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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有人的地方 隔墙后似乎 ...

  •   凌晨七点三十八分,严葵站在防烟隔断前室与南侧最里面旧隔离间交界的水泥门槛前,左手把自己的硬皮工作记录本和从潘素耘手边收拢过来的那只深色硬壳公文夹紧紧抱在胸前,右手举着强光手电筒,没有因为罗齐那句“赶紧退到里头去”就贸然迈过门槛。公文夹里有那张列着《附件三》却始终不见签发附签的目录,还有她自己当年对B区伪确认的书面异议。封门令究竟是否补过正式签发,如今仍有待查;但B区无人曾被实地核验的记录、当夜确实有人求救,这两件事不会因为缺了一张纸就变得不可辨认。
      前室里的空气确实已经恶劣到了极点。随着北侧主出口引道外围的破拆作业不断改变地下通道的气压,一缕缕灰黑色的酸臭浓烟正源源不断地从北侧防烟门上框脱落的密封槽和门底缝隙里倒灌进来。前室上半截的空间几乎已经被翻滚的浮烟填满,温度也比半小时前升高了好几度,呛得人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刺支气管;而在她面前半步之遥的南侧内门后面,那间位于整座地下站最南端盲端的旧隔离间,因为四周全是五十公分厚的毛坯钢筋混凝土实墙,且远离北侧主通道的烟气流向,屋里除了陈年的潮湿铁锈气之外,竟然还保留着大半间相对清冷、能见度清晰的呼吸空间。
      就在这时——
      “咔、咔……”
      旧隔离间西侧高处那个离地约一米八、二十五厘米见方的双层防爆钢丝网检视口后面,再一次传来了两声极轻、却绝不是幻听的金属刮擦响,紧接着似乎还有一声被极力压抑住的短促喘息声,顺着厚墙的检视孔洞飘进了隔离间里!
      墙外那条独立的防潮检修夹道里,真的有人!
      严葵握着手电筒的手指微微收紧。那一瞬间,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了七年前——2019年10月19日凌晨那份被伪造出来的清场报告。当年那些人之所以敢在报告上堂而皇之地写下“B区已确认无人”,用的借口不就是“从走廊视孔往里看未见灯光照明、未见人员走动”吗?七年前,因为她在一点十五分被杨从节一句“设备误报”挡了回来、没有坚持到现场去隔着门窗再喊一声,丁怀稳、许桂琴、梁寿安、陶见秋四个人就被活生生封死在了无人知晓的黑暗里;而今天,在这扇旧隔离门后面,隔着那个二十五厘米见方的双层铁丝网孔,墙外分明有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发出动静!
      无论墙外检修夹道里困着的是谁,也无论能不能隔着那个网孔向对方传递消息、或者借着网孔透进来的那一点点外墙冷湿空气多撑二十分钟,她都绝不可能装作没听见,更不可能留在已经被浓烟灌满大半的防烟隔断前室里坐以待毙。
      但是,严葵同样没有忘记身边还站着一个眼神闪烁、始终用右胳膊肘死死护着冲锋衣左胸内袋的罗齐。
      严葵转过头,手电筒冷白的光柱毫不客气地照在罗齐正搭在门框左侧扁钢操作手柄旁边的左手上:“罗主管,先把你的手从门框手柄上拿开,往后退两步。”
      罗齐脸上的肌肉僵了一下,讪讪地收回左手,往防烟隔断前室中央退了小半步,干笑着掩饰道:“你这人真是草木皆兵……我就是被烟呛得头晕,扶一把门框喘口气,还能害你不成?”
      严葵没有理会他的辩解,而是半侧着身子站在门槛中间,用强光手电筒将这道滑动钢板隔离挡板的内外构造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重新核查了一遍。
      正如她在凌晨五点四十第一次查看时注意到的那样,这道厚重的灰黑色钢板挡板平时收在门框左侧的滑轨槽内,上方的工字钢导轨明显带着一点向右侧闭合方向倾斜的坡度,顶端滑轮上还绷着一根穿入墙体套管的旧配重拉索。在朝向防烟隔断前室的外侧门框上,焊着完整的扁钢推拉手柄,手柄下方插着一枚带圆环的L形止动铁销;而在旧隔离间内侧的门框壁上,原本用来安装内侧曲柄的底座早就缺了手柄零件,只剩下四个生锈的空螺孔,钢板内壁更是一整块光滑平整的冷轧钢板,连个能抠住手指的凹槽都没有。
      严葵伸出右手,试着握住外侧那枚L形止动铁销的圆环轻轻晃了晃。她立刻察觉到,这枚铁销不知是因为外围震动,还是刚才有人碰过,插在销孔里的半截栓体比一个多钟头前松动了不少;她又用指尖抵住挡板边缘试了试滑轨的阻力——虽然钢板本身极为沉重,但因为导轨微倾且有配重拉索助力,一旦外侧的止动铁销被完全拔出,只要有人在外侧手柄上顺势推一把,整块钢板挡板就会顺着地面底槽滑向右侧门框。到了那时,留在隔离间里的人恐怕难以靠徒手把挡板再打开。她必须把这个可能当成真正的危险。
      她绝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去做任何“关上门试试能不能从里面推开”的愚蠢试验,更不能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把后背和门外的控制手柄完全交给罗齐。
      严葵果断地退回防烟隔断前室半步,弯下腰,单手抓起前室墙角剩下的第二只空铁皮消防沙桶(第一只已经用来顶住北侧防烟门底豁口)。她将这只高约四十公分、桶壁厚实的空铁皮沙桶横过来,试着横卡进南侧内门的底部导槽,抵住钢挡板将要滑行的方向,桶身正好死死抵在滑动钢板挡板右侧的前缘立面上;紧接着,她又从旁边地面上捡起半块之前震落下来的棱角坚硬的碎水泥砖头,把它楔在外侧止动铁销与门框之间,尽力防止销子松脱,并在滑轨边缘的灰尘上用钥匙尖划了一道清晰的十字刻痕作为定位记号。
      她不知道这两样临时支挡究竟能承受多大的力,更不敢用关门来试验。只是眼下没有别的东西可用,至少能让人动过门时留下一些痕迹。
      做完这两道实实在在的物理支门措施,严葵才直起身子,转头盯住站在两步外的罗齐,语气严厉到了极点:“罗主管,这只铁皮沙桶和止动销上的砖块是我故意卡死在滑轨里的。我现在进去查看西墙高处的观测网孔,你既然想留在门边注意外面的救援动静,就必须站在距离这道内门两米以外、我一回头就能直接看见你的地方,绝对不准靠近门框左侧的止动铁销,更不准触碰地上的铁皮沙桶!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听清楚了!我站远点还不行吗?”罗齐连忙举起双手往后又退了一步,一直退到铁皮资料架斜前方的空地上,正好处在严葵从隔离间门口侧头就能看见的视线范围内,脸上堆着顺从的苦笑,“咱们俩现在就剩两条命了,我还指望你跟外头联系上救命呢,我动这破门干什么!”
      就在这时——
      “轰隆!咔嚓——!”
      北侧防烟门外的主通道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更加剧烈的金属破拆声,紧接着,顺着高位步行绕行廊的方向,竟然隐约飘来了一两声比刚才清晰得多的呼喊声,中间还夹杂着仿佛气瓶供气阀呼吸时的微弱嘶鸣!虽然隔着浓烟滚滚的绕行廊和防烟门,依然听不真切对方喊的是什么名字,但与此同时,一股极其呛人的黑褐色浓烟猛地从北侧防烟门四周的缝隙里喷涌进来,前室里的能见度在几秒钟内跌到了不足两米,呛得严葵和罗齐同时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前室中央已经没法再正常站人呼吸了。
      “严葵,你快进里头看那个铁丝网口子!我用袖子捂着嘴在这儿替你盯着前门,要是消防员敲前门我马上喊你!”罗齐一边剧烈地干咳着,一边挥手示意严葵先进去,他自己则弯着腰停在距离南侧内门约莫两米远的前室烟雾边缘,并没有立刻跟进来。
      严葵咳得眼眶通红,她看了一眼脚下卡在底槽导轨里的铁皮沙桶和门框上楔紧止动销的砖块,再次确认两样临时支挡尚未移位,这才用左臂夹紧潘素耘的深色硬壳公文夹、左手按住风衣内袋里的硬皮记录本与手机,右手举着强光手电筒,迈过水泥门槛,走进了南侧最里面的旧隔离间。
      一进这间只有七八平米见方的旧隔离间,周围那股火辣辣刺痛气管的酸腐焦烟味果然淡了许多。严葵没有往屋子深处的死角走,她只往里迈了两步半,站在距离门口滑轨不到两米、紧贴西侧承重墙根的位置,每隔两秒钟就用眼角余光往门口的铁皮沙桶瞟上一眼;同时,她仰起头,将右手强光手电筒的光束笔直地打向西侧水泥墙面上那个离地一米八高、二十五厘米见方的双层防爆钢丝网检视口。
      “喂!外墙检修夹道里有人吗?!能听见我说话吗?!”
      严葵踮起脚尖,对着那个焊着双层手指粗钢丝网的方形墙洞大声呼喊道。
      手电筒雪白的光柱穿过两层交错细密的生锈钢丝网格,照进了五十公分厚承重墙另一侧那条狭窄阴暗的墙外防潮检修夹道里。
      光柱扫过墙外夹道的地面,严葵忽然停住了手。
      隔着那两层连手掌都伸不过去的细密防爆钢丝网,她清清楚楚地看见墙外狭窄潮湿的夹道角落里,真的缩着半个穿着深灰蓝色旧劳保工装裤的人影!不仅如此,在检视口正下方的外墙根部,那个连接着隔离挡板配重拉索套管的铸铁基座旁边,正搭着一只沾满黄泥与铁锈的粗糙男人的手!
      当严葵的手电光打过去的刹那,墙外那只沾满黄泥的手像受惊一样猛地往阴影里缩了一下,紧接着,墙洞那头传来了急促而慌乱的喘息声,以及鞋底在潮湿水泥面上往后挪动的摩擦声!
      “别走!我是严葵,是进来核查旧案的质安员!”严葵急切地贴近冰冷的钢丝网框,尽管她在这个角度看不见对方被墙体阴影挡住的脸,也根本不知道对方叫易立冬、更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外墙夹道里,但她还是拼尽全力冲着网孔喊道,“北面主出口的消防救援队已经在往里清障了!你那条外墙检修夹道的井口外头也有搜救人员在排险!你能不能听见我说话?如果你能动,敲一下管子或者应我一声!”
      墙外阴影里的那个呼吸声停顿了两秒,没有回答她的话,却也没有彻底跑远,只是死死地缩在检视口斜下方的墙角盲区里,像是在犹豫着什么。
      七年前,档案纸上写着“视孔未见照明、确认无人”;而七年后的这一刻,严葵隔着这扇二十五厘米见方的铁丝网孔,明明亲眼看见了一只活生生的人手,听见了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对方却在灯光照过去的瞬间选择了缩回阴影里保持沉默!
      一股说不出的寒意刚从严葵心头掠过,就在这一刹那——
      “哐啷——咔哒!”
      严葵身后的旧隔离间门口,突然毫无征兆地炸开了一声铁皮沙桶被一脚猛踹飞出去的刺耳巨响,紧接着便是门框外侧那块楔住L形止动铁销的碎水泥砖被硬生生掰落、铁销从销孔里被一把猛拔出来的金属摩擦声!
      严葵浑身汗毛倒竖,听见声音便立即转过身,甚至顾不上再去管高处的铁丝网孔,左手死死抱住胸前的公文夹与记录本,双脚在水泥地上全力一蹬,整个人朝着不到两米外的隔离间门口疾冲退回:“罗齐!你干什么?!”
      隔着门口涌进来的灰黑浮烟,严葵看见原本应该站在两米外的罗齐,不知何时已经扑到了门框外侧(防烟隔断前室一侧)。罗齐那张布满煤灰和横肉的脸在昏暗的手电光下扭曲得近乎狰狞,他刚刚一脚踢飞了卡在滑轨底槽里的空铁皮沙桶,左手正攥着那枚拔出来的带圆环L形止动铁销,右手则死死扣住门框外侧那柄完整的扁钢推拉手柄,正顺着上方微倾的工字钢滑轨和配重拉索的拉力,咬牙切齿地将那块厚重的灰黑色钢板隔离挡板朝右侧闭合槽口猛推过来!
      “嘎吱——隆隆——”
      伴随着滑轨滚轮碾过铁锈的沉重轰鸣,那道原本收在左侧门框槽里的厚重钢板隔离挡板,已经在导轨倾角、配重拉索助力与罗齐双手推动的合力下,带着一股不可阻挡的惯性,缓缓地、却极其沉重地横移出了门框小半截,正一寸接一寸地将严葵返回防烟隔断前室的唯一门洞吞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有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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