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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清场之后 墙后的敲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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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当、当——!”
隔着五十公分厚的毛坯钢筋混凝土承重墙,还有头顶上方那个离地一米八高、二十五厘米见方的双层防爆钢丝网检视口,一阵清晰而急促的金属敲击声,夹杂着一个年轻女人沙哑却不肯停歇的呼救声,再一次传进了这条狭窄阴冷的墙外防潮检修夹道里:
“里面还有人!旧隔离间里还有人!外墙夹道里的人能听见吗?!”
易立冬死死地缩在检视口斜下方那片照不到亮光的潮湿墙角里,背脊紧贴着长满绿毛和盐碱结晶的外包挡土墙,双手抱住膝盖,冻得发紫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易立冬二十八岁,在城西劳务市场接零活,替人钻管沟、拉电线,有活就干。他不认识墙里那个女人,更不知道七年前所有人怎样把一桩工伤变成了另外一种说法。
此时此刻,在这条宽度还不到八十公分、成年人连转身都得侧着肩膀的独立外墙防潮检修夹道里,易立冬看着自己那双沾满黄泥和红铁锈的劳保布鞋,脑子里全是悔恨与恐惧。
他之所以会在这个暴雨倾盆的夜里被困在这条与地下站核心区完全隔绝的墙外夹道里,起因是前一天下午庞从义塞给他的五百块钱。前一天下午五点多,以前在工地上带过他几个月的包工头庞从义在城西小饭馆后头堵住他,塞给他五张百元钞票,又拍着胸脯许诺事成之后再给一千五,让他赶在昨晚十点半暴雨下大之前,从地面围挡外头那口没人看守的旧外墙防潮检修竖井爬梯子下到夹道底部,帮庞从义从夹道尽头一根穿墙排水管后头的砖缝里,摸出一包当年藏在那儿的油布包,还千叮咛万嘱咐他:“今晚十一点半以后里头大屋子有以前公司的领导下来对账,你拿了东西要是听见里头有人说话,千万别出声,更别往那个铁丝网洞口凑,等他们走了你再顺着铁梯子爬上来!”
易立冬贪那两千块钱的快钱,昨晚十点钟揣着一把旧手电筒就顺着竖井铁梯子爬了起来。谁知道他根本没在排水管后头摸到什么油布包,反倒在夜里十一点半前后,赶上了外头那场突如其来的山体护坡滑塌!
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之后,地面竖井口上方护坡的一块足有几吨重的钢筋混凝土预制挡土板顺着泥石流滑了下来,死死压在了他头顶那口外墙检修竖井的井圈盖板上,连带着井筒上半截的铁爬梯都被砸弯了一截。易立冬既推不开头顶几吨重的塌方巨石原路爬出去,也根本不可能穿过内墙高处那个只有二十五厘米见方、焊死了双层手指粗防爆钢丝网的沉降观测检视口钻进地下站核心区里去。他就这么像一只掉进瓦罐里的老鼠一样,在这条没有信号、没有出口的狭窄夹道里被活活困了一整夜。
这一夜里,隔着五十公分厚的实墙,易立冬根本看不见内侧那七个人发生了什么,只一次次听见远处模糊的争吵、坠落、电弧闷响并闻到焦烟味,吓得在湿泥地上留下一串杂乱脚印。
直到二十多分钟前——也就是早上七点四十分左右,墙内最南端这间紧挨着外墙夹道的旧隔离间里,突然亮起了一束明亮的手电筒白光。
易立冬当时正蹲在检视口正下方的外墙根部喘气。在他右手边不到半尺远的粗糙水泥墙面上,嵌着一个刷着斑驳红漆的铸铁检修盒,盒盖早就没了,露出一根连接着墙内隔离挡板配重钢丝拉索套管的手动棘轮止动杆,旁边的铝牌上清清楚楚地印着两行字:【外侧维护检修位置,非疏散开启装置|拉下止动棘爪可临时锁止配重索滑移】。
易立冬干过不少机电零活,认得铝牌上“临时锁止”的字样,也曾在别的工地见过近似的止动装置。它不是开门的把手;若传动件还在滑动,也许能靠它暂时卡住拉索。能不能真的奏效,他没有试过,更不敢保证可以替门里的人争取多少时间。
而在七点五十五分前后,当那个叫严葵的年轻女人举着手电筒站在检视口里面大声问“外墙检修夹道里有人吗”的时候,易立冬的右手其实正搭在那个铸铁检修基座的边缘上。
他看见了严葵穿过双层钢丝网照过来的灯光,听见了严葵告诉他“外面的消防队正在排险”的善意提醒;紧接着,在一分钟之后,他也从网孔里看见女人猛地转身往门口扑去,随后听见墙内传来一声空铁器被踢开的巨响,听见了墙体内部配重钢丝拉索顺着套管飞快滑移的“嘎吱”摩擦声,听见了严葵扑回门口绝望的呼喊!
当钢板开始滑行,刺耳的声音从墙内传来时,那根止动杆就在易立冬的手边。
那时他至少还可以试着拉下止动杆,或者用尽力气冲着网孔大喊,让门里的人知道墙外有人听见。未必来得及把人放出来,却不该连一声示警都不做。
易立冬当时的右手真的往前伸了出去,冻得僵硬的五指甚至已经握住了止动杆冰冷生锈的铁柄。
可他握着铁柄,想到的却是自己收了庞从义的钱,从无人看守的井口偷偷下来。要是有人知道他一直躲在这里,看见了这些动静却没露面,谁还肯相信他只是来找东西的?他连墙里那个男人是不是凶手都不知道,却已经怕得松开了手。就在这短短的犹豫里,拉索的摩擦声忽然终止,隔墙传来一记沉闷的撞击。女人开始拼命拍门,直到这时,另一个男人才从墙角那边恶狠狠地威胁道:“外头夹道里那个!你要是敢乱动外头那根铁杆子、或者出去跟警察乱嚼半个字的舌根,把你今晚偷偷钻进凶案现场的事抖出来,你也别想干净脱身!”
易立冬浑身一哆嗦。可是他清楚地记得,在这个男人开口之前,自己的手就已经离开铁柄,那扇门也早已关上了。他竟然盼望能把刚才的退缩全推给这句威胁,偏偏隔墙里那声合门的闷响,比男人的嗓音早了好几秒。
他把手藏进衣服里,仍觉指尖冰凉。那个女人方才还在叫他帮忙,而他明明摸到了可以试一试的铁杆,却任由墙里的动静变成了一声关门的闷响。以后有人问起,他该怎么解释这几秒钟?他不敢想,只盼着没有人知道他曾经站在这里。
他没有再碰那根止动杆。他知道,自己先是没有伸手,后来又没有开口;这两件事,再怎么解释也不是一回事。
“当、当、当——!”
墙后旧隔离间里的敲击声还在继续。严葵没有死,她还活着,她甚至用手指抠着高处双层防爆钢丝网检视口的内侧铁框,一下接一下地用金属手电筒敲打着铁网,沙哑的喊声一声声刺进易立冬的耳膜。
就在这时——
“吱嘎——轰隆!”
易立冬头顶上方六米高的外墙检修竖井井口处,突然传来了一阵重型汽车吊钢丝绳绷紧的金属嗡鸣声,以及液压破拆千斤顶顶开坍塌巨石的沉闷摩擦声!
地面的消防与工程排险队自凌晨发现这口被滑塌护坡压住的竖井后,经过数小时护坡加固与起吊作业,终于在八点十八分用重型吊车将井口盖板上的预制挡土板稳稳吊离!
一道灰白湿冷的晨光,混杂着冷雨和清新的空气,骤然从头顶六米高的竖井口笔直地照进了狭窄幽暗的防潮检修夹道里!
“井口清开了!架设三脚架保护,放强光照明灯和救援吊带下去!”
头顶井口上方传来了消防指挥员干脆利落的口令声。紧接着,两盏大功率防爆工作灯顺着井筒缓缓降下,一名身穿橙色抢险救援服、系着安全绳索的消防员顺着加固好的井壁速降到夹道底部,一眼就看见了缩在墙角浑身泥水、瑟瑟发抖的易立冬。
“底下发现一名被困男性!生命体征清醒,没有明显外伤!”消防员迅速上前,用专业的救援全身吊带将易立冬牢牢固定住,在上方救援三脚架绞盘的牵引协助下,带着易立冬顺着竖井安全通道稳稳升上了地面。
双脚重新踩在地面湿滑的泥草地上时,易立冬被冷风一吹,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两名早已守候在井口警戒线旁的刑警和一名消防中队长立刻快步上前,一边将一条厚实的锡箔保温毯裹在易立冬身上,一边亮出警官证,语气急促而严肃地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在这条外墙检修夹道里?!”
“我……我叫易立冬,是个打零工的电工……”易立冬裹紧保温毯,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昨晚庞从义给我五百块钱,哄我说这井底下有他以前落下的工具包让我下来拿,结果半夜上面滑坡把井口堵死了,我在底下困了一宿……”
负责记录的刑警飞快地在本子上记下“易立冬、受庞从义雇佣进入外墙独立检修夹道”的核查情况——作为七名核心涉案人员之外由外墙独立竖井潜入的第八人,他的出现立刻解开了此前墙后异响的来源。紧接着,消防中队长一把按住易立冬的肩膀,指着脚下那条紧贴着地下站南端旧隔离间的检修夹道,万分紧急地追问道:
“易立冬,你听清楚!我们是消防搜救队!目前地下站核心区名单上还有一名叫严葵的女质安员失联,我们怀疑她很可能被困在你刚才待的这条夹道内侧、一墙之隔的最里面那间旧隔离间里!那一间屋子西墙高处有个通着你这条夹道的双层铁丝网观测口,你在底下待到刚才,有没有从那个网孔看见里头有人?刚才这十几分钟里,你有没有听见墙里头有人敲铁板或者喊救命?!”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易立冬低着头,浑身僵硬得像一块木头。
就在消防中队长问出这句话的同时,顺着身后那口刚刚敞开的外墙检修竖井深处,隐隐约约、却又真实无比地飘上来了一记极轻极闷的“当、当”声——那是被关在五十公分厚墙体后面旧隔离间里的严葵,还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敲击着检视口和钢板挡板!
只要易立冬现在点一下头,只要他说一句“有!里头有个女的刚刚被人关在里头了,还在敲铁网喊救命”,消防队就能立刻确定严葵就在那扇挡板后面!
可是,易立冬看着面前两名刑警腰间的手铐和胸前闪烁着红点的执法记录仪,脑子里闪过的却是自己刚才握住那根止动杆又缩回手的那几秒钟,闪过的是罗齐那句“把你今晚偷偷钻进凶案现场的事抖出来你也别想干净脱身”。他害怕极了——他怕自己一旦承认听见了呼救、承认看见了挡板关上,警察马上就会追问“那你刚才在底下为什么不拉手边的检修止动杆?你是不是跟里面锁门的人串通好了见死不救?!”
他只是一个想挣两千块钱零工费的普通人,他不想坐牢,不想被卷进那五条人命的惊天大案里去!
在漫长得像一个世纪般的两秒钟沉默后,易立冬避开消防中队长灼人的目光,把脑袋深深地缩进锡箔保温毯的领口里,用一种沙哑、发颤、却清晰得足以被执法记录仪录进去的声音,说出了那个将他从旁观者彻底变成共犯的回答:
“没……没有。警察同志,我刚才一直缩在井筒最北头的水管子底下发抖,那边墙太厚了,那个铁丝网口子又高又黑……我什么都没看见,里头一点声音都没有,里头……没人。”
消防中队长和旁边的刑警对视了一眼,眉头瞬间紧紧锁起。
专业的搜救队伍和刑警当然不会因为一个浑身泥水、神色慌张的临时工一句“里头没人”,就放弃对在册失联人员的搜寻,更不会据此在整座地下站的清场报告上盖章结案。
“把他的话原样记下来,带去旁边警车上控制看管,等调取庞从义的通讯记录核实!”刑警小队长冷冷地吩咐了一句,随即转头抓起肩头的对讲机,顶着哗哗的雨声大声呼叫已经进入地下一层防烟隔断前室的消防破拆二组,“呼叫内攻破拆组!外墙夹道救出一名由外井潜入的临工,其声称未听见内侧动静,但严葵仍在失联名单上,绝不能排除被困在最南端旧隔离间的可能!请内攻组立即使用热成像与液压破拆工具,对旧隔离间滑动钢板挡板实施强制破拆搜救!重复,在亲眼打开隔离间完成逐寸排查前,搜救绝不停止!”
对讲机里立刻传来了内攻组消防员夹杂着地下风管呼啸与金属切割机的回应声:“内攻破拆组收到!正在前室南侧内门架设液压千斤顶与切割机,挡板外侧止动销已被插死,正在强行破拆!”
易立冬被两名刑警架着胳膊,一步步往警戒线外侧的警车走去。
路过主出口旁的临时勘查遮雨棚时,易立冬看见那个穿深色冲锋衣的男人正被两名刑警看守着。一名戴手套的勘查人员从男人衣服内层的拉链暗袋里取出一张折成四折的淡红色纸页,封入物证袋。旁边的折叠桌上摊着现场搜救用的旧图复印件,附着一张2019年制式分区巡检表的空白样张。风掀起纸角,易立冬看见那张样张末尾还有一个等待填写的核验栏。
易立冬走过遮雨棚时,身后有消防员的对讲机突然响了。里面传来的声音被金属切割的尖响盖过大半,他只听清几个字:“……还没破开……疑似有人敲击……”那声音断断续续,他却想起自己还蹲在夹道里时,女人一遍遍喊出的名字。她明明就在那里,一墙之隔;他刚才在警察面前说过的话,此刻已经被执法记录仪收了进去。
当——当——当——
地面遮雨棚下,一滴雨水顺着棚沿落在那张旧式分区巡检表的空白样张上。表格末行仍是七年前的格式:
【清场后复核:有无人员滞留? □有 □无】
两个方框都没有勾选。易立冬刚刚对着执法记录仪回答了“没有”,可身后那部消防员的对讲机里,仍断断续续传来铁器敲击的声音。
清场之后,里面还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