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旧人 十二月十号 ...
-
十二月十号,青溪来了两拨人。
第一拨是周牧。
周牧是砚声的合伙人,跟沈砚认识十二年,从两张桌子的小工作室做到现在的规模。他开一辆黑色的越野,从宁州一路开到青溪,停在老电影院门口,下车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块掉了字的门头,脸色很难看。
沈砚在菜市场。
周牧找到他的时候,他正站在一个肉摊前,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排骨。
"沈砚。"
沈砚回头。
"你怎么来了。"
"你说呢。"周牧把一份文件拍在肉摊的案板上,"董事会决议。你签个字。"
肉摊老板看了他们一眼,默默往旁边挪了挪。
沈砚把塑料袋换了只手,接过文件,翻了两页。
"股权转让。"他说。
"对。"周牧说,"你自己定的价,我按七成收。你签了,砚声以后跟你没关系。"
"七成太低。"
"你也知道低。"周牧的声音大起来,"沈砚,你他妈的在这个镇上待了快两个月。两个项目黄了,三个甲方跑了,年报我做不出来。你知不知道外面怎么说?说砚声的沈砚疯了,为了个男人把公司扔了。"
菜市场里有人在看。
沈砚把文件合上。
"他不是'一个男人'。"他说。
"那是什么。"
"他是我丈夫。"
周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难看。
"丈夫。"他说,"沈砚,你跟我说实话,你们那个婚怎么结的,你心里没数?三年,你带他出来过几次?你在公司里提过他一次吗?上回张总叫他沈太太,你怎么说的?"
沈砚没有说话。
"你说认错人了。"周牧说,"你自己说的。"
"我知道。"
"那你现在闹什么。"
沈砚把文件递回去。
"我签。"他说,"按六成,剩下的当违约金。"
周牧盯着他。
"你疯了。"
"我没疯。"沈砚说,"周牧,这十二年谢谢你。砚声是你的了。"
周牧站在肉摊前,胸口起伏了几下,忽然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塑料筐。土豆滚了一地。
"沈砚。"他说,"你他妈以后别后悔。"
"我不会。"
周牧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我再问一句。"他说,"他到底有什么好。"
沈砚想了想。
"他给我留了三年的灯。"他说。
第二拨人是下午来的。
陆行舟。
他开了一辆很旧的面包车,车上拉着设备,是来给《长夜》做最后一场混录的。
他把车停在影院门口,下车,看见沈砚正蹲在台阶上,用一把小刀削一块木板。
"你干什么。"
"门槛坏了。"沈砚说,"他上次差点绊倒。"
陆行舟站在那儿看了他两秒。
然后他走过去,一把把沈砚从台阶上拽起来,一拳打在他脸上。
沈砚往后退了两步,撞在墙上。
"行舟。"江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陆行舟没有停。他又上前一步,抓住沈砚的衣领。
"你知道他为了给你留那盏灯,三年没睡过一个整觉吗。"
沈砚没有还手。
"他每天等你到十二点。"陆行舟说,"你回来他就装作刚洗完澡。你不回来他就坐在地上听楼道。有一回你出差半个月,他在玄关的地板上睡了十四天。"
"行舟。"江迟走过来,抓住他的胳膊,"松手。"
"还有,"陆行舟咬着牙,"二〇二四年,柏林那个活。人家点名要他,一年,欧元结算。他不去。"
沈砚抬起头。
"他不去,因为你说过一句'你别老出差'。"陆行舟说,"那句话你记不记得?你肯定不记得。你随口说的。他推了那个活,赔了违约金。"
"我不知道。"沈砚说。
"你什么都不知道。"陆行舟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他生日你送过什么?"
沈砚没有说话。
"没有。"陆行舟说,"三年,一次都没有。他给你买过东西,你知道吗。"
沈砚站直了,抹了一下嘴角。
"什么东西。"
陆行舟转身走到面包车边,从副驾驶的座位底下拿出一个纸箱。
他把纸箱往沈砚脚边一放。
"他走之前让我扔了。"陆行舟说,"我没扔。"
沈砚蹲下来,把纸箱打开。
里面是一台旧收音机。
木壳,黄铜旋钮,玻璃面板上有一道很细的划痕。德律风根,五十年代的型号。
沈砚的手停在半空。
他认得这台机器。
二〇二五年春天,他和江迟在宁州老城的一条巷子里走过。有一家旧货店,橱窗里摆着这台收音机。他当时停了一下,隔着玻璃看了几秒,然后走了。
他记得自己当时想:这机器真好。可惜家里没地方放。
"他卖了相机。"陆行舟说。
沈砚抬起头。
"什么相机。"
"他爸留给他的一台徕卡。"陆行舟说,"他唯一值钱的东西。他卖了四万八,买了这台收音机。剩下的钱给他妈修了墓。"
沈砚低下头,看着那台收音机。
纸箱里还有一张卡片。
他拿起来。
上面是江迟的字,很工整。
"你书房那台坏了。这台是五三年的,音质比新的好。我看你摸过它三次。"
沈砚的手指在"三次"那两个字上停住了。
三次。
他自己都不记得有三次。他只记得自己停了一下,看了几秒。
而那个人,站在他旁边,看不见他的脸,看不见他的眼睛在看哪里,只能看见他的手。
他数了三次。
雪开始下了。
沈砚蹲在地上,抱着那台收音机,肩膀在抖。
陆行舟站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
江迟站在门口。
他一直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走过来,蹲下,伸手把沈砚的脸抬起来。
"破了。"他说。
沈砚的嘴角有一道血。
"没事。"沈砚说。
"进去。"江迟说,"我给你上药。"
二楼的棚里有药箱。
江迟让他坐在椅子上,拿了棉签,沾了碘伏,很轻地擦那道伤口。
"疼不疼。"
"不疼。"
"你嘴角在抖。"
"……"
"沈砚。"江迟说,"你为什么不还手。"
"他该打。"
"他打你,你不还手,"江迟说,"你是不是觉得这样我就能原谅你。"
沈砚没有说话。
江迟把棉签扔进垃圾桶。
"我告诉你,不会。"他说,"你被人打一顿,跟我受的那些没有关系。你不用演给我看。"
"我没有演。"
"那你为什么不还手。"
沈砚抬起头。
"因为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他说。
江迟看着他。
"江迟,我不知道那台收音机。"沈砚说,"我也不知道柏林那个活。我不知道你在玄关的地板上睡过。我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沈砚说,"所以我更难受。"
江迟把药箱合上。
"沈砚。"
"嗯。"
"你卖了砚声。"
"嗯。"
"为什么。"
沈砚想了想。
"因为我在那儿待了十二年,"他说,"我算得清每一根梁的位置,算得清每一面墙的反射角。只有一件事我算不清。"
"什么。"
"我算不清一个人为什么愿意给我留三年的灯。"沈砚说,"我想留下来,慢慢算。"
江迟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雪越下越大。
"收音机。"江迟忽然说。
"嗯。"
"修了吗。"
"没有。"
"我修。"江迟说,"我修东西还行。"
他转过身,把药箱放回柜子里。
"棚里还有一张折叠床。"他说,"晚上别回旅馆了,路上滑。"
沈砚抬起头。
"江迟。"
"嗯。"
"这是不是……"
"不是。"江迟打断他,"我只是不想明天早上听说有人摔死在青溪的桥上。"
他说完,走下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