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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井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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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晏在安和栈前堂吃早饭的时候,汉子闯了进来。
一身粗布短衫,额头上全是汗,进门冲着掌柜就去了:“伽桑师傅是不是住这儿?”
掌柜妇人抹布一顿,没答话,汉子又急着补:“城西陈家村的,家里出了怪事,寻了大半天才打听到落脚在你们这儿。”
公孙晏捏着菜包,耳朵往那边偏了偏,没转头,继续喝粥。汉子在堂里来回踱步,手心攥得紧紧的,裤脚上粘着干泥,看那颜色都已经发黄,是城西那边的土。他说话时眼睛总往门外瞟,瞟了三四回,每次瞟完又转回来,像门外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掌柜说在后院左首,这个时辰还没起,她去问问。汉子连声道谢,又补一句:“劳烦掌柜了,实在是没法子,夜里闹得厉害,一家人都没合眼。”
公孙晏咬了口包子。这话听着像实话,可他瞟门的次数多了点。她没吭声,把粥喝完了。
后院木门响,伽桑走出来。汉子迎上去拱手:“伽桑师傅,求您随我去城西一趟。”
伽桑看了他一眼,又扫到门边桌旁的公孙晏,停了停。
“慢慢说。”
汉子咽了口唾沫,断断续续讲:宅院后头有口老井,前些时日起,入夜就传出女子哭声。起初当是风声,接连几晚都这样。靠近井边身上发寒,夜里睡觉耳边有低语,醒来没人。村里老人看过,说井里困着东西,劝他们找人化解。
“我们不能贸然填井,全村不少人家靠这口井取水。也不敢伤里面的东西,就是实在受不住夜夜惊扰。”汉子说完,又补了一句,“那井是祖辈挖的,几十年了,向来安稳,不知怎么就……”
伽桑听完,没立刻应。他转头看了公孙晏一眼。
公孙晏正把最后一口菜包咽下去,见他看过来,挑了挑眉。她本来打算今日自己逛,可伽桑这一眼,倒像在等她点头。
“闲着。”她说,“去看看也行。”
伽桑这才对汉子说:“走吧。”
公孙晏走在后头,心里给伽桑记了一笔:这人做事,明明自己能定,偏要拐个弯。
出主街往城西,屋舍渐矮,田埂插在房舍之间,泥土混着青草气。汉子一路说井的来历,说村里人如何靠这口井过日子,说那井水冬暖夏凉,泡茶都比别处甜。伽桑听着,偶尔应一声,不多问。公孙晏走在侧边,不插话,看路边的菜畦和篱笆,篱笆上爬着牵牛,花开得歪歪扭扭,没人管。
走到村口,几个村民迎上来。一个白发老者叹气:“伽桑师傅,夜里闹得全村睡不着,请您快去看看吧。”
伽桑颔首:“带我去井边。”
井在村子后方一块空地上,青石围边,井沿被磨得光滑,缝里长着青苔。晴日头底下,站在井边确实有一股凉气漫上来。公孙晏在远处站定,靠在一处篱笆上。
伽桑走到井边,垂手站着,低头看向井口。风携带着底下传来低低的声响传了上来,听不清内容,像女子在哭。
“你困在此地,夜夜悲声,所求为何?”伽桑的声音不高,稳稳落进井里。
底下的哭声顿了顿,慢慢清晰起来。这女子多年前也是这陈家村人,可惜出嫁前失足落井,心里牵挂未嫁的心愿,残念留在井中。这些年看着村里人来来去去,旧面孔渐渐没了,遗憾一直没放下。她没想害人,只是一想到未曾嫁人,如今连熟识的人也都不在了便忍不住哭。
村民听完,沉默了一阵。老者叹:“原来是这样,我们还当是邪物。”
伽桑等井下沉寂片刻,才开口:“此地是你殒身之处,留在这里,执念只会日复一日缠着你。我可以为你寻一处安静地方安置,去留你自己选。”
井里静了好一阵。那女子声音再响起,带着迟疑:“离开这儿,就看不见村子了。”
“去处清净,没有纷扰,只是再没有这里的风物。”伽桑如实说,“你若愿意留下,我和村里人说好,往后无人惊扰你,不封井,你也别再以悲声惊扰乡人。”
底下沉默更久。公孙晏靠在篱笆旁不止从哪顺了把摇扇,看着伽桑的背影,忽然觉得他这话说得太周全了,周全得像背过的。她心念一动,倒想看看他要是被这女子拒绝会怎么接,便没出声。
井里终于应了一声,轻轻的,说愿意留下,守着这口井,往后不再哭。
伽桑点头:“一言为定。”
他没写祝文,抬手在井沿青石上拂了一下,指尖划过一道极淡的痕迹,就收了手。然后对村民说:“她不会再闹了,井水照常取用,别刻意来井边惊扰就行。”
村民松了口气,有人掏钱要谢,伽桑摆手:“传个话,做个见证,不必谢。”
事情了了。村民散去,公孙晏和伽桑并肩往村口走。
“方才她要是咬死不答应,你怎么办?”公孙晏问。
“再寻一处地方,问她愿不愿走。”伽桑走得慢,“不逼她,也不能让她一直扰人。两边的分寸,总得找个平衡。”
“还是管一半。”
“嗯。”
公孙晏没再问。她本来想说他这套话在山寮已经说过一遍,话到嘴边觉得没意思,咽了回去。这人翻来覆去就这一个理,偏生他说得理所当然,叫人挑不出毛病。
走到村口岔路,伽桑停下:“还逛?”
“逛。耽误不少时辰了。”
“我回客栈歇着。”他顿了顿,“傍晚前堂有卖糖糕的,味道还行,你逛累了可以尝尝。”
公孙晏看了他一眼,挑挑眉,没应热切,只说了句:“知道了。”
两人分开。公孙晏往城里走,专挑小巷,看妇人晒菜干,看小孩追蝴蝶。一路走走停停到城南一条老巷,墙头开满细碎的蓝花,风一吹落一地。她站着看了会儿,把脑子里井边那点事压下去,专心看花。
日头偏西,她惦记着前堂的糖糕,也不知道现在这个时辰了,卖糖糕那人还在不在。回到安和栈前堂,果然有个挑担小贩在门边,竹屉里码着金黄糖糕,甜香飘老远。伽桑坐在昨天那张桌旁,面前一杯清茶,看见她进门,抬了抬眼。
公孙晏脚步一顿,走过去坐下。小贩拿荷叶托了一块递过来,她接住,咬了一口。糖糕外皮微脆,里头软糯,甜得不腻。
“还行?”伽桑问。
“嗯。”她又咬了一口,才说,“你方才在井边,那女子要是真不走,你打算再寻什么地方?”
“看情况。山寮那种地方也行,庵堂也行。”
“你倒是不挑。”
“挑的是她,不是我。”
公孙晏嚼着糖糕,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方才听那汉子请你,看了我一眼才应下。为什么?”
伽桑端着茶杯,停了一下:“你要是没听完就走,我就不去了。”
“为什么?”
“你听完了,我才好去。”
公孙晏心里发笑,这人倒是会找借口。
公孙晏看了他一会儿,把剩下半块糖糕吃了,没再问。这人说话还是半截半截的,她懒得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