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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台上台下 他期待已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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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琴落下的第一个音,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舞台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暖白色的光晕笼罩着整个三角钢琴,琴身的黑色漆面反射着细碎的光点。绾芹坐在琴凳上,背挺得很直,肩膀微微紧绷,但她的指尖落下去的时候却稳得像练习过一千遍那样。
第一个乐句流淌出来,轻快明亮,像春日早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有零星的掌声响起来。
邬璟站在舞台侧翼的阴影里,手里握着那把木吉他,等待着自己的入场时机。他看不见台下黑压压的观众,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个弹琴的背影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了一个松散的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灯光的照射下,她的侧脸轮廓干净分明,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和他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一样。
不,比那时候更好看。
前奏进入尾声,他深吸一口气,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向舞台中央的那支立麦。台下的灯光照在他身上时,他看见观众席上攒动的人头,看见前排评委老师坐着的侧影,看见摄影机的红色指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但他没有看那些。
他看向钢琴的方向。
绾芹没有回头,但她感觉到了他走近的脚步声。她弹完最后一个前奏音符,手指在琴键上做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那是排练时商量好的,这个气口是给他切入的。
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
干净、清透、带着一点点少年人特有的温度和颗粒感,像一层薄薄的绸缎覆盖在她流淌的琴声之上。台下再次安静下来,这一次没有人鼓掌了,所有人都被拉进了这首旋律里。
绾芹弹着琴,听着他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忽然觉得这件小事是真实的——他真的站在她身后在唱,他们真的在舞台上,台下有几百个人在听。
三周前她还觉得这是一件麻烦事,是被老师硬塞过来的任务。但现在她坐在这里,听着他用那把练了三周的吉他为她垫着和声,听着他明明也紧张但还是把声音稳得这样好——她忽然觉得,如果当初没答应就好了,那她就不会知道有一个少年从一年前就在看她,就不会知道那片桂花的来历,就不会在今晚这个舞台上,心跳得这样快。
第一首歌在最后一个音节中收束,台下掌声如潮。
短暂的间奏里,排练时的走位安排是:绾芹从琴凳上站起来,自己走到舞台中央的麦架前,而邬璟把吉他放下,从侧翼绕过来与她汇合。两人分别在麦架两侧站定,然后开始第二首歌的对唱。
但这个安排被邬璟临时改了。
最后一个钢琴音落下的时候,他没有按照排练那样站在原地等她自己走过来。他把吉他往旁边轻轻一靠,迈出了脚步——不是往侧翼走,而是往她的方向,在绾芹正准备起身的那一刻,他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绾芹正低头准备起身,余光里一个身影靠过来,她抬起头,愣住了。
灯光下,邬璟站在她面前,伸出手来,掌心朝上。他没有说话,但他微微弯了一下腰,另一只手自然地做了一个“请”的指引手势——像音乐厅里邀请舞伴的绅士,也像一个提前排练了无数次但此刻才终于鼓起勇气的少年。
绾芹的脑子空白了两秒。
排练里没有这一环。他从来没有提过他要走过来牵她。她甚至不确定他是什么时候决定要这么做的——是上一秒,还是上台前就偷偷想好了?
但她一想到这是在舞台上,不能造成舞台事故。
在台下一双双眼睛的注视下,她把右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他的手指立刻合拢,力度很轻,但很笃定,像是在说:别怕,跟着我走。
他牵着她,从钢琴边绕过立麦,走到舞台中央。短短的几步路,聚光灯追着他们移动,台下先是一阵短暂的、整齐的吸气声,然后——
“啊啊啊啊啊——”
尖叫声从观众席的某个角落炸开来,随即像被点燃的烟花一样蔓延到全场。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吹口哨,有人激动地跺脚,整座礼堂的声浪比刚才任何一首歌结束时都要沸腾。
后台侧翼的周老师从幕布后面探出半个头来,看了一眼台上牵手的两个人,又缩回去了。她没有阻止,只是摇了摇头,脸上浮起一个“这帮小年轻”的苦笑。
绾芹被那阵尖叫声轰得耳膜嗡嗡响,脸颊烫得像要烧起来。她低着头,不敢看台下那些手机摄像头和闪着绿光的荧光棒,她的注意力全在自己掌心里那只手——他的手比她的大一圈,指节分明,掌心有些微的潮意,大概是紧张的。
他也很紧张。但她忽然觉得,这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走到麦架前,他松开她的手,退后半步,站到了自己的位置。绾芹也自然地站在了另一侧的麦架后面。两个人都没有再提刚才那个“临时走位”的事,像是那只是一次排练时就定好了的普通调动。
但台下那阵尖叫声用了整整十秒才平息下去。
短暂的安静里,绾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也正好侧过头来看她。目光交汇的一瞬间,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说了两个字。
“别怕。”
她看懂了。她抿着嘴压住笑意,把目光收回来,看向台下的观众。第一首歌的前奏从她指尖下流淌出来,而这一次是直接放伴奏,两个人的声音在前奏结束后的同一个拍子上同时响起。
男女声交织在一起,一低一高,一沉一清,像两条平行的河流在某个拐弯处汇合。副歌部分是对话感的旋律,你一句我一句,然后到最高潮的部分,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在音箱的放大下呈现出一种饱满的、几乎要溢出舞台的能量。
台下有人开始跟着打拍子了。一开始只是零零散散的几个人,后来变成了一片整齐的、海浪般的节奏声。绾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那个节奏重合在一起,她侧过头看见邬璟的侧脸被舞台灯光照得发亮,他闭着眼睛在唱最后一句,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长的影子。
最后一音落下,伴奏停止,空气里只剩下余音和片刻的寂静。
然后整座礼堂炸了。
掌声、口哨声、欢呼声像海浪一样从观众席涌上来,把她淹没在暖洋洋的声浪里。绾芹站在舞台上,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想笑,又觉得眼眶发热,于是她转过头去看邬璟。
他也看着她。
舞台上灯光很亮,台下的黑暗里全是晃动的荧光棒和手机的闪光灯。但在这个涌动的、喧闹的、浮光掠影的夜晚,他们只看着彼此。
邬璟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很短,但眼睛弯起来的弧度里带着一种三周来从未有过的松弛和坦荡。他嘴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他说的不再是“别怕”。
他说的是:
“我们做到了。”
绾芹看着他的口型,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是的,我们做到了。
掌声还在继续,台上主持人已经上来报下一个节目的名字了。两人从舞台侧翼退下来,穿过忙碌的后台通道,往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后台很乱。有人抱着道具跑来跑去,有人在喊“下一个节目准备”,音响师在对讲机里说着什么。但这一切都像是被按了静音键,嗡嗡的,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绾芹走在前面,邬璟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人都没有说话,但脚步的节奏却出奇地一致。
推开休息室门的时候,绾芹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靠在了门板上。
“我的天——”她抬手捂住自己的脸,手指冰凉,但脸颊烫得吓人,“我刚才差点弹错了一个音,你听到了吗?第二首第二段,左手那边——”
“没听到。”邬璟走进来,把吉他放到墙角的架子上,“台下也没人听得出来。你弹得很好。”
“真的吗?”绾芹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他,“你别安慰我。”
“真的。”他转过身来,靠着化妆桌的边缘,双手撑在桌沿,看着她,“比任何一次排练都好。你最后那个即兴加的花,我之前没听过。”
绾芹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来捂着脸的手,脸上还带着未退的潮红:“那个……我刚刚临时想加的,觉得那个情绪到了,不加可惜了。”
“加得很好。”他点了点头,语气认真到近乎郑重。
安静了片刻。休息室里只有两个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下一个节目的背景音乐。
绾芹靠在门板上,他在化妆桌边靠着,两个人的距离大概是这个狭小空间里最远的两端。但谁也没有往中间挪一步。
“学姐。”
“嗯?”
“那个护身符……”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你用了吗?”
绾芹把手伸进校服口袋里,摸出那枚钥匙扣,举在面前晃了晃,亚克力表面在灯光下折射出一小圈光晕。
“用了。很管用。”
邬璟的嘴角翘了翘:“那就好””
绾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和那个克制又没完全克制住的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他。这三周每次见面都是在排练,每次她到他都已经在弹琴或在调音了,每次走的时候她先走,他在后面锁门。
她从来没有仔细看过他的眉眼,没有注意到他的睫毛其实很长,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下面会有两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卧蚕。
“邬璟。”
“嗯?”
“你明年……会选文科还是理科?”
他愣了一下,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理科吧。本校高中部理科比较强。”
“那高二的时候,你们应该就会搬到我们这栋楼了吧?”
他看着她低下去的脑袋,看着她捏在指尖的护身符,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很轻的、像羽毛一样飘上来的念头。
“学姐。”
“嗯?”
“高二高三的楼是不是挨着的?”
“嗯,两栋楼中间还有连廊连着。”
“那……我们距离又近了。”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也觉得有点傻,低头笑了一下,”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忽然想到的。”
绾芹低着头,捏着那枚护身符的指尖微微用了点力。
邬璟也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她。
他的表情很认真,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认真。
“学姐。”
“嗯。”
“这周日你还要上课吗?”
绾芹被他这句话问得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三周前那个“周日”的对话——他说“周日下午没事我来练琴”,她说“周日可能不行我下午有事”,然后那个下午谁也没去音乐教室。
她想到这里,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
“没有。这周放假”
“那……周日下午,,,,没事”
话到嘴边,还是被咽了回去,他怕被拒绝,更怕的是害怕学姐觉得他太烦人了,每周都约,太频繁了。
绾芹见他没继续说,于是说道“走吧,”绾芹从门板上直起身来,“外面还在晚会,咱们躲后台太久不太好。”
“嗯。”
她拉开门,外面的嘈杂声涌了进来。她走出去一步,然后停住了。
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身后的人听清。
“那个护身符,我明天带给你。”
“嗯?”
“你不是说了吗,你用了一年了。我先借着上台用一下,明天还你。”她顿了一下。
邬璟:“那……明天放学,你有空吗?”
“嗯?”
“护身符。”他的目光落在她手心里那枚钥匙扣上,“你说了要还我的。”
绾芹低头看了看掌心,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对哦,明天还你。行,明天放学,音乐教室?”
“好。音乐教室。”
他说完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是压着的,但眼底那点亮晶晶的东西怎么都藏不住。绾芹看见了,但她没戳破,只是把那枚护身符重新放进口袋里,拍了拍。
“那明天见。走吧,外面晚会还没结束呢。”
“明天见。”
她答应了。明天放学,音乐教室,还护身符。
他低头笑了一下,嘴角怎么都压不平。
周五。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起,老喻布置完周末作业。
绾芹拎起书包快步出了教室。走廊里都是放学的学生,她穿过人流往音乐教室的方向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低头翻了翻校服口袋,确认那枚钥匙扣还在。
然后她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东西,仔细地、小心地扣在了那枚透明亚克力钥匙扣的环上。
弄好之后她举起钥匙扣看了看,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斜照进来,穿过透明的亚克力,在那片干枯的桂花上投下一小片温润的光。而她新加上去的东西也挨着那片桂花,静静地挂在那里。
她看了两秒,嘴角翘了一下,把钥匙扣重新放回口袋,加快了脚步。
音乐教室的门还是虚掩着的。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邬璟已经到了,和过去三周的每一次一样——他比她早到,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抱着那把木吉他,低头在调音。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个瞬间,他的眼睛弯了一下。
“来了。”
“嗯。”绾芹走进来,把书包放到角落的椅子上,然后走到他面前站定,“护身符,还给你。”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钥匙扣,递到他面前。
邬璟接过来的时候,手指不经意地碰到了她的指尖。两个人都没有缩手,像是这个短暂的触碰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手心里的钥匙扣。
透明亚克力里面,那片干枯的桂花还是原来的样子,褪成了浅褐色,花瓣边缘微微卷曲。但桂花的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东西——一片深绿色的、被压得平平整整的桂花叶。
不是枯黄的落叶。是一枚被特意摘下来、小心地夹在书页里压干了的新鲜叶子,颜色还保持着那种饱满的深绿,叶脉清晰,边缘完整,和她弹钢琴时伸展开的那只手一样,干干净净的,每一根脉络都舒展得很好。
一花,一叶。隔着薄薄的透明亚克力并排靠在一起,像两个终于凑近了的人。
邬璟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他的拇指轻轻摩挲过亚克力表面,那片叶子的轮廓透过透明的壳子,和他指尖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屏障。
“这叶子——”
“我昨晚在学校里摘的。”绾芹站在他面前,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有些飘忽地看向窗户外面,“那棵桂花树你也知道的,就在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栋楼前面。我昨天路过的时候忽然觉得,光有花太孤单了,得有一片叶子陪着它。”
邬璟没有说话。他低着头,拇指还按在那片叶子的位置,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浮起来,从轻轻翘起变成压在唇齿之间的笑意,最后连眼底都染上了那种亮晶晶的东西。
他抬头看她。
绾芹还看着窗户,假装在看窗外那棵香樟树的树冠,但她的耳根已经完全出卖了她——两团薄薄的红从耳垂蔓延到耳廓,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学姐。”
“嗯?”
“你知不知道,”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片叶子,“桂花的花语是什么?”
绾芹愣了一下:“花语?我不知道啊,不就是秋天的花吗——”
“桂花的其中一个花语是,”他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永伴佳人。”
绾芹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她别过脸去,用后脑勺对着他,声音故作镇定但尾音明显在抖:“你、你自己瞎说的吧”
“真的。不信你去查。”
“我才不查!”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两秒。然后邬璟轻轻笑了一声,把钥匙扣攥在掌心里,放回了自己校服内侧的口袋里。那个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和一年前一样。
绾芹背对着他站着,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大概是在憋笑。过了好几秒她才转过身来,脸上的红还没全消,但嘴角已经翘得压不住了。
“那就物归原主啦!”
“嗯。”
“但我加了一片叶子上去,”她补充道,语气刻意强调了一下,“那片叶子归我,你只是帮我保管。你——”
她顿了一下,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好像太直白了。但她咬了咬嘴唇,还是说了。
“你可别弄丢了”
“不会丢的。”他打断她,声音很轻很稳,“花在的时候我就没丢过。花和叶子都在了,更不会丢。”
邬璟:“学姐,这大半个月,我很开心。”
绾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很淡,和窗外午后三点的阳光一样,不烫,但暖得刚刚好。
“我也很开心。”
放学后的音乐教室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远处操场上断断续续的篮球拍地声。两个人在窗边坐了很久,没有排练,没有对谱,只是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偶尔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偶尔谁都不说话。
吉他靠在墙边,钢琴盖合着。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整片金色的光。
邬璟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钥匙扣,看着那片崭新的、深绿色的叶子安静地陪伴在那朵褪色的花旁边。
花是去年的,叶子是昨天的。
一年前她在雨夜给了他一把伞,一句话。一年后她在这间教室里,给了他一整片不会枯黄的叶子。
他把她放进了口袋。
贴着一整年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