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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不要写我的名字 罗齐开始害 ...

  •   凌晨七点十六分,罗齐站在防烟隔断前室昏暗浑浊的浮烟里,低头看了一眼倒在铁皮资料架右下角一动不动的潘素耘。
      潘素耘右侧额角那块被严葵垫上去的灰白风衣衬布已经被暗红色的血洇透了一半,刚才那双还在为了一页传真影印件精明算计、甚至不惜扑上去跟严葵拼命的眼睛,此刻正空洞无神地半睁着,对着前室布满水渍的混凝土顶棚。算上玻璃观察室里的岑启安、断栏高台深坑底下的庞从义、旧设备支线配电箱外头泡在水里的杨从节,还有防烟门外不到十米处水带箱旁边的段小蓉——今晚进到这座地下旧站核心区里的七个人,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倒下了五个,整间前室里只剩下他和严葵两个还能喘气的活人了。
      一股从脚底板直窜上后脑勺的寒意,让罗齐放在冲锋衣口袋里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偷眼看向站在两步外、正把潘素耘那只深色硬壳公文夹和那本黑色硬皮工作记录本一块儿死死揽在左臂下的严葵。就在几分钟前,罗齐亲眼看着严葵蹲在潘素耘尸体旁边,顶着发白颤抖的嘴唇,用黑水笔在那个硬皮本子上刷刷点点地把潘素耘怎么抢手机、她自己怎么抬胳膊推人、潘素耘怎么踩着角钢撞上铁架子的过程一五一十全写了上去,甚至连罗齐站在几步外、说了什么话都没落下。
      那个画面非但没有让罗齐觉得严葵“实在”,反而让他感到了彻骨的恐惧。
      严葵连她自己失手推开潘素耘导致意外撞头的事都要一字不差地记下来交给警察,那对他罗齐呢?!
      罗齐在心里绝望地算着这笔账——他根本不可能再像之前嘴硬那样拿“庞从义自己脚滑摔下去”来哄骗自己了。凌晨一点四十五分在断栏高台上,是他亲手用两只手掌死死抵住庞从义的肩膀和胸口,把那个已经半只脚悬空的包工头狠狠推下了三米五深的积水坑;也是他在庞从义摔在废钢筋上呻吟呼救的时候冷眼旁观,顺手从黄色薄封套里撕走了那张盖着红印联号的第019联《应急抢修物资领用副联》,一直藏在自己深色冲锋衣内侧的拉链暗袋里!
      只要严葵带着她怀里那本硬皮工作本、那部拍满了照片的手机,还有潘素耘留下的那大半本缺了第019联的黄色薄封套走出这扇门,站在刑警副大队长陈建面前把今晚所有的细节往桌上一摊,警察第一个就会搜他罗齐的身!一旦从他冲锋衣内袋里搜出那张沾着他体温和指纹的第019联原件,再对照坑底庞从义尸体衣服上的推搡擦痕,他故意杀人夺证的罪名就铁板钉钉,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他!
      他甚至能想象出严葵走出这扇门之后的样子——这个从七年前起就死认一条理、连部门领导压下来的书面异议都要偷偷复印留底的女人,一旦到了陈建那个刑警副大队长跟前,肯定会把笔记本翻到写着“罗齐在断栏高□□处四分钟”和“第019联缺失”的那一页,指着他罗齐的鼻子让警察当场搜他的冲锋衣内袋。到了那个时候,潘素耘已经死在了铁架子底下,杨从节和岑启安也早没了气儿,所有活人里就剩他罗齐一个能顶缸的,专案组不把他往死里办才怪!
      “不能让她就这么拿着本子跟警察一块儿审我……绝对不能……”这个念头一旦在罗齐脑子里冒出头,就像野草一样疯狂地滋长起来。可眼下这间前室只有十几平米大,严葵手里还握着金属壳的强光手电筒,旁边地上还有那根L形角钢横撑,他要是敢在这儿明着扑上去抢严葵的本子,万一闹出动静或者被严葵拼死反扑,外头的救援队一开门就能抓个正着。他必须想个法子,既能借助严葵看懂现场的图纸和风向找到活路,又能把严葵留在警察一时半会儿摸不到的死角里!
      就在罗齐满脑子翻腾着阴暗算计的时候——
      “轰——哐啷!”
      北侧防烟门外的高位步行绕行廊尽头、靠近主出口斜坡引道的内侧连接段方向,突然传来了一声比七点整那次更加沉闷、也更加清晰的坍塌物倾泻声!紧接着,顺着门外走廊的空心钢板和上方盘绕的旧通风风管,隐隐约约传来了两三声被防毒面具或扩音器闷住的男声呼喊!虽然隔着浓烟和厚重的灰漆防烟门板,罗齐和严葵都听不清外头喊的具体是哪几个字,也无法据此判断消防员到底推进到了主出口引道的哪一处台阶,但声音的确比此前更近,但罗齐仍不知道搜救人员究竟推进到了哪条地下走廊。
      然而,伴随着外围堵塞断面被破拆掀开的气流剧变,一股比刚才凶猛数倍的负压倒灌风猛地顺着高位步行绕行廊压了过来!
      “噗——”
      原本被缠着衬布的空铁皮沙桶死死顶住的防烟门左下角豁口,连同门框上方一段早已干裂脱落的橡胶密封槽,突然同时往防烟隔断前室里喷出了一股浓稠得像黑墨汁一样的焦臭热烟!
      “咳、咳咳!”罗齐被迎面扑来的酸腐黑烟呛得眼泪鼻涕直流,连退了两步。
      严葵也剧烈地呛咳起来,但她没有慌乱,立刻上前两步,用右手手背贴着防烟门冰冷的门板中段试了试温度,又抬头用手电筒光柱扫过前室顶棚。只见短短两三分钟内,前室天花板下方的灰黑烟层已经从刚才的半米厚迅速下沉到了齐眉高的位置,空气里那股电缆塑料闷烧后的刺鼻酸味重得让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外面的排险队应该已经打通主出口内侧的一部分堵点,空气对流变了,把绕行廊里积存的浓烟全往我们这扇防烟门挤压过来了!”严葵捂着口鼻,沙哑却冷静地根据眼前的客观迹象分析道,“门板本身没有发烫,说明火源没烧到门口,但前室这扇外门的密封条老损太严重,如果外面仍不能很快打通,单靠这间前室下半截的空气,我们两个撑不了太久!”
      罗齐一边用冲锋衣袖口死死捂着嘴鼻,一边顺着严葵的话往南侧那扇半掩着的内门看去。
      机会来了。
      “那就别在这间屋里硬扛着吸毒烟了!”罗齐压下心头的狂跳,故意装出一副被浓烟呛得焦急万分的模样,提着手电筒快步走到南侧通往最里面旧隔离间的内门门框旁,回头冲严葵喊道,“严葵,你看!这间旧隔离间在最南头的盲端,跟北面冒烟的走廊隔着两道厚墙,现在里头的烟比咱们这间前室淡得多!而且你刚才不是在图纸上看见这屋子西墙高处有个通着外墙检修夹道的铁丝网观测口吗?咱们赶紧退到里头这间旧隔离间去,既能躲一躲门外挤进来的这股浓烟,又能凑到那个铁丝网口子底下听听外墙夹道里到底有没有人、能不能透口气!”
      严葵站在铁皮资料架旁,并没有立刻顺着罗齐的话迈步,而是举起手电筒,目光审视地落在了南侧那道内门门框上。
      罗齐见严葵没动,心里暗骂了一句这女人难对付,表面上却不得不拿着手电筒照向内门门框与旁边墙面,顺着之前凌晨五点四十严葵带大家查看过的实景和图纸线索,半真半假地替她指点道:“我知道你怕这扇滑动钢板挡板关死!你看,这挡板现在不是好端端地收在门框左边这道滑轨槽里头吗?我刚才仔细照过了——”
      罗齐把强光手电的光束打在门框左侧那道厚重的灰黑色滑动钢板隔离挡板上。
      作为一个干了十几年车站设备维护的老油条,罗齐虽然没有设计院总工那种能算出钢板精确荷载的全知本事,但看懂眼前这副老式防汛防烟双用隔离挡板的机械构造却毫不费力。只见这道厚钢板挡板悬挂在门框上方一根微微向右侧(闭合方向)略微倾斜的工字钢滑轨上,滑轨顶端连着一组老式的铸铁滑轮和一根穿墙而过的钢丝配重拉索;而在朝向防烟隔断前室的这一侧(外侧)门框边上,不仅焊着一柄约莫四十公分长的完整扁钢推拉手柄,手柄下方还插着一枚带圆环的L形手动止动铁销(外侧保持件),正是这枚铁销卡在滑轨槽口,才把原本靠导轨倾斜度与配重拉索辅助滑行的沉重钢板挡板固定在了常开位置。
      而当罗齐把光线往旧隔离间内侧的门框壁上一扫时,他看得清清楚楚——隔离间内侧原本对应的手动曲柄底座上,早就只剩下四个空荡荡的螺孔和半截锈断的平键槽,内侧根本没有可以用来反向扳动或拉回挡板的操作手柄!一旦有人从前室这一侧拔掉那枚带圆环的L形止动铁销、再顺着倾斜导轨推一把外侧手柄,那块沉重的钢板挡板就会借着轨道重力和滑轮拉索的助力,缓慢而沉重地滑过门洞,严丝合缝地卡进右侧门框的深槽里;到时候,关在最里面那间旧隔离间里的人,在没有内侧手柄和专业重型破拆液压剪的情况下,单凭一双手在光滑平整的钢板内壁上根本无处着力,短时间内恐怕很难靠徒手从里面把挡板重新推开。
      至于旧隔离间西侧墙上离地一米八高的那个二十五厘米见方的双层防爆钢丝网检视口,以及下方那块写着外侧维护检修位置,非疏散开启装置的旧铭牌,罗齐心里也飞快地盘算过了——那个网孔焊着两层手指粗的防爆钢丝,连只手掌都伸不过去,严葵就算爬到网孔底下喊破喉咙,也不可能从那个巴掌大的洞里钻出去;而外墙检修夹道那边就算真有个不知来历的野人,在没有专业工具的情况下,顶多也就只能隔着网孔干瞪眼!
      当然,罗齐自己心里也没法百分之百打包票说这道老挡板关上之后连外头的消防队用切割机都切不开。他不需要这道门挡住消防队一辈子——他只需要在接下来外头搜救队打通防烟门外廊的这最关键的十几二十分钟里,把严葵连同她怀里那本记满了口供的硬皮工作本、手机和潘素耘的公文夹一块儿关进这间没信号、没消防竖管的死胡同里!只要让他罗齐一个人先顺着主通道走出去见到警察,把所有的脏水全推到死人庞从义、杨从节、潘素耘和“失踪未归”的严葵头上,甚至趁乱把怀里的第019联处理掉,他就还有翻盘逃生的机会!
      “你看清楚了,严葵,”罗齐压住心底那股越烧越旺的恶念,指着门框外侧那枚带圆环的L形止动铁销,语气诚恳得像个老实本分的工程搭档,“这道隔离挡板外头的止动铁销插得死死的,只要咱们不拔这根销子,它自己绝不会滑下来。我们俩现在要是还干站在这间前室里,再待下去,我们迟早会被门外漏进来的烟熏倒!”
      就在罗齐话音落下的瞬间——
      “咔哒……嘶……”
      从最里面那间旧隔离间西侧高处的双层防爆钢丝网检视口后面,突然隐隐约约传过来一声极其轻微、却真真切切的金属摩擦声,紧接着像是有人在墙外狭窄的防潮检修夹道里不小心踢到了一小块碎石子,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虽然隔着五十公分厚的钢筋混凝土承重墙和双层细密的钢丝网,罗齐根本看不见墙外检修夹道里那个人的脸,也完全无法验证对方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猫在那种地方,但这声突如其来的活人动静,却让前室里的严葵和罗齐同时精神一振。
      罗齐借着转身往隔离间里照手电的动作,左手不着痕迹地扶在了南侧内门外框的那个扁钢操作手柄和L形止动铁销上。
      冰冷粗糙的铁销圆环抵在他的掌心里。罗齐用拇指轻轻拨了一下铁销的卡簧——就在刚才外围破拆震动的余波里,那枚原本锈涩的L形止动铁销在销孔里竟然似乎比先前松动了一些,连带着上方滑轨里的配重拉索也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响,展现出随时可以从前室一侧拔销启动闭合的机械状态。
      罗齐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起来。他看了一眼北侧那扇还在往屋里渗黑烟、外面隐约传来搜救动静却还不能让他独自盲目冲出去的防烟门,又看了一眼正捂着口鼻朝南侧内门走过来的严葵,手心里沁出了一层滚烫的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不要写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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