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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劣酒 乱葬岗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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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咎在茶馆又坐了大半个时辰。
直到天色彻底暗沉,檐下的纸灯笼被晚风吹得摇摇晃晃,他才慢吞吞地起身。
原是不想动的。偏偏系统催得紧,那急躁的机械音每隔一刻钟就在识海里响一次。他嫌烦,只能拎着那半壶早凉透的残酒,晃晃悠悠往城东走。
雨虽然停了,那股湿冷的水汽却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青石板被泡得发亮,积水坑洼里映着沿街铺面的冷灯,碎成一片扭曲的红。城东是下九流混杂的地界,越往里走,巷子越窄。腐烂的菜叶和发霉的潮气堵在墙角,连风都透不过去。
无咎正眯着眼辨认威远镖局的方位,脚步忽然顿住。
拐角处的面摊被砸得稀烂。木桌折断了腿,白面条和红油混着泥水糊了一地。
两个地痞模样的汉子刚从巷子里走出来,一边走一边往地上啐了口浓痰:“老东西,交不出银子还敢犟嘴。死透了正好,明天换个地方摆去。”
无咎往墙根的暗影里靠了靠,给他们让出通路。
等脚步声彻底远去,他才慢慢转过拐角。
巷口的泥水里,跪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是傍晚才偷了他钱袋的苏九。
那小丫头此刻死死抱着怀里一具枯瘦的身体。钱袋掉在脚边,陷进泥里,她没去捡,只是拼命用手去捂老人后脑勺上的血窟窿。浓重的血腥味混着泥水,在雨后的冷风里散开。
是面摊的老板,苏九的爷爷。
无咎的目光从老人惨白的脸上移开,落在了苏九身上。
这小丫头此刻狼狈到了极点。额角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混着泥水糊了半张脸。粗布衣裳上印着个清晰的泥脚印,左肩以一种怪异的角度塌着,整条手臂都在不正常地痉挛——想来是方才扑上去拼命,被人一脚踹断了骨头。
苏九没有嚎啕,甚至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死死咬着下唇,肩膀在冷风中剧烈发抖。血顺着她的指缝往外溢,嘀嗒、嘀嗒地砸在水洼里,声音在死寂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无咎站在几步外,平静地看着。
风卷着残雨掠过,撩起他素白衣摆的一角。他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在他过去的市井生活里,生离死别的事日日上演,他见过太多了,早就连叹息都懒得给。
他收回目光,准备转身,从巷子的另一头绕开。
就在这时,系统的提示音突兀地响起:
【叮!检测到世界主角之一。请宿主自主选择救或不救哦~系统温馨提示:见死不救将扣除海量积分,导致宿主一贫如洗哦。】
无咎脚步一顿,在心底暗骂了一句。抬眼瞧去,弥留的老人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嗬声。
他混浊的眼珠艰难转动,穿透昏暗的光线,死死盯住了暗处的无咎。
不知从哪生出一股力气,老人干枯的手指猛地攥住苏九的手腕,硬生生把她的手,朝着无咎的方向推了过去。
无咎停住了脚步。
老人的手死死攥着,不肯松。他盯着无咎,浑浊的眼底是哀求,是不甘,是底层人身处绝境,只能抓住一根浮木的执拗。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可那眼神的重量,比这座城还要沉。
苏九愣了一瞬,转过头。
满脸的泪痕和血污里,她认出了这个傍晚放过她的病弱公子。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无声地看着他。
老人的那口气,终于没能吊住。干枯的手臂骤然垂落,砸进泥水里。
苏九没有扑向无咎,也没有求救。
她只是死死咬住下唇,重新抱紧了死去的爷爷,整个人缩成极小的一团,在冰冷的泥水里发着抖。
雨丝又开始飘了。
无咎垂眸看着泥水里的一老一小,站了很久。雨水打湿了他银白的发尾,也打湿了他素白的衣衫。
【宿主,威远镖局的任务即将时,快欧出你的决定吧!】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适时响起。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系统,带小孩算另外
的价钱吗?】
【不算。请宿主尽快推进剧情,如若救人,请保持自身人设。】
无咎:【……黑心资本家。】
随后,无咎弯下腰,用两根苍白的手指,从泥水里挑起了那只原本属于他的钱袋。他拍去上面的烂泥,轻轻放在了苏九手边。
那老人的眼睛直到死都没有闭上。那一推,把苏九的命,硬生生推到了他手里。
无咎垂下眼,朝着苏九,伸出了手。
苍白的指尖浸在潮湿阴冷的空气里,没有半分温度。
苏九怔怔地抬起头,泪眼模糊。
他没有俯身安慰,只是任由冷雨覆落两人肩头。
“别在泥里坐着了。”
他的嗓音有些哑,融在雨里,“走吧。”
他握住了她那只冰冷刺骨的小手,转身要走。
苏九甩开了他的手。
力道太猛,扯动了肩上的伤,她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又跌回泥水里。她没有回头,只是死死抱住爷爷那具已经僵冷的身体,手指抠进老人破旧的衣襟。
“我爷爷……不能烂在泥里。”
雨丝落得更密了,打在苏九的背上,打在老人没有合上的眼睛上。
无咎站在雨里,垂眸看着她。银白的发尾被雨水打湿,贴在苍白的颈侧。他没有上前拉她,也没有劝,只是站在两步之外。
“你身上有钱?”无咎的声音很轻,被雨水压着。
苏九浑身一僵,攥紧了湿透的衣角,一声不吭。
无咎没再看她。
“城南一口薄皮棺材,两钱银子。”他语气平平,“你拿什么埋他?”
苏九的肩膀剧烈抖起来,眼泪混着血水淌进嘴里。
无咎站了片刻,忽然解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外袍,盖在了老人脸上,遮住了那双没合上的眼睛。
“城南有个做白事的老头。”
他直起身,走进雨里。
城东这种地方,没人会替一个小贼收尸。
她抱着爷爷,就这么在雨里坐了很久。久到手脚都冻得没了知觉。
巷口忽然传来木轮碾过石板的闷响。
无咎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个弓腰驼背的老头,推着一辆破板车。
苏九僵硬的脖颈终于动了一下。她抬起头,干裂的嘴唇抖了抖,像是不认得那是什么东西。
无咎在几步外停下,没看她,只靠在墙根,阖上了眼。他的脸色白得像纸,中衣上全是泥水,仿佛下一秒就要跟着这冷雨一起化了。
老头默不作声地下了车,弯下腰去搬老人僵冷的遗体。
苏九用力咬住下唇,强忍着肩头刺骨的疼,从泥水里撑起身,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搭把手。她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死死托住爷爷的背。
两人把遗体抬上了车。
“走吧。”
无咎没有睁眼,哑着嗓子丢下两个字。老头推起板车,他跟在旁边,身影一点点没入雨幕。
城南义庄后头,多了一座新坟。
土是湿的,堆得很矮,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苏九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泥里,久久没有抬起来。
她没有哭。
天边泛起青灰色,晨雾卷着冷风从巷口灌进来。无咎靠在义庄的矮墙上,闭着眼,像是在打盹,银白的发丝微微浮动。
苏九终于站起身,抹掉脸上的泥。她转过头,刚想开口说点什么,无咎已经直起身,转身往城东的方向走了。
苏九愣了一瞬,看着那个单薄透湿的背影,咬紧牙关,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雨势渐渐歇了,天色却依旧阴沉。两人踩着满地的烂泥,一前一后穿过大半个城。
城东的下九流混杂地界,窄巷越走越深。无咎停在了一间半旧客栈前。
堂屋里飘着劣质烧酒气,混着一股霉味。柜台后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扫过满身泥污的苏九,又落在病恹恹的无咎身上。
“客官,住店?”
“来壶热酒。”无咎走到角落长凳坐下,后背抵着斑驳的墙壁。
酒端上桌,苏九鼻尖一动,闻出甜腻异香,心头一沉,转头去看无咎。
【叮——宿主,检测到此处为威远镖局暗哨,酒水含有高浓度迷药。】脑海里的机械音适时响起。
【宿主,不要喝!】
无咎垂眸望着杯中浮起的浑浊白沫,眉头都未皱一下,在心底淡淡回了一句:【哦。】
然后端起粗瓷杯,仰头咽了一口,像是在喝白水一样随意。
放下杯子,他靠墙阖上眼。
系统:【……不是,我都告诉你有迷药了,你还喝?!你是真不怕死啊!!!!】
苏九在旁边喉头微紧,一咬牙,也饮尽了杯中冷酒。
药效来得极快。不到半盏茶,两人一前一后伏在桌上,没了动静。
“拖进去。”柜台后的掌柜把算盘一推,眼皮都懒得抬,语气像吩咐伙计杀鸡:“全都留口气,上头还有大用。”
两个伙计从暗处走出来,一左一右架起无咎的胳膊。
无咎身上的素白衣衫本就湿透了,此刻药效发作,整个人像抽去了骨头,单薄得吓人。伙计粗鲁地拽着他往里走,他的脑袋无力地低垂着,银白的碎发散落下来,遮住了那张苍白到透明的脸。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无咎只感觉到一阵阴冷潮湿的风扑面而来,混杂着陈年不散的血腥气。
那是通往地下暗牢的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