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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方死方生 “别认输, ...

  •   他四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夜无眠,也算为江厌之的亡父守夜了。

      四更将尽,江文娟带着江厌之去村里的香烛铺买了纸钱,又去一户人家借来个排子车,在秋鹤的帮助下,赶在卯时之前将亡者拉到了焚场。

      那片原本焦黑的土地上,果然已搭好一个同雨思遥差不多高的木头台架。

      昨夜雾大,江文娟担心木头在雾里受潮,不便点燃,还专门从家带过来一些干柴枯枝,一并塞进木架子的缝隙里。

      秋鹤将亡者抬到架子上布置好,江厌之则把一大半的纸钱撒在木架上,随即跪地磕了三个响头,而后从江文娟手里接过火把,点燃了木架四周用于引燃的干稻草。

      火势逐渐变大,江厌之把剩下的纸钱悉数撒进火里。

      他跪在地上拜了又拜:“父亲,到了下面不要舍不得,把钱都给鬼差吧,叫他们带你去投个好胎。”

      清晨的寒风吹散了雾气,那个小小的人儿跪在寒风里,跪在焦土上,跪在那场将他父亲焚毁的大火前……他瘦弱的肩膀因为哭泣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下辈子去哪儿都好,”他哽咽道,“只是不要再回到这个山坞里。”

      大火在风里越烧越旺,那些轻飘飘的纸钱在火上跳跃着、飞舞着,深一脚便被吞进火里,浅一脚则被火星子镀个金边儿,飞进风中任由那层金边儿蔓延着将其变成焦黑的纸灰,扬在风里……

      雨思遥看着那些翻飞跳跃的纸钱,回想起上一次看到这般场景,还是在她自己六岁那年。

      那一年,江叔带着枭羽卫追剿游龙帮并砍下帮主头颅。

      在她大仇得报之际,江叔带她回到一片死寂的雨师谷,在那数不清的坟头前祭拜她的父母和亲族。

      彼时的她整场祭拜没流一滴泪,江叔问她为何不哭,她却不言不语,只麻木地盯着在风中翻飞的纸钱。

      此刻情景重现,她觉得自己与那些在火上跳跃的纸钱并无二致——不过是在世道的火海上挣扎求生,最终仍被烧得体无完肤罢了。

      可凭什么她是纸钱?

      凭什么她不是火海?

      天道何其不公!

      忽而,一阵风卷着细碎的纸灰迎面吹来,霎时迷了雨思遥的右眼。

      “啊。”她不禁发出一声轻呼,下意识捂住右眼,想用手搓揉。

      这挨千刀的天道!

      不过是腹诽一句,它便要让人遭受现世报。

      秋鹤察觉到她的异样,一把握住她的手:“别乱揉,当心揉坏眼睛。”

      雨思遥挤着右眼说道:“可我迷眼了。”

      “别动,我帮你。”

      秋鹤扒开她右眼的眼皮,对着她的眼睛轻轻吹气,激出一阵眼泪,纸灰顺着泪一齐流了出来。

      “好了?”雨思遥眨眨眼睛,又挤出一串泪。

      秋鹤替她擦干眼泪:“好了。”

      少顷,雨思遥轻声问道:“秋鹤,我的右眼是不是很吓人?”

      秋鹤不以为意地说道:“不过是这块皮的颜色与旁的不同而已,你很在意吗?”

      “我才不在意。”

      既不在意,为何要问?

      雨思遥也不明白,她从小到大早已对此习以为常,旁人如何看待,她确实从不在意,可为何她却想知道秋鹤在不在意?

      秋鹤抬手在她额前轻轻磕了个栗暴,调侃道:“就算会吓到凡人,也吓不到你的神仙,别太在意。”

      雨思遥小声嘀咕:“都说了我不在意。”

      一阵萧瑟秋风,火势在烈烈风中又起一波,江文娟把跪在地上的江厌之扶起来,四人一齐坐在村尾的丧钟前,静待那场火焚尽一切。

      大火烧了一个多时辰,这期间,秋鹤同江文娟去还了排子车,回来时一人抱着个罐子,一人拎着个锤头。

      雨思遥看着罐子和锤头,疑惑道:“这是?”

      江文娟道:“待火烧尽,去灰烬中敲骨头。”

      “敲骨头?”

      “姐姐,”江厌之解释道,“这火烧不尽人骨的,只会把骨头烧脆,一会儿去灰烬里用锤头敲碎脆掉的骨头,拾进罐子里封好。头七过后再将骨头埋到村里那棵百年银杏下面。每年清明,全村人都会去祭拜那棵树,权当祭拜亲人了。”

      雨思遥头一次听说这样的安葬与祭拜方式,只道癸系的习俗果然与外面大相径庭。

      陪江厌之拾完碎骨后,已临近巳时,念及要趁白天赶完回程的山路,雨思遥和秋鹤便准备动身启程。

      失去了父亲和大哥,母亲又不在身边,幸而还有江文娟陪着,否则年仅六岁的江厌之便只得独自捱过亡父的头七了。

      离开前,江文娟依依不舍地牵着雨思遥的袖子,雨思遥向她保证道:“放心,咱们可是拉了勾的,下次来我一定给你带新衣裳。”

      江文娟眉开眼笑道:“那我可要日夜期盼了。”

      “也别太想我,害了相思病可如何是好?”

      雨思遥在玩笑中挥别了江文娟和江厌之二人,同秋鹤带上来福一起离开癸系,踏上归途。

      仔细算来,在癸系只待了不过短短七个时辰,可雨思遥却觉得这一夜委实漫长。

      在这个漫漫长夜里,她被迫看清了江氏一族这套吃人的规则,可她想不通为什么那些上位者专门逮着癸系吃?

      回去的路上,雨思遥将问题抛给秋鹤:“你之前说天赋是罪,这就是为什么癸系之人要被打压。”

      “是。”

      “但癸系之人也并非都有天赋,像江文娟这般平凡普通的人也不在少数。”

      山路险峻,秋鹤目不斜视地赶车,却仍耐心答道:“可她是癸系的血脉,就有可能揣着天赋的种子。”

      原来如此,但凡有一丝可能都不浪费,但凡有一毫价值都要榨干。

      癸系之人不允许与其他支系孕育子嗣,更不能与外来者沾上半分关系,那些贵人们就这样将天赋的血脉禁锢在这个山坞里。

      天赋的种子只能长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只有让天才成为贫瘠之人,才方便江氏的上位者去利用和掌控。

      雨思遥这般想着,绝望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自己虽然也是砧板上的鱼肉,但毕竟是个真废物,可癸系之人明明拥有天赋,却仍受尽打压、任人摆布,这又是凭什么?这世道,好没道理。

      此时,秋鹤却突然搭话:“听说你从不肯哭?”

      雨思遥心下一惊,他如何知道的?

      “你调查我?”

      “不是你之前同我说,若要找人,合该提前打听打听?”

      这确是之前秋鹤让她帮忙找江淮时,她曾说过的一句话。

      好一个回旋镖!

      秋鹤追问道:“为何从不肯哭?”

      雨思遥倒也没什么避讳,直言道:“眼泪是脆弱卑微的象征,一旦流泪就意味着我输了,这让我感到可耻和屈辱。”

      “可你不肯示弱,不会被欺负得更狠吗?”

      “呵,我不在乎。”雨思遥恨恨地说道,“那些人越想看我哭,我就偏不哭。我不好受,谁也别想称心如意。”

      秋鹤仍目不斜视地驾车,可眼底却波动着一丝心疼:“为了伤敌八十,不惜自损一千,值得么?”

      雨思遥眼底则燃起一股熊熊大火,恨不得吞天灭地:“值!”

      打落牙齿和血吞,梗着脖子不服输——这种无声的反抗是毫无武力的她面对打压时唯一能做得到的。

      “那昨夜为何哭了?”

      啧,死道士,哪壶不开提哪壶。

      雨思遥翻了个白眼儿:“我认输了。”

      “……”

      “癸系之人的悲惨命运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不是向某个人认输,是向这个没救的世道认输了。你说的,贫瘠之人,最易掌控,我实在想不出他们能如何改命。”

      秋鹤沉默片刻,说道:“还记得你之前问我有没有人逃离癸系吗?”

      去癸系的路上,她确实问过这个问题,可彼时的秋鹤却含糊其辞。

      如今他倒是坦言道:“确有这样的人,我师父便是。”

      “你师父?!”

      雨思遥惊讶不已,眼睛瞪得堪比铜铃。

      秋鹤点头:“我师父便是癸系之人,他母亲同江厌之的母亲一样,让他隐藏自己的天赋。”

      “难怪你师父也能看到气的形态,我先前只当是巧合,原来他竟出自癸系。”

      “他不仅隐藏了大祭司的天赋,还隐藏了枭羽卫的天赋。他在癸系独自练习从不懈怠,却不是为了去甲系成为枭羽卫,而是找机会远远逃离江氏一族。”

      想到昨日那几个守卫对村里人如数家珍,只需报上姓名便知道江厌之家的位置,加之江文娟闲聊时也曾说过守卫每隔三日便会挨家挨户巡查一次……

      雨思遥有些不解:“他即便能逃出去,难道不会被追杀吗?村里少个人,守卫最迟三日也该知道了。”

      秋鹤慢悠悠地卖关子:“我师父的故事,可是说来话长。”

      “无妨,反正回去的路程也很长。”

      雨思遥坐在秋鹤身边,听他娓娓道来——

      原来,秋鹤的师父有个大他两岁的兄长,父亲早亡,母亲也死于一次难产,兄弟二人相依为命。可惜兄长生来病弱,十六岁时抱病而亡,秋鹤的师父为兄长办了火葬,却没有碎骨,反而趁着夜雾将焚过的尸骨悄悄带回家藏了起来。一年后,某日雾气大到伸手不见五指,他将亡兄的尸骨放在床上,纵火烧了自家屋子,自己则在雾中趁乱逃离癸系。

      “难怪无人察觉,原是用了死遁,”雨思遥赞叹道,“好一招金蝉脱壳。”

      “师父离开西南后,去药王山拜入道门,成为师门翘楚,继承了祖师爷的衣钵。”

      秋鹤师父的形象在他的描述中逐渐清晰起来,这何尝不是个智勇双全的天才——从小严格遵守母命深藏不露,十四岁孑然一身冷静筹谋,身处绝境却成功改命,实在让人佩服。

      “你师父是这个,”雨思遥竖起一个大拇指,“可惜,不是每个癸系之人都如他这般神勇,有能力改变自己的命运。”

      秋鹤看到雨思遥脸上的遗憾和落寞,低声说道:“师父从未放下过族人的命运。”

      “你的意思是,”雨思遥眼睛瞬间又变得明亮,“你师父有办法为癸系之人改命?”

      她明亮的眼睛里好像又燃起一股斗志,秋鹤笑着说道:“天机不可泄露。”

      “哼,我就知道,遇到不好回答的问题就是,”雨思遥清清嗓子,堆起一个贱嗖嗖的笑脸,学着秋鹤的神情和语气复述道,“天机不可泄露~”

      看到雨思遥这般生动,秋鹤哑然失笑。

      “别认输。”秋鹤轻柔地说道。

      “什么?”

      雨思遥怔住,只觉得他这句话没头没脑。

      “别认输,”秋鹤重复了一遍,又补充道,“你不服输的样子格外招人喜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方死方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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