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场之后》芒忙茫莽

29、确认的人 门内的人还

　　凌晨七点五十七分，就在那道厚重的灰黑色钢板隔离挡板顺着微倾的工字钢滑轨往右侧闭合槽滑移出小半截的刹那，旧隔离间里传来了严葵急促而愤怒的厉喝声：“罗齐！你干什么？！快停下！”
　　罗齐站在防烟隔断前室这一侧的门框旁，借着从自己手里滑落到脚边水泥地上的强光手电筒斜射光束，清清楚楚地看见严葵正左臂抱紧公文夹与记录本，从不到两米外的西墙检视口下方拼命扑回门口！
　　在门洞迅速收窄的那两秒钟里，罗齐还能看清严葵被烟熏得通红的眼睛，看清她右手往前猛探出来、试图用金属手电筒前端去卡挡板边缘的动作。她活生生地站在门的另一边，正拼命往门口冲。罗齐知道，若他此刻停住动作，严葵至少还有机会逃回前室。
　　可罗齐非但没有停手，眼底反而涌起了一股破釜沉舟的狠戾。
　　他太清楚现在停手意味着什么了——刚才他一脚踢飞铁皮沙桶、拔掉L形止动铁销的举动已经彻底撕破了脸，要是这时候让严葵跨出这道门，等几分钟后外头的警察和消防员冲进来，严葵第一句话就会指认他企图封门害人，接着调查人员还有可能搜出他冲锋衣内袋里的第019联原件，把断栏高台推庞从义下坑的命案一块儿算清！
　　“怪只怪你自己非要往本子上记老子的名字！”
　　罗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吼，根本不去管这道老式防汛隔离挡板单靠人力推起来有多沉重——他直接用自己的右肩和两条粗壮的手臂死死抵住门框外侧那柄完整的扁钢推拉手柄，借着上方工字钢导轨向右侧倾斜的重力坡度与滑轮配重拉索的回拉助力，双脚在水泥地上狠狠一蹬，顺着滑轨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往前猛送了一把！
　　“当——！”
　　严葵从门内探出来的金属手电筒筒头重重磕在钢板挡板坚硬的侧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硬响，被沉重的滑移惯性硬生生震退了半寸。严葵只来得及猛地缩回手指以免被生生夹断，下一秒，“哐当”一声闷响，那块厚达数公分的灰黑色冷轧钢板隔离挡板已经彻底滑过最后半尺门洞，严丝合缝地撞进了门框右侧的深U形闭锁槽里！
　　罗齐喘着粗气，手忙脚乱地将左手攥着的那枚带圆环的L形止动铁销，反手插进了外侧手柄后方的闭合限位销孔里，彻底堵死了挡板往左回滑的退路。
　　“砰、砰、砰！”
　　几乎在铁销落位的同一瞬间，厚重的钢板挡板内侧立刻传来了严葵用手电筒尾端狠狠砸击钢板的闷响，以及她隔着钢板传出来的清晰呼喊：“罗齐！把门打开！外面的消防队马上就到了，你关死这道门也瞒不住警察！”
　　隔着厚实的钢板，罗齐能听见严葵的手指在隔离间内侧原本安装曲柄的底座凹槽处急促摸索、刮擦的声音——正如他们刚才共同看到的那样，内侧底座早就缺了操作手柄零件，只剩下四个空螺孔和光溜溜的钢板内壁，严葵在没有重型破拆工具的情况下，根本无法从里面把这扇卡入深槽的沉重挡板重新拉开！
　　就在罗齐松开手柄、满头冷汗地往后退开半步时，他的余光突然瞥见南侧内门左上方、紧挨着西侧外包承重墙根的一处穿墙拉索套管缝隙晃动了一下。
　　紧接着，隔着那堵五十公分厚的混凝土墙，从旧隔离间西墙高处那个二十五厘米见方的双层防爆钢丝网检视口另一侧的外墙防潮检修夹道里，隐隐约约传过来一声极短促的、像是有人手掌碰到了外墙根部铸铁件的“咔”响，随后又是一阵慌乱往后缩的衣料摩擦声！
　　罗齐的心头猛地一凛。
　　墙外那人或许已经听到了钢板闭合的响声，甚至透过网孔看见严葵尚在里面。罗齐无法确定，却不敢冒这个险。
　　罗齐不知道墙外夹道里那个人到底是谁，更不可能隔着半米厚的钢筋混凝土实墙去抓对方，但他知道能在这个钟点偷偷摸摸猫在外墙废旧夹道里不出声的人，心里多半也藏着见不得光的鬼。罗齐猛地凑到西侧墙角那截穿墙套管缝隙旁，压低嗓门，用一种凶狠阴冷的声音冲着墙体另一侧低喝道：
　　“外头夹道里那个！我不管你是谁，刚才的事你要是敢乱动外头那根铁杆子、或者出去跟警察乱嚼半个字的舌根，把你今晚偷偷钻进凶案现场的事抖出来，你也别想干净脱身！想活命就给我把嘴闭严实了！”
　　墙外检修夹道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连刚才那点轻微的金属刮擦声也彻底消失了。只有旧隔离间里头，严葵依然没有放弃抵抗，她一边用金属手电筒有节奏地“当、当、当”敲击着钢板挡板与高处检视网孔的铁框，一边高声喊着自己的名字和位置，同时在黑暗中用钥匙尖在钢板内壁上刻画着留痕。
　　罗齐不敢在南侧内门前多待哪怕一秒钟。
　　就在这时——
　　“轰——哗啦！”
　　防烟隔断前室北侧那扇通往高位步行绕行廊的灰漆防烟门外，突然传来了一声近在咫尺的金属破拆声，紧接着是沉重的防滑靴踩在门外菱形花纹钢板上发出的密集“咚、咚”脚步声，以及隔着正压式空气呼吸器全面罩传来的清晰扩音呼喊：“防烟门前室有人吗？！消防搜救一班已抵达绕行廊尽头！”
　　外面的消防员真的打通北侧主通道过来了！
　　罗齐之所以此刻能往外走、而严葵不能，原因再简单不过——消防前突排险队刚刚用液压顶杆和排烟机在北侧主出口斜坡引道与高位步行绕行廊之间清出了一条仅供穿戴呼吸器队员单列通行的有限救援通道，而这条通道直接连着防烟隔断前室的北侧外门，根本不需要经过南侧已经被罗齐关死的那道旧隔离挡板！
　　罗齐深吸了一口浑浊的空气，先伸手狠狠按了一下自己深色冲锋衣内侧拉链暗袋——确认第019联《应急抢修物资领用副联》原件还在贴身暗袋里，随后他一脚踢开防烟门左下角那只缠着衬布的空铁皮沙桶，双手一把抓住防烟门的压杆把手，将这扇朝前室内侧开启的防烟门猛地往里拉开！
　　门扇拉开的瞬间，两道刺目的强光头灯灯束穿透门外灰黑色的烟雾直照进来。两名浑身湿透、背着黄色正压式空气呼吸器气瓶、脸上扣着全景防毒面罩的消防特勤队员正站在门外的高位步行绕行廊钢板上；而在他们身后七八米外的水带箱旁，另外两名消防员正半蹲在地上，用手电照着倒在水带卷旁一动不动的段小蓉和她怀里的深棕色软皮包。
　　“救命……咳咳……救命啊！里头全是烟！”
　　罗齐戏精附体般地剧烈呛咳着，双手捂着脖子，踉踉跄跄地一头扑出了防烟门框。
　　打头的消防班长扶住罗齐，随即拿来备用的逃生呼吸防护装具给他戴上，同时隔着面罩大声询问：“你是罗齐吗？！屋里还有几个人？！严葵、潘素耘在哪里？！”
　　“潘律师……潘律师刚才在前室里不小心摔倒撞在铁架子上，就在屋里右边地上，已经没气儿了！”罗齐隔着透明头罩大口吸着纯净的压缩空气，眼珠子乱转，趁着前室里浓烟弥漫、挡住了南侧内门的视线，指着屋里铁皮资料架方向大声喊道，“快先带我出去，我胸口疼得快喘不上气了！”
　　消防班长立即向身后打了个手势，两名队员拎着急救包和热成像仪立刻跨进防烟隔断前室去检查铁皮资料架旁的潘素耘；而另一名消防员则架起罗齐的左臂，护着他沿着已经架好临时钢支撑的高位步行绕行廊，跨过五级水泥台阶，顺着刚刚清开一条一人宽窄道的北侧主出口斜坡引道，一步步走出了这座困了他们整整一夜的地下旧站，成为今晚核心区七名涉案人员中唯一一个从主通道活着走出来的人。
　　早上八点十分，外面天色已经泛起了一层阴沉惨白的鱼肚白，细密的冷雨依然在城西旧站残破的蓝色围挡外淅淅沥沥地飘落。
　　主出口引道外侧的警戒线旁停满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刑警勘查车、消防指挥车和救护车。罗齐刚被消防员架出引道口、摘下头上的橙色供气头罩，还没来得及往路边挪半步，满脸雨水与泥点的刑侦副大队长陈建就已经带着两名身穿制服、开启了胸前执法记录仪的刑警大步迎了上来，直接将罗齐围在了警戒帐篷下的临时核查点中央。
　　根本不存在什么“走出地下站就能自由搭车离开”的可能。
　　“罗齐！”陈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罗齐苍白虚浮的脸和那件拉到顶的深色冲锋衣，手里捏着那本凌晨四点十七分做过电话回读记录的防水接警簿，沉声喝问，“凌晨四点十七分严葵最后一次用通风井有线电话向指挥部报备时，明确确认你们四名活动人员——严葵、罗齐、潘素耘、段小蓉一起转移到了防烟隔断前室！刚才消防前突组在水带箱旁发现了段小蓉，在前室铁皮架旁发现了潘素耘，严葵人呢？！她现在在什么位置？！”
　　罗齐被陈建逼视得心头直颤，右手下意识地隔着冲锋衣布料捂了捂左胸肋骨，嘴上却按照自己一路上编好的说辞，装出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大声撒谎道：
　　“陈队长，我真不知道严葵跑哪儿去了！刚才前室里头的烟一下子变得特别大，潘素耘摔倒撞在铁架子上之后，严葵说屋里待不住了，好像说要往外头走廊或者别的岔道透口气找人，转头就自己冲进烟里头走散了！”
　　“那防烟隔断前室南面最里头那间旧隔离间呢？！”旁边一名拿着城西旧站结构图纸复印件的消防指挥员立刻追问道，“她有没有退进最里头那间旧隔离间？！”
　　“没有！绝对没有！”罗齐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眼神死死盯住地面，斩钉截铁地吐出了那句蓄谋已久的谎言，“我出来之前专门往最里头那间旧隔离间看过了，里头黑漆漆的空无一人，连鬼影都没有一个，门也是早就关着的！最里头那间屋子我已经确认过了，里头没人！”
　　然而，陈建和消防指挥员听完罗齐这句话，非但没有在名册上把严葵的名字划掉，陈建的脸色反而瞬间冷到了极点。
　　“你确认没人？！”陈建冷笑一声，根本不信罗齐这套漏洞百出的鬼话，转头对着身后的刑警与消防特勤一挥手，厉声下令，“凌晨四点十七分严葵还在电话里逐一报备全员位置，她一个熟悉工程图纸的质安员怎么可能丢下现场往浓烟死胡同里乱跑？！第一，两名侦查员立刻在临时帐篷里对罗齐进行人身安全检查与随身物品清点，记录全部口供，在现场勘验结束前严禁他离开视线半步！第二，消防破拆二组马上携带重型液压扩张钳、无齿锯和生命探测仪进入防烟隔断前室，不管最里面那间旧隔离间的挡板是开是关，立刻给我现场破拆核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两名刑警立刻上前一步，一左一右守在了罗齐身侧；而几名全副武装的消防破拆队员已经扛起沉重的液压破拆工具组，转身冲进了阴暗冒烟的主出口斜坡引道。
　　罗齐双腿发软地跌坐在警戒帐篷下的折叠椅上，右手死死按着自己深色冲锋衣内侧那个藏着第019联原件的拉链暗袋，看着刑警越来越近的眼神，又转头望向身后黑洞洞的地下站主出口。
　　隔着湿冷的雨幕和几十米长的地下引道，罗齐知道，此时此刻，在最南端那扇被他亲手推死的厚重钢板隔离挡板后面，严葵还活着，还抱着那本记满了真相的硬皮工作记录本在黑暗中敲打呼喊；而他心底那个“希望里面的毒烟和那扇厚铁门能让消防队晚到一步、让严葵永远闭嘴留在里头”的恶毒念头，正随着刑警走上前要求他拉开冲锋衣拉链接受检查的命令声，一起悬在了冰冷的刀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