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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电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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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喜的电话,是在烤肉店打烊前的半小时打进去的。
伦敦傍晚六点半,北京深夜一点半。
白天的时候,本塞给阿迪力一张电话卡,粉红色的,卡上印着一只米老鼠。老爷子用翻译软件打了一行字给他看:打回家,俱乐部付钱,想打多久打多久。
打多久都行。
拨国际长途要加一长串数字。本把号码写在便签上,阿迪力看了一遍,把便签叠好收进口袋,想了想,又把那串数字原样抄在了自己手背上。
万一纸丢了呢。
宿舍楼下有个小花园,一盏路灯,两条长椅。阿迪力坐在长椅上,照着手机键盘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按完检查了一遍,又检查了一遍,才按下通话键。
听筒里响了很久。
先是炭火声和排风扇的嗡嗡声,然后是他妈的声音,带着店里惯用的招呼腔。
"喂?喀什味道——"
"阿娜。"
那头静了一秒。
紧接着,古丽扭头喊了一嗓子家乡话,又快又亮。内容不用听清也知道:你儿子!你儿子来电话了!
电话里一阵响动,椅子腿刮地的声音,围裙窸窸窣窣的声音。阿迪力把手机贴紧了一点,闭上眼睛。
他几乎能看见那家店。炭火烧到后半夜,火头不旺了,最后一桌客人就着啤酒啃凉串,他爸站在炉子后面翻最后几把肉,他妈一边算账一边竖着耳朵。
"阿力?"古丽的声音回来了,压得低低的,"这么晚了,你那边几点?"
"六点半。吃晚饭的点。"
"吃了吗?"
"吃了。土豆,牛肉,还有那个,"阿迪力卡了一下,那个词他不会说,"一种酱。"
"酱有什么好吃的。"古丽说,"明天让教练给你弄点辣子。"
阿迪力笑了。教练弄不来辣子,教练连筷子都不会用。
"阿娜。"他说,"我留下了。"
听筒里安静下来。
排风扇还在嗡嗡地转,炭火偶尔噼啪一声。过了两秒,古丽很快地说了句什么,是家乡话,然后哭了,哭声闷闷的,话筒被捂住了半截。
"哭什么。"阿迪力说,"是好事。"
"知道是好事。"他妈在那头吸了一下鼻子,"好事才哭。"
"你妈这段时间,账老是算错。"巴拉提的声音远远插进来,"一下午,算盘打得噼啪响,没一笔是对的。"
"你少说两句!"古丽回了一嗓子,又凑回话筒,声音压下来,"别听你爸的。就两回。"
阿迪力笑了。他想起家里那把算盘,珠子被摸得发亮,他妈算账的时候从来不用计算器,说计算器让她感受不到她赚钱了。今天下午,那把算盘算是遭了殃了。
电话筒换手了。窸窣一声,巴拉提的声音进来,先咳了一下。
"阿力。"
"爸。"
"伤着没有?"
"没有。"
"比赛赢了吗?"
"赢了。四比三。"
"嗯。"巴拉提顿了顿,"合同呢?"
"明早签。我们这边早上八点。"阿迪力看着手背上的号码,"桑托斯说,要你们接电话确认,你是监护人。"
"监护人。"巴拉提把这个词嚼了一遍,"行。合同念给我听。"
"明早翻译会念。一条一条念。"
"合同签多久啊?"
"不知道,说是要先念书,念到能签职业的为止。这几年都是训练,还要上学。我听教练说是住宿舍的,如果生病了俱乐部也都是全包的。每年还有回家的机票。"
"要钱呢?"
"不要钱。"阿迪力说,"一分钱都不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阿迪力知道他爸在想什么。天下没有不要钱的道理,这条街摸爬滚打二十年,巴拉提先生见过的每一样东西都标着价。
"人家不要钱,"巴拉提终于开口,"是认定你值。这个话,我上回就说过了。"
"我记得。"阿迪力说,"人情是债。"
"债拿球还。"
老一辈的骨子里都有骨气节,欠饥荒不行的。
父子俩谁都没再说话。一万两千公里,信号把沉默也传得很清楚。
旁边有个大嗓门由远及近,窸窣几声,电话被人抢了过去。
"阿迪力!我是老秦!"那边的声音震得听筒发颤,"我听你爸说了!留下啦?好小子!我跟你说,全北京城,不,全中国——"
"老秦。"巴拉提的声音在背景里,声音沙沙的,"电话费。"
"俱乐部出!"阿迪力抢着说。
"那就长话短说!"老秦的声音又贴回来,"好好踢,给咱中国人争气!回头叔去英国看你!"
"叔,我还只是训练呢。"
电话又被古丽接回去了。他妈的声音还带着鼻音,说话却恢复了利索。
"好好念书。"她说,"球要踢,书也要好好念。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别饿着。别熬夜。有人欺负你,要说话。"
"嗯。"
"明早八点,"古丽说,"我跟你爸不接客,就守着电话。"
“阿娜,这里的八点钟是我们那儿的下午三点。”
阿迪力把本叮嘱好的时间问题给说了。
“好,我们守着电话。”
古丽又说了一遍。
“阿妈会守着的。”
挂了电话,阿迪力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
伦敦的天还没黑透,云后面剩一条灰亮的边。他抬起手,手背上那串号码被汗洇开了一点,他盯着看了两秒,把那只手插进口袋,用另一只手把袖口往下拽了拽。
楼上窗户哐当一声被推开。
"你还好吧?"楚巴的脑袋探出来,压着嗓子,"你下去一个小时了!我以为你被草坪吃了!"
"打电话。"
"我知道打电话!"楚巴说,"赢了球的人打电话要一个小时吗?"
"我妈哭了。"
"哦。"楚巴的脑袋缩回去一半,又探出来,声音放软了些,"我妈当年也哭了,女人都这样。"
"没有女人都这样。"阿迪力站起来,拍拍裤子反驳道,"我爸也哭了。"
阿迪力往楼门口走。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花园。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搭到长椅腿上。
第二天早上,阿迪力六点半就醒了。
他从柜子里翻出最干净的一件T恤套上,又脱下来,换成那件带领子的。楚巴在床上翻了个身,眯着一只眼看他折腾。
"签字。"楚巴含糊地说,"又不上场,你紧张什么?"
"我就是紧张。"
“难道你当初就不紧张吗?”
楚巴想了想,把头缩回被子里。
“阿迪力,你赶紧学会英文吧!”
楚巴听不懂,楚巴很难过,楚巴要继续睡。
七点五十,办公楼。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不大,窗外正对着训练场,今天这个点剪草机在工作。
阿迪力到的时候,桑托斯已经在了,黑色外套搭在椅背上,桌上摊着厚厚一沓文件。旁边坐着个戴耳机的年轻人,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
是当初电话里那位翻译,这一回见着真人了。
翻译站起来跟他握手,中文带着点南方口音:"终于见到你了,阿迪力。"
八点整,桑托斯抬手,示意开始。
翻译把座机的话筒搁在桌上,按下免提,拨号。通了以后,那头的背景很安静,没有炭火声,没有排风扇。
今天烤肉店没有开张。
"喂。"巴拉提的声音从喇叭里出来,带着免提特有的嗡嗡的回音,像是从很远的一口井里传上来的。
"巴拉提先生,您好,我是阿森纳俱乐部的翻译。古丽女士在吗?"
"在。"旁边窸窣一声,古丽的声音,"我们都在。"
"好。那我们现在开始,逐条确认合同条款。这份是奖学金合同,不是职业合同。"
翻译念得很慢,念一条,停一下,等那头应声。
俱乐部负责训练,比赛,上学,住宿,三餐、医疗,全额保险。每年两次假期,往返机票由俱乐部承担。合同每学年续签一次。每年两次考核,六月一次,十二月一次,考核不通过,合同终止。
念到这条的时候,巴拉提问了第一个问题。
"上学是念的什么书?"
"俱乐部安排就近的学校,跟英国孩子一起上课。语言跟不上,有专门的辅导老师。"
古丽在那头应了一声"好",停了一下,又补一句:"念书的钱,你们就真的都出?"
"都包,合同里写着呢。"
"那就好,那就好。"她说,"孩子得念书,要不然就是文盲了。"
阿迪力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自己膝盖。
"想家了能回来吗?"
"每年两次假期,机票俱乐部出。如果家里有急事,随时可以申请。"
巴拉提在那头哼了一声:"那倒不用省。他要是回来得勤,八成是被你们退回来的。"
翻译照翻了。一屋子人都笑了,连桑托斯都笑了一下。
阿迪力坐在椅子上,脸有点热。
条款一条一条过完,翻译问:"两位还有问题吗?"
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没有了。"巴拉提说,"让我儿子签吧。"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名字,写汉字,别写维语。"
翻译怔了一下,笑着说可以,汉字一样有效。
"让他自己写。"巴拉提说,"写慢点,写好看点。"
翻译把合同推到阿迪力面前,把笔递过来。
合同摊开了,厚厚一沓,全是英文。阿迪力翻了两页,密密麻麻的字母一个挨一个,他认出来的只有自己的名字,打印体,拼成A-D-I-L-I。要签字的地方,有人用铅笔轻轻画了个小勾。
他握着笔,在那条横线上写自己的名字。阿迪力,巴拉提。写得很慢,笔画一个一个的,横平竖直。
写完最后一笔,他才发现手心又出汗了,跟上回在会议室里一样。
这是他头一回把这三个字写在一份合同上。
"好了。"他说。
"收到。"翻译把合同转向桑托斯,桑托斯在另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走如飞,三秒钟完事。
就在这时,门开了。
温格走进来,一边走一边跟桑托斯点了点头。他今天没穿西装,一件深色的薄毛衣,手里还端着杯咖啡。阿迪力没想到他会来,一下从椅子上站直了。
翻译赶紧起身,把话筒往桌中间挪了挪:"巴拉提先生,我们的主教练,阿尔塞纳·温格先生,刚好过来看看。他想跟您说两句。"
免提里静了一秒。
"您好。"巴拉提的声音绷紧了,"您好您好。"
温格把咖啡放下,对着话筒说了一段话。他说得不快,翻译逐句转过去。
"温格先生说,您的儿子,是他这趟中国之行最好的收获。他说,这个名字的意思他偶然得知了是'公正'的意思,他很喜欢这个名字。俱乐部会照顾好他的,请您放心。"
免提里沉默了两秒。
"先生。"巴拉提说,"他要是偷懒,你就骂他。"
翻译翻过去。温格点点头:"当然。"
“那孩子就交给你了。”
温格笑了。老头笑得肩膀都在动,他摆摆手,示意翻译让开一点,自己往话筒跟前凑了凑,然后,一字一顿地,说了两个汉字。
"成,交。"
发音歪得离谱,调子全不在位置上。
免提里先是一静,然后巴拉提的笑声混着电流传过来,一屋子人跟着哄堂大笑。古丽在那头笑着说了句什么家乡话,又快又亮。
电话确认完,合同正式生效。
温格把属于阿迪力的那份副本递给他。阿迪力双手接了,老头用英语说了一句什么,翻译在旁边轻声翻。
"这一份俱乐部会帮你寄回家去。"
"你再看一下,没问题给我,我这边会帮你寄走的。"
翻译说着让阿迪力再确认下合同,之后这件事情他会帮这个小孩办好的。
阿迪力低头看了看合同。
他也看不懂,直接将这份合同递给了翻译。
“谢谢。”
温格点点头,朝阿迪力伸出手。
"Welcome。"
阿迪力握住,用了点力:"谢谢。"
"对了。"温格走到门边,又回过头,"第一次考核,十二月。"
随后他端着咖啡走了。门带上之前,阿迪力听见他跟桑托斯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都笑了一声,听不清内容。
门被关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翻译收拾着电脑,朝他挤挤眼:"十二月,年度考核。青训营的小孩都管这个叫‘审核日’。"
"哦对了,"他把一张课表从文件底下抽出来,递给阿迪力,"下周一正式报到。上午训练,下午上学。你的辅导老师姓陈,会中文,有什么问题都能找他。"
阿迪力接过课表。
课表上分着一格一格的格子,他认得的词没几个,倒是Monday到Friday这几个词都认识了。
楚巴教他的,教的时候说,认全了这五个词,就知道哪天能踢球。
上学,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掂了掂。
在英国,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