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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拟声 青溪的特教 ...

  •   青溪的特教学校在镇东,一个小院子,二十几个孩子。

      江迟每周去三次,教他们"听"声音。

      其实大部分孩子听不见。他教他们"感觉"。

      他把一只气球贴在音箱上,让孩子把手放上去。鼓点响的时候,气球会颤。

      "这是鼓。"他在白板上写,"你们摸到的,就是鼓。"

      孩子们笑,抢着去摸。

      他还教他们用脚。光着脚站在木地板上,有人在另一头敲一下,地板会震。震动从木板传过来,传到脚心。

      "声音会走路。"他写,"它从那边走到你这里。"

      沈砚站在窗外,看了两个小时。

      第三天,江迟发现了他。

      "你还没走。"他说。

      "嗯。"

      "旅馆的被子够不够。"

      "够。"

      江迟"哦"了一声,弯腰去收地上的气球。

      "我跟你学。"沈砚说。

      江迟直起身。

      "学什么。"

      "学这个。"沈砚指了指教室,"学手语。学怎么让人摸到声音。"

      江迟看了他一会儿。

      "你学这个干什么。"

      "我想让你认得我。"沈砚说。

      江迟没有说话。他抱着一堆气球,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手语在镇图书馆有教材。"他说,"第三排书架。"

      沈砚在青溪住下来了。

      他把事务所的事交给了合伙人,每周开两次视频会。他把旅馆的房间续了一个月,又续了一个月。

      他每天早上去图书馆,借那本《中国手语》,坐在最后一排抄。他学得很慢,手指笨,有些动作怎么都做不对。管理员阿姨看不过去,教了他两次。

      他每天下午去老电影院。

      江迟不赶他,也不理他。他在舞台上做拟音,沈砚就坐在观众厅最后一排,不出声。

      有时候江迟工作到很晚,沈砚就去镇上的小饭馆打包两个菜,放在舞台边上,然后回到座位上。

      江迟从来不说谢谢。

      但他会吃。

      有一次沈砚打包了一份汤,是山药排骨。江迟看了一眼,没动。

      第二天,那个碗空了,洗干净了,放在舞台边。

      沈砚把碗收起来,抱在怀里,站在空荡荡的观众厅里,忽然眼睛很酸。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下了大雪。

      沈砚从图书馆出来,路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阶上。他站起来,拍了拍雪,一瘸一拐地走到老电影院。

      侧门锁了。

      他站在门外,敲了两下。

      没有人应。

      他知道江迟在里面,因为二楼的窗子亮着。

      他在门口站着。雪落在肩上,很快积了一层。

      过了大概半小时,门开了。

      江迟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灰毛衣,手里拿着一只手电筒。

      "你站这儿干什么。"

      "门锁了。"

      "我锁的。"江迟说,"今天不工作。"

      "哦。"沈砚说,"那我回去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

      "沈砚。"

      他停下来。

      "你腿怎么了。"

      "摔了一下。"

      江迟沉默了几秒。

      "进来。"他说。

      二楼是放映室改的,一张桌子,一台电脑,一堆设备,角落里有一个小电炉。

      江迟给他倒了一杯热水,又从抽屉里翻出一瓶红花油,放在桌上。

      "自己擦。"

      "嗯。"

      沈砚脱了外套,卷起裤腿。膝盖上青了一大块。

      江迟看了一眼,转过身去,继续弄他的东西。

      电炉上的水壶开始响。

      "你在做什么。"沈砚问。

      "雪。"

      "什么?"

      "这部片子最后一场,"江迟说,"一个人走进雪里,走了很远,然后停下来。导演要一个'雪的声音'。"

      沈砚看着他的背影。

      "雪落没有声音。"他说。

      江迟的手停了一下。

      "对。"他说,"所以我要做出来。"

      "怎么做。"

      "雪压断树枝。"江迟拿起一根枯枝,"雪被踩实。"他拿起一团报纸,"风被雪吃掉一半。"他把手在半空中停住,做了一个"抓"的动作。

      沈砚看着他。

      电炉上的水开了,壶盖"哒哒"地响。

      "江迟。"

      "嗯。"

      "那我做你的耳朵。"

      江迟转过身来。

      他站在那盏很暗的灯下面,脸上有一点很淡的表情,沈砚看不清那是什么。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是三年来,沈砚第一次看见他笑。

      "沈砚。"他说,"你的耳朵早就聋了。"

      沈砚愣住。

      "我说了三年的'我回来了',"江迟说,"你一次都没听见过。"

      那天夜里,沈砚在他那儿待到十二点。

      江迟工作,他坐在角落里看书。手语教材翻到第三十七页,"家人"那一章。

      "父亲"是拇指抵在额头。"母亲"是拇指抵在下巴。"丈夫"——他找了很久,在第五十二页。

      他把那个动作练了二十遍。

      十二点的时候,江迟关掉电脑。

      "回去吧。"他说,"雪大。"

      "嗯。"

      沈砚站起来,把书塞进包里。

      "江迟。"

      "嗯。"

      "我明天还来。"

      江迟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走过去,把侧门的锁打开,拉开门。

      冷风灌进来。

      "路滑。"他说,"你走慢点。"

      沈砚走出门,回头看了一眼。

      江迟站在门里,那盏灯在他背后,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圈毛边。

      门关上了。

      沈砚站在雪地里,忽然抬起手,做了个动作。

      拇指抵在额头,然后往下,落在胸口。

      那个动作的意思是"父亲"。他做错了。他本来想做的不是这个。

      但他站在那儿,对着那扇关上的门,又做了一遍。

      雪落在他的手背上,很快化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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