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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和我的小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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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老师曾说过一句话,内容是这样的:
“你要是把狗送走,他非跟着狗离家出走不可。”
原本是句玩笑话,在时安高二那年,在阿默六岁的那一年,竟然成了真。
“寻狗启事。”
名字:“阿默”
年龄:“6岁。”
“公狗”。
特征:“浑身通黄,爪子黑黑的,鼻筒黑黑的,耳朵垂着,尾巴翘起……”
明显特征:“不会叫。”
在阿默失踪的前7天,时安打印了不知多少份寻狗启事,他不知疲倦地找,不知疲倦地贴。
他日夜不停,生死不惧。
不辞辛劳的高中生活,终于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噩耗被迫按下暂停键,三天后,苦寻未果的时安给学校请了7天的假。
7天,这在只争朝夕的高中时期简直是天文数字,班主任毫不犹豫给时老师打了电话,询问情况。
“喂,时老师,你儿子请假的事情,是你们整个家庭的决定吗?”班主任一脸惜才地说,“高二是工科最繁忙、也是最容易拉开差距的一年,身为孩子的爸爸,你真的想清楚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老师蓦地呆怔:“请假?我不知道啊?”
班主任怒极反笑:“他请了7天,7天!你告诉我你不知情?”
时老师叹了口气:“这几天阅卷子,太忙了,没顾得上问他,是这样,我家的狗走丢了,孩子这几天也挺急的,你呢,先别同意请假的事情,我再想办法。”
班主任:“狗?”
一条狗而已,请这么多天!
他当即把时安叫到办公室,劈头盖脸一顿训:“你知道现在的功课任务多重,节奏多快,为了一条狗,一下子请7天假,你是不打算考大学了?时安,你学习成绩很好啊,别做这么不冷静的事,你好好考虑考虑,不为你自己,为你的爸爸妈妈好好想想,他们都是老师,你要是考不上大学,叫亲戚邻居怎么想,嗷,老师的孩子名落孙山,老师的孩子没考上大学,传出去丢不丢人?”
时安一如既往地一声不吭。
班主任以为他听进去了自己的话,把时安的请假申请摊开在办公桌上。
“很抱歉,”他看着时安,看着那个一言不发的孩子,这个年纪的男生最好琢磨,他自以为时安想通了,于是说,“这个请假申请我不能给你批,希望你理解。”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手底下的孩子误入歧途。”
“时安,你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无论发生什么,记住你身上担负着的责任,记住你的梦想,你振作起来。”
“老师相信你。”
“你是个好孩子。”
他是亲眼看着那个沉默的孩子从书桌前拿起那张已经作废的请假申请的,亲眼看着他一步步走出办公室大门的,亲眼看着他迷途知返的。
结果,他消失了。
从启光一中的校园彻底消失了。
时老师疯了,安老师疯了,班主任疯了。
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相机没带,手机没带,存钱罐没带,书包没带。
纪伯伦曾说过这样一句话: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他们是生命对自身渴望而诞生的孩子。
他不是谁的纪念,不是谁的后代,不是谁的守财者,不是谁的学生。
他是时安。
时间的时,安危的安。
班主任说得对,7天,确实是个天文数字。
人们呐,常常把7天称为一周,从周一到周末,再到周一,周而复始,如此循环。
可以是开始,可以是结束。
要么是开始,要么是结束。
“时安,你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无论发生什么,记住你身上担负着的责任,记住你的梦想,你振作起来。”
他还年少,他是开始。
他的责任,他的梦想,他的生命……
阿默。
也会是开始。
少年总说自己青春正盛,总道未来无限,在教室里埋头苦学就会有好的未来吗?日夜苦读孜孜不倦就会有好的未来吗?被困于校园方寸之间,沉溺在无缘无尽的题海里,就会有好的未来吗?
当然。
当然了。
可好的未来,总是要放弃一些东西的。
比如自由,比如健康,比如情感。
自由。
健康。
情感。
午夜时分,在寂寥无人的街头孑然一身的那个人,自由的人,健康的人,感性的人。
时安。
从跨出校门的那一刻开始,从撇下千斤重的书包开始,从那张作废的请假条开始,从阿默失踪开始……
他就在寻找自己了,自由的自己,健康的自己,感性的自己。
他的阿默,他的魂,他的魄,他的命。
哪怕这个世界大到他无法想象,哪怕阿默距他千里之遥,哪怕一辈子都找不见,哪怕死在那条不归路上,只要他不回头,阿默就有活下来的机会,他们,他和他自己,就有重逢的可能。
是的,不回头。
他无悔。
在启光市的黎明到来之前,人们发现,之前无处不在的寻狗启事不见了,一丝不落。
外卖车后座,幼儿园门口,小区电线杆,水果铺包装,立交桥路灯下,花坛、公园、游乐场,电影院,体育馆……
人们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少年。
他走了,带上了自己的所有,所有寻觅的痕迹。
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得知这个消息的班主任在办公室捶胸顿足:“我要是知道这孩子这么倔,别说考虑考虑了,连门都不可带给他出的,谁知道了,那么安静的一个孩子,那么乖的一个孩子,规规矩矩地上完晚自习,交了作业,走的时候我还交代他,这几天压力别太大,人还给我回应呢‘好的老师’,结果人说不见了就不见了!”
“……”班主任遗憾片刻,“都说咬人的狗不叫,我没想到时安,他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已经不是什么未来不未来的事,他这是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难道一条狗的安危,会比他的命还重要吗?
会比他的父母,比他的亲人还要重要吗?
“要是安子出了什么事……”校长办公室里,安老师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我……我……”
安老师说话断断续续的,校长以为她要说什么“我也不活了”之类的话,忙递了一张纸巾过去:“安老师,学校已经报警了,警察也在全力搜寻,他一个毛头小子,一夜之间跑不远的,你一定要振作起来,等着我们把孩子找到,相信学校,相信警察,一定,好吗?”
安老师点头。
校长又说:“另外,咱们学校的节奏你也知道,找人的事情,就交给警察,安老师,你还是要专心上好自己的课,你们班的孩子,很需要你。”
安老师,不,安梦,她看着那个年过半百的校长,那个日日稳坐办公室指点江山的校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怎样的话。
“班里的孩子很需要我,”她笑着,两行心疼的泪从鼻翼两侧划落,“那我的孩子呢?”
“我的孩子……他……也是有母亲的人!”安老师说着,几乎哀嚎出声,“可他的母亲,从来没有认真地听他说过一句话,从来没有好好地陪他吃过一顿饭,没有陪他睡过一次安稳觉,没有给他过过一次像样的生日,校长,今天,你怕我因为安子的失踪而懈怠工作,那么我告诉你,这是必然的,是无可避免的,这是我的权利,是我身为一个人本该有的权利!我是老师,就该大公无私?就该倾尽一切?就该舍己为人吗?”
她看着校长,捂着脸,泪划落到掌心:“我的孩子,也是天使。”
校长吓了一跳,霎时有些共情:“我知道……安老师……我知道。”
安老师抬眼:“你当过母亲吗?”
“……”
“你体会过自己孩子失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滋味吗?”
“……”
“如果今天是你的孩子不见了,你还能四平八稳地坐在这里,跟我讲这些泛泛之语,满口仁义道德,空谈大义无私吗?”
“安老师,你……”听到这里,校长脸色一下变了,“有你这么说话的?你这不是诅咒人吗?”
“诅咒?我告诉你,我的孩子找不到,我一个字都讲不下去,一分钟都不想呆在这儿。”安老师提起包,把手上的文件扔在办公桌上,“哪怕今天所有人站在这里,告诉我,指责我,这样是不负责的,你是个老师,你要对孩子们负责,你不能说走就走——”
她顿了一下,说:“我会把他揍到他老娘都认不出来。”
听到这里,校长后背一凉。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
他眼睁睁地看着安老师摔门而去。
直到震动的回响渐渐归于平静,他才从椅子上恍然回过神来,使劲摸了把脑门上的汗,打开安老师扔在他面前的那份文件。
是一份辞职协议。
就这样,安老师辞去了她干了不知多少年的公办编制,结束了自己在他人眼中“人人艳羡”“安稳”“高新”“受人尊敬”的职业生涯。
校长还没从震惊和失落中回过神来,他颤颤巍巍地拿过那本协议书,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狗都不干。”
他心一咯噔,感觉安梦还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一双凤眼盛气凌人,准备随时开骂。
他想起很多年前,年纪主任大早上的来告知他,说两位老师临时请假,请假的消息也是四个大字。
“狗命关天。”
行吧,校长固然惜才,但禁不住如此奇耻大辱,狗都不干是吧。
有的是人干。
他还没从震惊和气愤中回过神来,就看见时老师推门进来了。
见他手里没拿什么东西,校长松了一口气,他说:“时老师,节哀。”
时光顿了一下,说:“校长,这词不能这么用。”
校长点点头:“抱歉,需要我帮忙,随时开口。”
时老师搓着手说:“我知道,是孩子自己任性,他随他母亲,脾气倔,希望校长理解。”
校长忙说:“只要人能找到,一切都好说。”
时老师看着他,眼镜片下的一双眼睛疲惫而无力:“谢谢校长宽宏大量,可就算时安找到,他也不能在这念书了。”
“怎么,”校长一脸意外,“你们有别的安排?”
一中可不好进,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想到这里,校长不悦地说:“你想清楚,学籍转出去了,后悔也没用。”
“是,”时老师点着头说,“不后悔。”
看着这个素来老实本分,勤勤恳恳干活的老教师,校长觉得此人或许还有救,他问:“是不是安老师……”
“不,”时老师打断他,“这件事情全是我的主意。”
昨晚,是阿默消失的第10天,是时安失踪后第7天。
是开始。
找到阿默后,时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安老师打电话。
他在一个新的城市,一个温暖的城市,终于想起自己还是个孩子。
安老师的电话是关机的。
时安换了爸爸的号码打,时老师刚下班,看到一个来自帝里市的号码,那一刻,他是惘然的,可凭着本能,身为一位父亲的本能,他很快摁下接听键。
“爸,救救阿默。”
电话里传来时安的声音,熟悉,遥远。
时老师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通讯地址:帝里市。
这个傻孩子……
时老师的泪一下子落满了整张脸,他听见时安说……
“救救我。”
“我也是你们的孩子。”
“……安子,”时老师他哽咽了,仿佛被悲伤堵住了喉咙,“安子,我是你爸……你的爸爸,怎么会不救你?”
“我?”电话的那一头,似乎已神思倦怠,“我是谁?”
时老师没有说话。
他在想……
你是我的孩子。
我的孩子,也是天使。
值得这世上一切美好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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