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护身符 校庆晚会如 ...
-
校庆晚会定在晚上七点。
绾芹下午五点就坐不住了。卷子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她干脆合上书本,提前跟老喻请了假,说要去后台准备。老喻这次倒是没啰嗦,只叮嘱了一句“别紧张”就放她走了。
她穿过操场的时候,远远看见学校大礼堂门口已经拉起了横幅,几个学生会的人在调试音响。暮色从天空的尽头一点一点漫上来,把整个校园染成一种温柔的蓝灰色。
她走到后台的时候,周老师正在指挥几个高一的学生搬道具。看见她来了,招了招手:“绾芹,来得正好,休息室在舞台右边第一间,邬璟已经在了,你们先准备着。你们节目排在第七个,时间充裕,不用慌。”
绾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头应了一声,穿过那些搬道具的人流往休息室走去。走廊里堆着不少东西——几个音箱、一摞折叠椅、一卷备用幕布靠在墙边。她绕过那些障碍物走到休息室门前,门虚掩着,里面的暖黄色灯光从门缝里渗出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细的光带。
她推开门的时候,邬璟正坐在一把折叠椅上,怀里抱着那把深褐色的木吉他,低着头在调音。他微微侧着头,耳朵贴近琴颈的位置,手指在弦钮上轻轻转动,拨一下弦听一下,再拨一下再听一下。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嘴角自然而然地弯了一下。
“来了。”
“嗯。”
她把书包放到角落,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休息室不大,大概就四五平米的样子,摆着一张化妆桌、两把椅子和一个挂衣服的架子。墙壁刷成了米白色,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得整个空间都像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
两个人的距离比平时在音乐教室里近了很多。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近到他一侧身手臂就会碰到她的椅背。
她坐下来的时候感觉到那把折叠椅的椅面微微下陷了一下,像是她也正在适应这个比平时更近的距离。
“紧张吗?”他问。
“本来不紧张,进后台之后开始紧张了。” 绾芹如实回答,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绞了一下又松开,“你呢?”
“也有一点。”他把吉他靠墙放好,转过身来面对着她,两个人的膝盖在各自的椅子边缘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但比刚才好多了。”
“为什么?”
“因为你来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连语调都没有刻意放低或抬高。但正因为这种“平常”,才让这句话的分量显得格外重——像是他已经想好了这句话,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说出口,然后刚好在这个瞬间,它就自己落下来了。绾芹愣了一下,别开目光去看化妆桌上的那面圆镜,镜子里映出她自己微微泛红的脸颊,她看到自己垂下来的睫毛和被暖黄灯光照亮的耳廓。
她假装没听见,清了清嗓子:“对了,你说要给我什么?”
邬璟被她这一提醒,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校服外套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来。那是一个手指头大小的亚克力钥匙扣,透明材质,里面封着一片压干了的桂花。
很轻的一片,颜色已经从金黄褪成了浅褐色,但形状还完完整整的,几朵细碎的花瓣簇在一起,像一颗被时间定格的星星。亚克力的外壳边缘有几道细微的划痕,看得出是被随身携带了很久的痕迹。
邬璟把它递过来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像是有些不舍得,又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但他还是递了过去。
“给。这个是我戴了一年的护身符,送你。”
绾芹接过来,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很普通的一个小物件,路边文具店几块钱就能买到的那种,但封在透明亚克力里的那片桂花让她觉得有些特别——它不像是商店里批量生产的,倒像是有人专门把一朵花小心翼翼地压平了、封好了,放进这个壳子里。她翻过来看背面,亚克力的背面有一小片雾蒙蒙的痕迹,像是被握久了留下的指纹和温度。
“这很特别,是你自己做的吗?”她问。
邬璟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摩挲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休息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的嘈杂声被那扇薄薄的门板隔绝了大半,只剩下低低的嗡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还记得去年秋天的一个雨夜吗?在初中部教学楼门口,你没带伞——”
“我没带伞?”绾芹打断他,眉头微微皱起来。
“你带了。是我没带。?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很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的笑。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格外清澈,像是把一段放在心里很久的影像重新调了出来,正在一帧一帧地放给她看。
“那天晚上我模考考砸了,在教学楼里坐到很晚才出来。外面下大雨,我没伞,就站在门口犹豫要不要冲回去。然后你路过,看见了我,说‘同学你没带伞吧,一起走’。你撑着一把碎花的伞,伞面一直往我这边斜,你的左肩淋湿了。”
绾芹怔住了。她努力在记忆里搜索那个雨夜,但那些画面像是被时间泡过太多次的水墨画——模糊的、褪色的、只剩下轮廓而看不清细节。她记得自己确实有一把碎花伞,也确实经常在雨天路过初中部教学楼,但那个男生的脸她完全想不起来了。
“你问我是几班的,我说我初三(九)班,你说‘那加油啊,初三都这样,熬过去就好了’。然后你跑进女生宿舍楼,我都没来得及说谢谢。”
他停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等一个确认——确认她没有忘记,确认他说的每一帧都是真的。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第二天早上我去教学楼,在你站过的那棵桂花树底下捡了这几朵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捡,就是觉得……想留着。后来我找了一个钥匙扣把它封起来,就随身带着,一直到今天。”
休息室里安静了很久。外面的走廊上有人在跑来跑去,远远传来音响调试的“喂喂”声,但这一切都像隔了一层玻璃,影影绰绰的,传不进这个小小的空间。
绾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片封在透明亚克力里的桂花。花瓣的边缘已经有些卷曲了,颜色也褪成了浅褐,但依然能看出它曾经被认真地、小心地夹在书页里,压平、风干,然后被封进这个小小的壳子里。
整整一年。
“你……”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一些,“你一直留着?”
“嗯。”
“就因为那天晚上我帮你撑了一次伞?
邬璟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让绾芹心跳停跳了半拍的话。
“不只是因为撑伞。是因为那天晚上,你是第一个跟我说‘熬过去就好了’的人。那段时间我压力很大,模考一塌糊涂,觉得自己考不上本校了。但你说了那句话之后,我忽然觉得——好像真的能熬过去。
他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个很轻很轻的笑。
“后来我考上了。高一开学的时候,我在光荣榜上看到你的照片,你在高二(一)班。我就想,真好,还在同一个学校。”
“然后我就开始留意你。课间操的时候我会站在高一队列最后面找你们班的位置,中午去食堂会故意绕路经过高二教学楼。你肯定没注意到过,因为你每次都走得很快。”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来,像是觉得说得太多了。他别过脸去,耳根又开始泛红。
“反正……就是这些。护身符是用过的,对我挺灵的。等会儿上台你要是紧张,就捏着它,应该能好一点。”
绾芹没有说话。她看着他别过去的侧脸,看着那双攥在膝盖上、微微有些用力过猛的手,看着他那副“我说完了你别笑我僵硬表情,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很缓慢地融化了。
她低头又看了看手心里那片桂花。一年前的一个雨夜,一把倾斜的伞,一句随口说出的“加油”。她早就忘了的事情,被一个少年放在心里,压成了一片干花,随身带了一整年。
原来她觉得自己“眼熟”的那个学弟,早在一年前就已经认识她了。
原来那句“后天见”不是随口说的。
原来那句“你去我就去”不是玩笑。
原来那些所有看起来巧合的、恰到好处的“刚好”,都是刻意。
只是她一直不知道。
“邬璟。”她开口。
“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转了过来。绾芹看着他,休息室的灯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一整片细碎的星星。然后她把手伸过去,把那枚钥匙扣轻轻放在他掌心里。
邬璟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这个还是你留着。”绾芹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你用了一年了,它已经认主了。”
邬璟愣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枚带着她体温的钥匙扣,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那……你紧张怎么办?”
“我——”绾芹想了想,然后她做了一个让自己事后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动作。她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指尖,很快,像蜻蜓点水,碰完就收了回来。
“就这个吧。你紧张的话也试一下,挺管用的。”
她的手指撤回去的时候,邬璟低头看着自己被她碰过的那根指尖,耳根的红蔓延到了整张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最后他只笑了一下,笑得很傻,但他不在乎了。
“好。”他说,“那我留着。”
外面传来周老师敲门的催促声:“邬璟绾芹,准备一下,你们的节目在前面了。后台准备一下。”
“马上来。”绾芹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在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那片桂花,嘴角的笑意还没收。
“邬璟。”
他抬起头。
“待会儿上台,我们像平常那样就行。”
“嗯?”
绾芹站在门口,暖黄色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轮廓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柔和,像一幅被光晕浸透的旧照片。
“反正我知道我们练了那么久,今天一定会成功的。”
邬璟看着她的背影,轻轻笑了一声。
“好。”
他站起来,把那枚护身符重新放回校服内侧的口袋里。这一次,它贴着心脏的位置,比任何时候都更近。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休息室,走向舞台侧边的准备区。灯光暗着,台下的观众席传来嗡嗡的喧闹声,有人在喊“快开始了快开始了”。
邬璟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她的肩膀微微绷紧的弧度,忽然开口。
“学姐。”
“嗯?”
“一年前你说‘熬过去就好了’。我熬过来了。”
“明天——不对,待会儿上台——我也能熬过去的。你别紧张。”
绾芹听着他这半是安慰半是认真的话,背对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紧张了?”
“我看到你手在抖。”
绾芹低头一看,自己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确实在微微地颤。她抿了抿嘴,然后做了个深呼吸。
“行吧。有一点。”
她把那只手往后伸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把手掌摊开,掌心朝上。
“护身符借我一下。”
邬璟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他没有犹豫太久,把那枚钥匙扣从口袋里拿出来,轻轻放进了她掌心里。
绾芹合拢手指,握住了那片桂花。指尖触到透明亚克力光滑的表面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心跳稳了很多。
她握紧了它。
然后她转过头来,对着邬璟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短,但很真实。
“加油。”
“加油。”
灯光暗下去又亮起来。节目一个接一个的过。
主持人报幕的声音从台前传过来:“下面有请高二(一)班的绾芹和高一(一)班的邬璟,为我们带来钢琴与吉他对唱”
绾芹深吸一口气,把那枚护身符放进了自己的校服口袋。
然后她迈出了脚步。
灯光很亮,舞台很大。但她知道,身后半步的距离里,有一个人。
那个人从一年前就开始看她了。
那个人在桂花树下捡了一朵花,封了起来,带了一整年。
那个人说,你去,我就去。
她走上舞台,在钢琴前坐下来,指尖落在琴键上。
她弹了第一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