。
很年轻，尾音还没有完全收稳，却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兴致。问到最后那个词时，声音扬起来，仿佛对方只要肯转过头，他就有许多好东西要给人看。
冬河听完，没有立即说话，将这一小段复制到了下一次副歌之前。
音乐重新响起。
夏屿第一次在这首歌里，听见了自己。
那句话过去，冬河的声音接上来，再往后，是旭原刚录好的rap。
他摘下一边耳机，急着去问旭原：“哥，刚才——”
旭原指了指自己空着的耳朵。
夏屿才想起音箱没开，赶紧把耳机摘下来，往他手里塞。
“你听。”
旭原接过去，戴好，替他又点了一次重播，听完才把耳机递回来。
“这个……”
夏屿抱住耳机，凑到冬河旁边。
“可以放进去吗？”
冬河将光标停在新添的那条声音上。
“已经放了。”
“我是说，以后。”
“先这么留着。后面一起改。”
冬河在文件名后面添上日期，按下保存。夏屿盯着那一小块新出现的波形，等进度走过，才松开一直攥着的耳机线。
旭原跟着念了一遍，问他：“这句想唱给谁？”
夏屿本来正想让冬河再放，听见问话，又把英文在嘴里念了一遍。
“听歌的人。”
他讲得比唱的时候慢。
“想让他们往我这边看。”
旭原试着配上旋律，最后一个音咬得比他重。夏屿听完，忍不住笑。
“哥，你这样唱，像在叫人站住。”
“先站住，再看。”
旭原说得理直气壮，夏屿抱着耳机，笑得更厉害了。
冬河把音箱打开，三个人又从头听了一次。
这回，短句还没到，旭原已经接上了。夏屿听见，立刻跟着唱。两个人在同一个地方抬高声音，唱完互相看了一眼，又去找后面的旋律。
雨真正落了下来。
开始是几声零散的轻响，后来连成一片，密密地敲在窗外的铁皮上。歌声将雨声盖住，再空出来一小段，雨便从缝里漏进来。
他们把那一句唱了好多遍。
……
姜允成下楼找人时，正听见三个人一起唱。
他在门口听到副歌结束，才走进来。
“新加的？”
冬河指了指夏屿。
夏屿摘下耳机，跟他打招呼。
姜允成没有急着讲话，坐下来，将前后两段连着听完。听完拿笔在纸上记了几下，又让冬河保留原来的版本，两个放在一起比较。
“这个往下试。”
他说着，圈出一句。
“后面别一下塞太满。他问完这句，留一点空再接。”
冬河点头，往旁边挪出位置。
夏屿能听懂的不多，等两人说完，才拉了拉冬河的袖子。
“是我们以后唱的歌吗？”
“嗯。社长想在正式出道前，先给大家听这一首。”
“什么时候？”
冬河将那张纸翻到背面，找刚才记下的另一处。
“还没定。人也没齐。”
夏屿的手从他袖口放下来。
他又看了一眼屏幕。
刚才听起来那么热闹的合唱，点开来，大半都是冬河自己的声音。一遍主旋律，一遍高一点的，再加上低声的和声，叠到一起，像已经有许多人站在同一个地方。
可练习时，站在镜子前的只有他们三个。
旭原将纸转过来，给姜允成看自己想改的两句词。冬河低头调试另一段，夏屿没有打断，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他的声音刚刚加进去。
其他的声音，什么时候来呢。
楼上有人下楼，闵室长在走廊里讲电话，声音被雨盖去一半。夏屿听到一个已经认得的词。
试训。
室长说着，推开隔壁房间的门，电话声随即低了下去。
夏屿将毛巾叠好，放回包里。
离返营还有一段时间，他想起街口那家炒年糕摊。前几天每次路过，汤锅都热腾腾的，他总说下次尝尝。
今天冬河和旭原大概又要坐到很晚。
“我去买点吃的。”
他用手机翻出那家摊子的照片，给两个人看。
“你们要吗？”
旭原立刻认出来，报了两样，又想到夏屿未必听得懂，拿过手机替他打好。
冬河往高窗外看。
“下雨了。”
“我看见了。楼上有伞。”
夏屿把手机揣好，抬手比了一小截距离。
“就路口。我买了回来。”
冬河看他已经知道要怎么走，将桌边自己的毛巾递过去。
“头发擦干再去。”
“干了。”
夏屿揉了揉头发，还是接过毛巾，在后脑勺上胡乱擦了两下，才往外跑。
快到门口，又被旭原叫住。
“不要替我选最辣的。”
“知道！”
……
伞是前台借的。
透明的伞面，白色长柄，撑开时有一根伞骨卡住了。夏屿在门口拨了两下，听见清脆的一声，才将它举过头顶。
雨比他在地下室听见的大。
水顺着屋檐往下淌，砸在台阶边，溅起细细的一层。街道的颜色被浸深了，柏油路泛着暗蓝，店门前的红色招牌映进水里，让来往的鞋底踩碎。
夏屿沿着墙边走，没走多远，就发现鞋面还是被打湿了一点。
他索性不躲了，踩着几块稍高的砖往路口去。
“Won’t you look my way……”
那一句又从嘴里跑出来。
他哼完，自己接了后面的长音，声音混进雨里，听上去比在话筒前小了许多。
伞面上的雨滴越来越密。
远处的信号灯亮起，隔着塑料看，是一小片散开的红。夏屿把伞沿压低，挡住迎面吹来的雨，等一辆送货车从旁边驶过去，才快步过了路口。
炒年糕摊的灯已经亮了。
雨把整条街浸成了灰蓝色，只有棚下亮着一小片暖黄。锅里的热气往上冒，碰到斜吹进来的风，又散开。
夏屿走近，正要掏出手机，忽然发现摊前还站着一个人。
白色短袖，肩上搭着黑色的包。一只手松松勾着包带，身体侧向棚里。
他的伞压得低。
隔着缀满雨珠的透明伞面，那个人的脸模糊着。灯光被水痕晕开，眉眼也浸在里面，只看得见颊边垂着的一段黑发。
夏屿将伞往上抬。
伞沿缓缓升高，积在边缘的水淌下来，露出下巴、唇角，再从眉眼前移开。一滴雨珠挂在伞骨末梢，颤了颤，没有落。
那人恰在这时转过脸。
额前的黑发蓬松地分向两侧，颊边稍长的发梢被潮气润得微卷。暖光沿着细秀的鼻梁落下去，照亮颜色鲜明的嘴唇。他的脸很白，下颌的线条收得柔和，连耳下一缕贴着皮肤的碎发，都看得清楚。
然后，夏屿看见了他的眼睛。
眼形带着清圆的弧度，到了眼角又收得细。视线从棚下移过来，正好落在夏屿脸上。
夏屿举着伞，忘了往前走。
棚边垂下的水线在风里偏了一下。热气漫过那人的肩，白色的衣袖被灯照得发暖。
那张脸离他只有几步远。
“哇。”
很小的一声。
夏屿自己先听见了，立刻抬手捂住嘴。
迟了。
他连视线都没来得及收回来，手掌挡住了半张脸，露在外面的眼睛却亮得坦坦荡荡。
来不及收好的赞叹，还是从眼睛里跑了出来。
伞骨末梢的雨珠终于落下，在他鞋面上溅开。
夏屿没顾上。
他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
好想把这个漂亮哥哥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