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旧案(下) …… ...
-
老状元的虚影悬在偏屋门口,灰白一团。伽桑立在门槛外,没急着开口。
公孙晏靠在墙边,目光再次扫过耳房。碎纸散了一地,有一片正好落在她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上头是半篇策论,字迹工整,写到一半断了。她又抬眼,看见梁上垂着一截朽烂的麻绳头,不长,风一吹轻轻晃。
她心里一叹,把目光收了回来。
伽桑开口了,声音平稳:“我可以为你寻出当年翻案的存档,誊清,在此地为你读一遍。听完心结若解,我引你去城外山坳的静祠,那里香火清净,少有人惊扰。”伽桑稍作停顿“或者你留在这里,但是往后夜里不能再低声自语惊扰了附近几户人家的安眠。”
虚影微微晃,灰白衣袖像被看不见的风拂动。他垂着头,许久没出声。
老状元的声音苍老沙哑,在空祠里慢慢荡开:“若是走,往后还有人记得我曾经蒙冤吗。”
“记得你的人,早已化为黄土了。现在这世上也只有文书记下你的清白了。”伽桑如实回,“我能给你的,只是让你听见那句定论。后世记不记,不在我掌控之内。”
虚影沉默更久。他困在这里夜夜低声申辩,日复一日成了习惯,可反复自说自话,终究只有风声与朽木听着。
“那便劳烦先生,为我读一读文书。”老状元缓缓抬手躬身道,“听过,我便离开。”
伽桑颔首,转身往外走。公孙晏直起身跟上。
“要去县署取卷宗?”她随口问。
“嗯,时间太久,旧档已经堆在库房深处了,得仔细找找,怕是得耽误一阵。”伽桑脚步不急,沿荒草间踩出来的小路往外走。
两人穿过城北空荡的巷陌,到了县署,守门差役见了伽桑,微微躬身致意,还特意找人领着去了存放陈年案卷的库房。伽桑像领路差役到过谢后转头想对公孙晏说什么,结果就看到她已经在廊下的柱子旁靠上了,手里还有一搭没一搭的揪着长在柱旁的杂草,伽桑嘴角抽了抽,想来也不能指望她能进去帮忙了,这人倒是比他想的还要记仇。
不多时,伽桑捧着一卷泛黄旧册出来,寻了张干净粗纸,伏案誊写。笔尖落在纸上,字迹端正舒缓,一字一句把当年查案、平反、销罪的内容尽数录下。
等纸页干透,两人便折返回城北祠堂。
老状元仍守在偏屋原处,安静等候。伽桑展开誊好的纸,声音不高,却清晰的传遍整座空祠,一句一句。
当读到“所控贪墨之罪,查无实据,全系诬告,其人清白,案销罪除”时,悬在半空的虚影轻轻颤了颤,紧绷数十年的轮廓一点点柔和下来,萦绕祠堂的沉沉郁气跟着慢慢散了。
“多谢。”老状元的声音轻了许多,带着从前没有的轻松,还带着点哽咽“不枉我困在这里这么久,总算,总算听到了。”
伽桑抬手,指尖浮起一层浅淡微光,像一缕温风,轻轻裹住虚影。引着他往外走。老状元顺从地跟着,一步步离开困了他一生执念的祠堂。
公孙晏跟在后面,看那道灰白影子从朽坏大门飘出去,融进外头开阔的天光里。
出了祠堂,荒坪上的野草被晚风拂得起伏。日头沉到远处屋舍的檐角后头,漫开一层淡橘色暮色,把破败祠堂的轮廓衬得朦胧。两人站在坪上,望着城外远山的方向。
偶尔几声隔巷的犬吠,微弱地飘过来。
公孙晏侧头看伽桑,语气随意,带点淡淡的调侃:“你费了一圈功夫,最后这结果跟直接驱散了事的结果一样。”
伽桑目光落在远处慢慢沉落的落日上,淡淡回她:“执念不是凶煞。强行替他选了路,了结的只是扰民的表象,心结还在。”
“这样耗心力。”公孙晏说,“一桩几十年前的旧案,翻卷宗、誊文书,折腾这许久,到头来除了他自己,没旁人得益。”
“他不安,附近的人也不安。”伽桑说,“我不求快,渡人,何尝不是自渡。”
公孙晏轻轻挑了下眉,一时没接上话。她本是随口打趣,想看看他会怎么说,没想他答得这么正经,反倒让自己噎了一下。
她低低笑了一声,转开视线:“也是,是我话说功利了些。”
“你惯于旁观,看清前因后果,便习惯去看结局。”伽桑看她,“我只是更在意过程。”
公孙晏心底微动,面上不露,只漫不经心应了一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晚风渐凉,暮色越来越浓,再耽搁下去,回城之后街巷就要点灯。
“回去吧。”伽桑开口。
两人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巷子里光影交错,墙根阴影一层叠一层,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轻轻的。路上偶尔遇见归家的山民,远远看见伽桑,都会微微躬身示意,不多搭话,匆匆擦肩而过。
一路闲谈不多,偶尔公孙晏看见巷边有趣的旧物,随口提一句,话总绕得委婉。问他从前是不是常来城北这片旧地,他也只是说此地地气偏沉,时常有旧念滞留,偶尔过来看看,多的一句不说,问一句便答一句。
公孙晏也不追着深挖。这人身上藏着很多东西,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愿说,再怎么旁敲侧击,得到的也只是七拐八绕的答复。
走回安和栈时,沿街灯笼已经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顺着屋檐连成一串。客栈前堂飘出饭菜香气,掌柜妇人正在柜台前清点账目,看见两人回来,抬眼笑着招呼一声。
两人在客栈门口分开。
“我先回房。”公孙晏说。
“嗯。”
伽桑应着,看她转身走入后院回廊,自己才慢慢走向另一侧客房。
公孙晏回到屋里,靠在窗边,望着院中竹影。方才祠堂里的一幕幕,还有回程路上几句简短对答,在心底慢慢过了一遍。
她指尖轻轻叩了叩窗沿。
这一趟同行,倒是不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