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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独立核验 原始核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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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零六分,潘素耘站在通风井与旧档案室之间的半截水泥矮墙旁,把自己的深色公文夹平摊在干燥的防潮箱顶盖上。
她没有去看墙上那张被严葵擦干净的清退平面图,也没有再去听玻璃观察室后侧走廊方向是不是还有金属碰撞的余音。作为一个在工程合规与集团法务部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老法务,潘素耘太清楚一个道理:当警察的铲车已经在挖最后几米泥土的时候,纠结墙外头的未知人员没有任何意义,真正决定她今晚走出这扇门后是回家还是进看守所的,全在桌面上这几叠薄薄的纸页里。
防潮箱顶盖上摆着三样东西:左边是岑启安今晚带下来、至今没有任何人落笔签字的《2019年城西地下站事故善后补充共同情况说明》及空白的附件三索引页;中间是旧档案盒里翻出来的《2019年10月19日凌晨A/B区封闭前流程复核汇签表》;右边则是半小时前她从断栏高台撤离时,用公文夹垫着从罗齐脚边带回来的那只黄色牛皮纸薄封套余部。
潘素耘推了推眼镜。
刚才段小蓉蹲在地上哭诉着问“当年到底是谁第一个把下井救人改成违规返岗”的时候,潘素耘之所以会失态掉笔,并不是因为她今天才突然发现2019年的调查结论造了假。
恰恰相反,她从七年前那个雨夜开始,就清清楚楚地知道那份“B区已确认无人、四名工人系违规返岗”的正式说明是怎么炮制出来的——因为她自己就是最后一道审核工序上的执笔人。
她怕这些零碎纸张重新拼起七年前的文书责任链。法务定稿是她亲手做的,这一点她清楚;至于那份初稿在综合办流转时她自己究竟插过多少手,她不愿再往下想。她只希望眼下没人把整条责任都推到自己头上。
她绝不能让自己变成那个“第一责任人”。
潘素耘翻开中间那份2019年的《流程复核汇签表》,借着应急灯惨白的光线,将它与岑启安留下的讨论稿附件目录逐行比对。
“严葵,段经理,你们过来一下。”潘素耘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冷静、克制、条理分明的职业腔调,“既然刚才段经理问起了当年‘违规返岗’这四个字是怎么来的,与其在这里凭情绪互相猜忌,不如把现有的档案流转痕迹摆在明面上核对清楚。”
严葵合上记录本走了过来,罗齐也阴沉着脸往防潮箱边靠了两步,只有杨从节依然失魂落魄地缩在过道口,目光总不自觉地朝旧通信柜的方向飘。
潘素耘用签字笔的笔尾点在《流程复核汇签表》的第一页上:
“当年2019年10月19日凌晨的清场与事故定性文件,根本不是由某一个人单独写成的,它在程序上严格分成了三段完全独立的经手环节。第一段,是现场原始核验环节。”
她指向第一栏的签名。那里只有严葵在“A区现场巡检”一栏签下的工整名字,A区检查时间标为【2019-10-19 00:40】。B区一栏空着,没有严葵的核验签名。另在后来补订的流转目录里,才列出她对B区伪确认提出的书面异议。
“大家都看清楚了。”潘素耘抬头看了一眼严葵,“当年严葵只核验了A区,没有签过B区无人的字。那份书面异议,是她后来发现B区未经独立核验却被写成确认无人时才提出的。但是,当这份表格流转到第二段——也就是工程与物业现场责任汇总环节时,情况变了。”
潘素耘将纸页翻到第二栏的《现场综合情况汇总初稿》。
那是当年从项目部传真机底稿上留存下来的半页纸,字迹因为热敏纸褪色而显得有些斑驳,但依然能看清原本打印出来的正文:
【截至00:50,劳务班组报称有四名人员携工具折返B区方向,01:12通信值班室收到内线异常呼叫,01:15再次收到滞留提醒,B区现场仍需复查人员……】
然而,就在这行打印字迹的上方,有人用一支笔锋极粗的黑色碳素水笔,狠狠地画了两道横线,将“抢险”、“01:12收到内线异常呼叫”、“仍需复查人员”全部划掉,并在行间空白处手写添改了八个字:【未经批准擅自折返】!
而在那一栏下方的“汇总经办人”签章处,只盖着一枚模糊的项目部综合办椭圆章,原本应该装订在后面的《附件三:B区物理隔离与人员清场封门指令确认单(含签发流转联)》,恰恰就是今晚在岑启安公文包里失踪的那份文件!
“看明白了吗?”潘素耘的声音微微发紧,带着一种为自己辩护时的敏锐与急迫,“我不管你们心里怎么看我,今天我把话撂在明面上:七年前那天早上,当这份汇总初稿送到我法务部审核桌上时,上头的‘抢险’和‘仍需复查’就已经被人用黑笔划掉、改成‘未经批准擅自折返’了!我确实为了配合公司的保险理赔免责条款和上市合规披露,在第三段法务定稿时,把‘未经批准擅自折返’规范改写成了标准法律用语‘违规返岗作业’,并且在正式上报的说明里略去了严葵那页书面异议的索引号!”
段小蓉怔怔地看着那道粗重的黑色划痕,嘴唇哆嗦道:“潘律师,你……你当时明明看见了初稿上被划掉的字,你还帮着改成了违规返岗……”
“我是审核失职,我是顺从了管理层的口径,这一点等进了司法程序我认!”潘素耘猛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盯住罗齐和墙角的杨从节,“但法务审核是第三棒!在文件送到我手里之前,在凌晨零点五十分到一点半的那四十分钟里,到底是谁在第二棒的汇总表上亲手划掉了‘01:12异常呼叫’和‘仍需复查人员’?又是谁签发了那张至今下落不明的‘附件三’封门指令,让罗主管直接拉了B区的隔离大闸?!这个初始改写人,绝不是我潘素耘!”
“你少往老子身上看!”罗齐像被踩了痛脚一样怒喝道,“那张初稿上的字迹又不是老子写的!老子当年在闸门控制室值班,接的是当时上头传来的封闭指令,签的是执行回执!至于附件三上头是谁批的字,只要把偷走附件三的人揪出来不就清楚了吗?!”
“说到物证,”严葵忽然开口,目光越过桌面,落在了防潮箱右边那只黄色牛皮纸薄封套上,“潘律师,既然你刚刚讲到了程序和经手环节,那我们是不是也该核对一下这只黄色封套的经手情况?”
潘素耘的脸色微微一僵。
“一点五十分,在维修横廊尽头断栏高台上,”严葵指着那只塑料拉链微开的黄色封套,语气没有丝毫妥协,“庞从义坠坑之后,我回通风井旁打电话向消防和刑警增报伤情。走之前我明确交代过,任何人不准触碰平台上的任何物品。但潘律师,在你和段姐、杨工撤回通风井旁的时候,你未经警方许可,擅自把这只原本留在断口边缘地面上的黄色薄封套捡了起来,夹在你的公文夹里带回了通风井旁。这是继你在玻璃观察室翻动岑启安公文包之后,今晚第二次主动移动现场核心物证了。”
“严葵,你难道想让那袋东西掉进三米五深的坑里泡血水吗?!”潘素耘柳眉倒竖,指着阴风呼啸的过道辩解道,“当时平台上穿堂风有多大你不是不知道!那只封套离断口只有半米远,万一被风吹下去,或者留在没人看守的走道里被人趁乱踢进坑底销毁,到时候谁担得起责任?!我用干净的公文夹垫着把它原封不动地带回通风井旁放在明处,是为了防止证据灭失的紧急避险!”
“紧急避险不代表没有破坏原位。”严葵冷冷地说道,“我已经把你移动封套的事实记在工作本上了。而且,从我离开平台去通风井旁打电话,到你把封套捡起来带回通风井旁,中间有将近四分钟的时间差。在这四分钟里,谁能保证这只封套里的东西一页都没少?”
站在转角处的罗齐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插在裤兜里的左手死死攥成了拳头,右胳膊肘把冲锋衣左胸内侧压得更紧了。
潘素耘被严葵问得心头火起:“怎么可能少?!我当时就在五米外扶着段经理,这只封套一直平平地躺在水泥地上!不信我现在就当着你们的面清点页码!”
她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戴上那副棉质档案手套,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黄色牛皮纸薄封套里的那叠泛黄表格往外拨了半寸。
封套里装的确实不是失踪的“附件三”,而是2019年10月庞从义手下劳务班组的《夜间施工与临时领料三联复写台账》。每一页的右上角,都用红色号码机印着连续的三位数联号:015、016、017、018……
然而,当潘素耘的指尖翻过第【018】联(10月18日晚班常规领料单)时,她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紧挨在第【018】联下方的,赫然是空白的第【020】联!
而在【018】与【020】之间的装订折痕根部,残留着一溜极其细碎、纸纤维还带着新鲜白色毛茬的锯齿状撕裂口!
第【019】联不见了。它很可能就是庞从义提起的那份抢险领料记录,但现在还不能只凭相邻页码就确认它上面写了什么。
潘素耘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她猛地抬起头,惊疑不定的目光先是扫过脸色铁青的罗齐,又扫过缩在墙角的杨从节和段小蓉:
“第019联被人撕走了……锯齿状的毛边很白,看上去不像多年以前留下的。但究竟何时撕下,还得进一步检查。”
“潘律师,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要强调现场原位了吗?”严葵看着那道刺眼的撕裂毛边,声音冷冽如霜,“这只封套在维修横廊平台上脱离过我的视线,随后又被你亲手带回了通风井旁。现在里面最关键的第019联不见了,在场除了死去的岑启安和坑底下的庞从义,任何人都有可能在刚才的混乱中抽走那张纸——包括你,也包括当时站在封套旁边的罗主管。”
“严葵你少含血喷人!”罗齐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大吼道,“老子当时离那袋子八丈远,潘素耘眼睛一直盯着我呢,老子拿什么撕?指不定就是庞从义自己死前揣兜里带下坑去了!”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之际,应急电话箱里的电话再次响了起来。
严葵看了一眼罗齐,伸手按下免提。
“通风井旁的联络点,我是消防救援前突组。”电话那头传来指挥员夹杂着机器轰鸣的通报声,“向你们通报现在的排险情况:主出口表层的倾覆脚手架和浅层浮土虽然已经清开了一段,但工程结构专家刚刚在推进探查时发现,引道中段上方的钢筋混凝土过梁出现了两条贯通性剪切裂缝,承载力极不稳定!为了防止破拆震动引发整个入口通道彻底坍塌,抢险队必须立刻停止铲车掘进,改为人工架设临时支护结构!目前无法预估准确打通时间!另外,低位排水口水下探摸发现大量坍塌缠绕的钢筋网片和板结淤泥,抽水进度受阻;墙外检修口外侧井口上方护坡仍在渗水,暂不具备起吊条件!”
指挥员的声音顿了顿,严肃地叮嘱道:“你们五人继续在通风井旁耐心等待,注意观察通风井周边的空气质量与水位变化,一旦发现异常立即通过有线电话报告!”
通话结束后,潘素耘只觉得太阳穴一阵阵发紧。
主出口过梁开裂,铲车停了,改人工架设钢支撑……外面的救援并未停止,可这条滑塌引道仍然无法通行。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低头整理桌上的旧档案袋,试图把那份缺了第019联的劳务台账重新收好。就在这时,一张夹在《2019年停运清退移交底册》最后一页的折叠蓝图滑了出来。
那是当年机电工程部绘制的《地下一层旧设备支线与A区自然回风管网连接详图》。
潘素耘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图上的线条。
图纸中央清晰地标示着:在维修横廊旁边的【旧设备支线】上方,除了那组仍在带电运行的排涝检修配电箱外,顶棚吊顶内还埋设着一条直径四百毫米的镀锌铁皮【历史自然回风支管(旧回风支管)】。那条旧风管从设备支线延伸到他们头顶的通风井附近,在图纸上画成一条连通线。若设备间起烟,烟气有没有可能顺着管道反窜,还得看当时的气流方向。
而在图纸下方的清退缺陷记录栏里,印着一行三年前的验收备注:【旧配电箱上侧回风支管防火阀锈蚀卡死于常开位,配电箱进线端受潮老化,待后续拆除时一并报废】。
潘素耘看着这行技术备注,心里隐约掠过一丝说不清的不安——如果旧设备支线真的出事,这条长期没有维护的风管会不会把烟带到他们身边?潘素耘不知道,但那种不安没有立刻消失。
然而,她的思绪很快又被旁边那页《现场综合情况汇总初稿》拉了回来。
看着那道黑笔划改,潘素耘又想起七年前凌晨一点二十分前后,那通电话,以及接完电话后自己曾匆匆走过的楼梯。她很快把念头收了回来。
那天夜里,她就坐在项目部地面二楼的法务值班室里。窗外同样下着瓢泼大雨,桌上的内部调度座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电话接通后,听筒里先是传来了一阵极其明显的、只有在地下机房重型变压器和排风机旁边才会有的低频“嗡嗡”电流底噪,紧接着,一个压得极低、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焦躁的男人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
“小潘,B区下头水涨得太快,闸门必须马上封。综合办那份初稿一会儿会转给你,里面‘仍需复查人员’几个字不能保留。你按合规口径把结论统一成‘已完成清场,前期异常系个别劳务人员违规返岗’,该补的手续找经办人处理。记住,今晚关于01:12和01:15的内线告警,一个字都不准进正式报告!”
当年打电话给她的那个人,真的是岑启安吗?
潘素耘死死盯着桌面上那页发黄的初稿,手指冰凉。
七年来,她一直默认那个声音就是岑启安,并且在今晚岑启安准备的《共同情况说明》前保持了默契的沉默。可此时此刻,回想起电话背景里那阵像设备运行声的低沉嗡鸣,再看看缩在过道角落里、正死死盯着自己工装裤口袋浑身发抖的杨从节……
潘素耘缓缓合上了文件夹,一句话也没有多说。在没有拿到确凿铁证之前,她绝不会替任何人出头,更不会把自己当年知情共谋的把柄主动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