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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案(上)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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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起的风裹着一层薄凉,吹开了安和栈前堂的木门,吱呀一声。
公孙晏踩着晨光进来,发梢沾了一点院中竹叶上抖落的露水。环顾一周,目光定在桌边。伽桑已经在了,还是那件洗得匀净的藏布长袍,指尖虚虚搭在茶杯沿,坐在那里出神。
“来得准时。”伽桑听到声音抬眼,略微压低嗓音,怕扰了忙活的掌柜。
“说好晨起碰面,总不能让你等着。”公孙晏拉开对面的长凳坐下,手肘往桌面上一支,“城北老祠堂,路远不远?”
“半个时辰脚程,顺主街往北,过石桥再拐两道窄巷。”伽桑把盛好的白粥推到她面前,“方才跟掌柜问过,祠堂荒废多年,平日里少有人往那边去,也就附近几户人家逢年过节去扫扫灰。”
公孙晏低头看了眼粥,上面飘着几粒切碎的腌菜。她拿木勺慢慢搅了搅:“夜里有响动,低语?哭?脚步声?哪种?”
“传出来的话是低语,嗡嗡的,贴在墙根才听得清几句,离远了只当风穿过朽木。”伽桑抿了口茶,“来报信的邻里说,没人见过影子,也没被缠上过,就是夜里路过祠堂后头,耳边绕着细碎话音,辨不出男女。”
“陈年滞留的旧念。”公孙晏笑了一下,勺子磕在碗沿,叮地轻响,“比起哭哭啼啼,竟然愿意安安静静说话的,反倒少见。”
她不紧不慢把一碗粥吃完,放下木勺擦了擦嘴角,起身拎过靠在凳边的包袱。包袱很轻,里头只放了一小块干饼,还有昨天在巷子里顺手折的一截竹枝。
“走吧。”
两人出了客栈。青枫城的晨市正慢慢热闹起来,挑菜的农人、担着针线筐的阿婆在路边慢慢走,吆喝声错落。
一路往北,街面上的铺子渐渐稀疏,叫卖声也越飘越远。青砖路变成碎石小径,两旁院墙也愈发破旧,墙头下长着狗尾巴草。
过了昨天那座石桥,再拐进一条几乎被荒草半掩的巷子,老祠堂落在尽头。途中路过一个卖杂货的小摊,旁边坐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正拿草绳捆一把扫帚。见他们往巷子深处走,老汉抬了抬下巴:“去祠堂?”
伽桑停下脚步,应了一声。
“里头那个,当年可是咱们这儿头一个中举的。”老汉把扫帚往摊上一搁,“中举那年,十里八乡都来凑热闹,乡里给他立了块匾,敲锣打鼓挂上去的。谁知道后来,丢了官回来的。听说是在任上出了事,一回来就把自己关进祠堂十天半个月不见一次人。”老汉叹了口气,“可惜了啊,后来死里头了。”说完便不再言语,接着捆扫帚。
“那人是怎么死的?”公孙晏看老汉没有接着说的意思,问了一句。
老汉摆摆手:“说法多。有说病死的,有说想不开的。反正他死后祠堂就荒了,没人来扫,也没人提他了。头几年还有人念叨两句,后来连念叨的都没了。”
公孙晏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老汉嘴里嘟囔了一句:“读书人的事,说不清。”
院墙是土坯混老青砖垒的,大半墙皮剥落,露出内里发黑的夯土。朱漆大门褪成暗沉的褐红,门环锈成一团,虚掩着,风一吹就磕碰门板,发出沉闷的咚声。祠堂外头两棵古柏,枝干虬曲,树冠把大半天光挡在外头,院子里阴沉沉的。
“就是这儿了。”伽桑在门外停住脚步,侧头看她,“进去看看?”
“嗯?”公孙晏看了眼伽桑,今天怎么回事这人,“我进?”伽桑缓缓点头。
“啧,你找我来,是打苦力的主意啊。”公孙晏咂嘴白了一眼,“行吧,行吧。那你就在等我吧,等会我再出来叫你。”
伽桑应了一声,当真停在柏树下,没跟着往里走。他垂着眸子,指尖抬起来,碰了碰颈间那枚松石,一下,又一下。
公孙晏踏进祠堂前回头瞅了一眼,差点没笑出声,明明进去的是我,怎么委屈的倒变成他了。
祠堂里积了厚厚的灰,踩上去留下浅浅的脚印。正中一座供台,牌位倒了大半,横七竖八歪在台面,落满蛛网。最上头悬着一块黑匾,字迹被岁月蚀得模糊,勉强认得出“文魁”二字。
公孙晏慢悠悠在殿内逛荡,目光扫过梁柱、供台,最后停在供台侧边一道半开的偏门上。低语声从偏门后头飘出来,很低,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坐在暗处,一遍一遍念着什么文章句子。
她放轻脚步,绕进偏门后头。
偏门里头是间小耳房,窗户年久没人搭理,已经映不出光亮了。墙角堆着朽坏的书箱,连着里面的书本轻轻一拿就已经碎成一片一片,散在地上。房间角落一道半透明的虚影蜷在书箱旁,一身陈旧锦袍,乌纱帽歪在脑袋上,头发花白,垂着头,嘴唇不停翕动。是传闻里那个状元。
他像是没察觉有人靠近,自顾自低声诵读策论,字句晦涩,翻来覆去都是同一篇。
公孙晏没出声惊扰,站在几步外安安静静听着。听了许久,等他一轮诵读完、停下换气的间隙,她才开口,声音不高,刚好落进对方耳中:“读了这么多年,还没读够?”
虚影猛地一滞,缓缓抬头。眉眼浑浊,目光散散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到她身上。
“你是何人!竟敢擅闯我读书之地?”老状元的声音沙哑,带着长久不与人交谈的滞涩。
“路过,听见这还有人念书,进来看看。”公孙晏往旁边挪了半步,倚着朽坏的门框,“这祠堂早没人来了,方圆几里,也就你还守在这儿日夜诵读。”
“此地是我当年回乡之后,乡亲为我立的祠堂。”老状元慢慢直起身,虚影微微晃动,“想我少时苦读数十载,一朝及第被圣上封为状元!本可一展抱负,造福天下。”说完他的身形不禁佝偻了下去,“谁能料到仕途坎坷不说,末了还落得个一身污名的下场。老夫生不逢时啊。”
老状元激动地喘了口气,身形彻底佝偻下来,坐回地上:“只可惜这篇策论还没写完啊。”
“所以你想把这篇策论写完?”公孙晏看着他手里拿的那本书挑眉。
老状元摇了摇头,虚影跟着晃了晃:“我不甘心。我寒窗苦读换来的功名,只因世人轻信谣言,不信我本心清白,就罢了我的官,我不甘心啊!所以我想把这篇策论写完,想着总有一天会有人读懂我的策论,明白我从来没有欺瞒朝堂。”
公孙晏啧了一声,低头踢了踢脚边一块碎木片,木片在灰地上滚了一圈。难搞,读书人最认死理。怪不得让我进来,怕不是早就知道了。
她咬了咬牙,恨不得立刻跑出去撕了他,心思回转,又压了下去。
“可这祠堂荒了多少年了。”公孙晏慢悠悠开口,“多少人走过,没人停下听你读书。往后也未必会有。你一直等,能等到什么时候?”
老状元沉默下来,垂着头,虚影淡了几分:“我不知道。可我放不下。若是走了,便再没有人记得我这一腔委屈。”
“委屈这东西,旁人记不记得,哪有那么重要。”公孙晏淡淡回了一句,没往下说,只抬眼望向祠堂大门的方向,“你等会吧,你这死脑筋,我可是不想管了,等他进来,你同他说。”
老状元愣了愣,顺着她的目光往门口看。还没来得及追问,外头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伽桑跨过门槛,缓步走入大殿。他一眼看见耳房里的两道身影,目光掠过公孙晏,停在那道状元虚影上,神色平静。
公孙晏往旁边让了让,看他这样子果然早就知道,便退到墙边,抱臂站定,不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