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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科尔尼的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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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床头的电子闹钟尖锐地响起来。
窗帘缝隙漏进伦敦灰蒙蒙的天光,雨丝敲打玻璃窗,沙沙作响。
这里的天气是另一种极端,比起喀什一年到头的晴,北京城漫天飞扬的沙尘暴好歹是干的,
这里的雨缠绵的没完没了。
都是极端啊。
阿迪力被这闹钟吵得拽出了睡梦中。
前一夜他睡得并不踏实,因为今天他将要入学了。
隔壁床铺传来翻动被褥的动静,楚巴闷哼一声,把脑袋整个埋进枕头。
“闹钟。”阿迪力伸手推了他一把。
楚巴含糊地嘟囔一串尼日利亚土语,一动不动。
阿迪力只好自己爬下床去关掉。宿舍是标准双人间,两张床贴的很近。
他伸一伸手就能推到楚巴了。
卧室的住宿环境其实很不错的。地板上还铺着浅灰色地毯,墙上还贴着几张俱乐部官方海报,其中亨利的身影占了大半面墙。
那根拴过皮球的老麻绳如今栓在他的头灯上,就像挂在楚巴床头灯上的贝壳手串。
洗漱完毕下楼,青训基地的食堂已经热闹起来。
长条餐桌依次排开,U13,U14的少年三三两两坐在一起,刀叉碰撞餐盘,各色口音的英语交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空气中飘着烤面包、煎香肠与热牛奶的味道。
阿迪力已经习惯这边的饮食了。
不是面包就是香肠。
阿他端来餐盘,取了面包,两根香肠和豆子,径直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没过两秒,楚巴拖着拖鞋坐到他对面,手很自然就伸过来,顺走盘子里一根香肠。
“今天下午要去学校。”楚巴嘴里塞满食物,含混不清,“祝你好运,听不懂课的东方人。”
阿迪力瞪他一眼,却找不到足够的英语反驳,只能把单词本从口袋掏出来。巴掌大的小本子,这才半个多月,封皮已经被他给磨得有些卷角了。本子上从前面千米写的是足球战术短句,从后面开始写的是他做好的自我介绍,有的单词他还用中文做了谐音音译。
训练间隙,吃饭排队,但凡有空,他就拿出来翻几页。
上午七点四十五,训练场集合哨声准时吹响。
科尔尼的草皮经过一夜雨水浸润,翠得发亮,踩上去软乎乎的,鞋钉陷进草层,发出轻微的挤压声。
桑托斯站在场地中央,黑色外套肩头还带着潮气。
U13梯队二十多个少年列队站齐。今天上午的内容是基础技术打磨,短传一脚出球,线路观察,最后是四十分钟队内分组对抗。
经过前两周试训的加练,阿迪力的停球已经好了太多。皮球飞过来,脚背轻轻一卸,稳稳留在身前三十公分。可身体依旧是绕不开的短板。同年龄段欧洲少年发育早,不少孩子个子窜得很高,肩膀宽厚,对抗撞过来的时候,阿迪力整个人都要晃一晃。
分队抽签,他又一次和杰克分到对立面。
杰克看见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眼神里依旧带着本土少年不服输的较劲。
对抗赛开始。
皮球不停在地面流转,一脚出球的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杰克司职后腰,跑动凶悍,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阿迪力,只要阿迪力背身拿球,他立刻贴身贴上来,肩膀不断冲撞,手上还有若有若无的小动作。
这一次阿迪力背身接球,刚刚完成回拉转身,杰克直接侧身撞过来。阿迪力重心一歪,踉跄着后退两步,皮球被干净捅走。
“哈!”场边有少年低低哄笑。
阿迪力迅速站稳,没有懊恼地跺脚,转身立刻回追。
他身体撞不过对方,那就用脑子补。不再硬扛身体对抗,拿球第一选择不再转身盘带,而是快速分边。阅读对手跑位,提前卡断传球线路。短短十几分钟,两次预判拦截,把杰克送给中路队友的横传中途截下。
中场喝水休息的时候,杰克走过来,额头上全是汗水。
“你跑的比上次快。”杰克说,语气并算不上友善,但也没有敌意。
阿迪力想了半天,找出词汇:“你,撞,很重。”
杰克愣了一下,随即低笑一声,拍了拍他胳膊,转身跑开。
楚巴凑过来,胳膊搭在阿迪力肩膀上:“别跟他硬拼身体,他像一头小牛。”
“我知道。”阿迪力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下半场对抗继续。加布里埃尔坐镇己方后防,他长得人高马大的,只要皮球飞到禁区,他总能第一时间起跳解围。路易斯在左路来回穿梭,左脚传球又刁又准。这群来自世界各地的少年,在同一片草皮上奔跑,抢断,传球,最后丢球。
四十分钟对抗结束,比分定格二比二。
哨声落下,所有人排成队列拉伸。肌肉酸胀感席卷全身,小腿肌肉一阵阵发紧跳动。阿迪力跟着队伍,把腿架在前人的肩头做压腿,汗水混着残留的雨水顺着下颌往下滴。
桑托斯拿着笔记本在场边来回走动,时不时停下,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训练结束,解散回更衣室洗澡换校服。
中午简单吃过午饭,U13梯队的孩子集合登上俱乐部大巴。大巴车车身印着阿森纳队徽,要开往和青训合作的公立中学。
大巴驶出科尔尼训练基地,街道两旁树木林立。阿迪力靠车窗,望着外面一闪而过的房屋。
到学校,其他孩子四散走向教室。阿迪力找到约定好的走廊,陈老师已经等在那里。
陈老师是俱乐部专门给他安排的中文辅导老师,是一个华人,他说起话来温和平缓。
“今天上午训练怎么样?”
“很累。”阿迪力老实回答。
“累是常态。”陈老师把厚厚的课本递给他,“有件事情我必须跟你讲清楚,俱乐部的奖学金合同,不只是看球踢得好不好。GCSE的学业成绩,同样计入十二月的审核日考核。球场上再亮眼,如果文化课达不到标准,一样会被终止合同。”
这句话像一块小石头,咚的一声砸在阿迪力心里。
他原本以为只要拼命踢球就足够,现在才明白,异国的青训,两道关卡横在面前,踢球,读书,缺一不可。
语言对于阿迪力依旧是巨大的难关。
老师语速飞快,满嘴的俚语,大段大段的英文从耳边掠过,大半内容他都听不明白。周围英国本地的同学会偷偷打量这个来自中国的少年,有人好奇,有人疏离。历史、数学还算勉强可以跟上,可英语阅读和写作,完全是一座翻不过去的山。
阿迪力坐的课桌抽屉里永远放着那本小单词本。老师在黑板讲课,他一边听讲,一边低头悄悄记生词。遇到听不懂的句子,就全部抄写下来,等到课后找陈老师一对一补课拆解。
整整一下午的课程结束,夕阳斜斜挂在天边。少年们重新坐上俱乐部大巴,返回科尔尼基地。
回到基地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晚饭过后,有短暂的自由活动时间。不少伙伴泡游戏室,扎堆打闹。阿迪力却揣着手机,走向宿舍楼外的小花园。
那盏熟悉的路灯亮着,两张老旧长椅摆在草坪边上。伦敦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得树枝沙沙摇晃。
本给他的那张粉红色米老鼠电话卡安安稳稳装在手机里面。他提前在心里面算好了时差。伦敦傍晚六点半,是北京深夜一点半。
烤肉店应该快要打烊了。
手指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按下号码,听筒嘟嘟响了很久。
终于,熟悉的嘈杂透过听筒传过来,显得特别的失真与空旷。
阿迪力看了看四周围,黑夜包裹着他。
“喂?喀什味道——”古丽女士的声音响起,还是接待客人的语调。
“阿娜。”阿迪力轻声喊。
电话那头安静一瞬。
紧接着就是一阵急促的响动,椅子在地面摩擦,还有古丽用维语大声呼喊巴拉提的声音。
“阿力?”古丽的声音再次传来, “今天上学了?”
“嗯,下午去学校上课。英语很难。”阿迪力坐在冰冷的长椅上,把手机贴紧耳朵,“训练也很累,但我很开心。”
“训练中有没有受伤?”古丽询问着。
“没有。”
巴拉提的声音从听筒钻出来:“踢球哪有不受伤的,你自己要学会保护自己。功课跟不上,就多花时间。”
“不要总想着踢球就万事大吉,踢不好也没有关系,学习要学进去。”
“我知道了。”
他很想告诉阿爸阿娜,他感觉英语,汉语,维语。这三门语言在他小小的脑子里在打架。
但阿迪力还是把这个麻烦给压了下去。
“店里怎么样?”他换了话题。
“老样子。”古丽笑了,“客人不少,生意红火得很。”
听见这话,阿迪力心口微微发酸。
古丽女士也是报喜不报忧。
“不要舍不得吃。”古丽反复叮嘱着。
“我晓得的,阿娜。”
又聊了片刻,店里即将要迎接一批晚班的客人。古丽嘱咐他早点休息,不要熬夜背单词熬坏身体,才依依不舍的挂断了电话。
听筒归于寂静。
晚风卷过来,阿迪力裹紧身上训练服,独自在长椅坐了一会儿。远处训练场的灯光还亮着,但偌大的科尔尼安安静静。
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慢慢走过。
是温格。
老头身上穿着深色薄毛衣,手里端着半杯咖啡,应该是刚刚结束办公室的工作,饭后散步。他看见了长椅上的少年,脚步顿住,走过来。
“打电话回家?”温格语速放得极慢,尽量用简单词汇。
“嗯,先生。”阿迪力站起身。
“学校学习?”
“很难。英语。”阿迪力指了指自己的单词本。
温格低头看了看那本写满笔记的小本子,眼底掠过一丝温和。
“技术可以练,语言也可以。不要急。”他望向远处平整的球场,“你的优势,不是速度,不是身体。是你的思想,你要好好用你的脑子。”
没有长篇大论的教导,说完这句,温格轻轻拍了拍他肩膀,便继续缓步离开。
阿迪力坐回长椅上,望着老帅远去的背影。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草地上。
等回到宿舍,宿舍里闹哄哄的。
楚巴,路易斯,还有另外两个少年围坐在一起闲聊。楚巴手舞足蹈讲尼日利亚街头踢球的往事,讲泥泞的空地,讲没有球鞋只能光脚奔跑。路易斯说起马德里的小巷,傍晚街边的橘子树。
轮到阿迪力。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他。
他想了想,还是用起了磕磕绊绊的英语,加上手上动作的比划,说起了北京,说起了奥运会,说起了鸟巢。
宿舍更加的热闹起来。
楚巴激动的给阿迪力补充着,因为尼日利亚拿到了足球银牌。决赛还是跟阿根廷踢的,当时里克尔梅,梅西,阿圭罗都上场了。
他说的唾沫飞扬,好像那枚银牌是他获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