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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断开的线路 杨从节记得 ...

  •   凌晨三点二十五分,杨从节蹲在通风井与旧档案室之间的管线阴影里,觉得潘素耘刚才念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生锈的钢锯,正在一寸一寸地锯断他脚底下仅存的木板。
      “01:12通信值班室收到内线异常呼叫,01:15再次收到滞留提醒……”
      潘素耘合上文件夹的时候,目光似有若无地朝他这边扫了一眼。那眼神里没有直接的指认,却比直接揪着他的领子骂他是帮凶还要让人胆寒。
      杨从节把脑袋垂得极低,后脑勺抵着冰凉刺骨的镀锌给水管,手指在工装裤口袋里死死抠着那把十字机柜钥匙的齿痕。
      别人不知道那两行字意味着什么,他自己还能不知道吗?
      七年前——2019年10月19日凌晨,他根本不是什么“在地面休息室打瞌睡、对井下情况一无所知”的无辜技术员。那天夜里零点过后,因为B区下沉通道突发局部管涌,岑启安把他叫进地下一层维修横廊旁边的临时通信值班点,让他盯着程控交换网关的信令指示灯。
      当时他接到的,确实不是一段像电影里那样喊着“救命啊我们是丁怀稳四个”的完整录音。地下隧道屏蔽强、潮气重,B区尾端的那台防水扩音分机早就被泥水泡坏了送话器薄膜。
      但在凌晨一点十二分整,控制台上代表B区尾端紧急分机的红色摘机指示灯,突然毫无征兆地疯狂闪烁起来!
      紧接着,听筒里传来了整整十一秒钟急促而规律的金属簧片刮擦声——那是井下工人在送话器失灵的情况下,用铁锹柄或金属工具连续拍打分机叉簧、试图通过脉冲振铃向值班室发送求救信令!作为全站弱电通信系统的调试工程师,杨从节一耳朵就听出那是只有活人持续按压叉簧才会产生的低频脉冲,绝不是什么线路自然短路!
      而仅仅过了三分钟,在凌晨一点十五分,严葵从A区与B区交界处的巡检岗亭打进了内线电话。
      年轻的严葵在电话那头声音发紧地问他:“杨工,我刚刚在交界口好像听见风道下面有动静,劳务那边也有人说丁怀稳他们几个半小时前拿工具下去了,你那边的调度总机有没有收到B区尾端分机的呼叫信号?!”
      那一刻,岑启安就站在杨从节身侧不到半步的地方,一只手死死按在杨从节的肩膀上,眼睛里全是血丝,冲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于是,杨从节伸出右手,当着岑启安的面,重重按下了控制台左下角那枚红色的【告警消音与故障通道屏蔽】物理按键,然后对着话筒,用一种熟练而疲惫的技术腔调对严葵说:“小严,你听错了,B区尾端分机半小时前就因为电缆泡水彻底断联了,刚才那两声响只是潮气引起的电容放电误报,底下没人。”
      他撒了谎。
      他听出01:12那阵异常呼叫绝非寻常线路噪声,却没有把它报告出去。01:15严葵来电追问时,他还主动以设备误报为由搪塞,替上级掩住了已经存在的人员警告。至于后来到底是谁在汇总初稿上用黑笔划掉了那行字、又是谁拿走了岑启安包里的“附件三”,杨从节并不完全确定,但有一点他比谁都清楚——只要警察把维修横廊里的旧通信柜抬出去,把底层那张工业冗余CF闪存卡插进读卡器,他当年在01:12和01:15先后按下消音键与通道屏蔽键的毫秒级操作日志,就会白纸黑字地跳出来!
      到时候,什么“技术误判”、什么“不归我管”,全都成了笑话。那会成为足以推翻他当年供述的关键线索。
      杨从节只觉得嘴唇干裂得发疼,他颤抖着从工装上衣内袋里摸出一张早就揉得发皱的纸页——那是三年前(2023年)这座地下站办理停运封存时,由他本人经手签字的《弱电通信及辅助配电设施清退封存处置单(自留底联)》。
      借着走廊上方微弱的应急灯光,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处置单下半部分的设备连接表上:
      【1. 旧通信网关封存柜:属弱电信息存储设备,主电源已于停运当日摘除;内部留存主板壹块、底层非易失性环状闪存卡槽(CF-Slot)壹组。】
      【2. 相邻留用的排涝与检修照明配电箱:属独立强电配电设施,维持市政箱变低压母线带电状态(用于驱动旧设备支线污水提升泵及防潮加热回路)。】
      【3. 风险说明:旧通信柜与相邻仍有供电的设备存在检测线路关联;供电设施密封老化、长期受潮,未经专业排险不得触碰。】
      看着自己三年前亲笔写下的这几行技术说明,杨从节的后背一阵阵发凉。
      在场的所有人里,只有他最清楚旧通信柜和旁边那只旧配电箱的真正关系。
      旧通信柜的主电源早已拆除,单看这只信息柜似乎没有明显危险;但紧挨着它右侧不到两步远的那只【仍有供电的旧配电箱】,却是实打实连着地面市政箱变低压主母线的带电强电箱!刚才他在两点三十五分跑去维修横廊查看的时候,就已经亲眼看到墙体裂缝渗出的泥水正顺着老化的进线口往配电箱里灌,亲耳听到了箱体内部受潮电晕发出的“嘶嘶”声,还闻到了浓重的绝缘胶木受热焦糊味!
      作为一个干了十几年弱电与机电接口的工程师,他比谁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在如此高湿、渗水、且箱体接地扁铁早就锈蚀断裂的地下环境里,那只保留配电箱就是一个随时可能爆燃的火药桶!
      可是,如果不动它,自己还有别的活路吗?
      杨从节抬起头,看向防潮箱旁边的严葵和潘素耘。他咽了口唾沫,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强行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干笑,沙哑着嗓子说道:
      “潘律师,小严……你们刚才一直在看那份初稿上的时间点,其实……其实有件事我刚才忘了跟你们说。你们也不用指望外头的警察进来以后能从维修横廊那个通信柜子里查出什么东西了。”
      严葵闻声转过头,清冷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杨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真的,从纯技术角度讲的!”杨从节两只手在胸前胡乱比划着,语速快得有些结巴,试图用半真半假的专业术语把众人的注意力从那个柜子上引开,“旧通信柜那台机器是2015年采购的老式程控交换机,里头的呼叫日志全靠主板上一颗纽扣锂电池维持CMOS缓存!三年前停运的时候我就把主电源拔了,地下室潮气这么重,那颗纽扣电池早就漏液彻底没电了!只要电池一没电,里头不管是哪一年的通话时间、按键记录,全都自动清零变成乱码了!而且……而且刚才我也看到了,旁边旧设备支线那个带电的排涝配电箱正在漏水发烫,万一警察进来强行拆柜子碰了旁边的电线,很容易出触电事故的,到时候跟陈警官说一声,让他们直接把那片区域封死算了,根本没必要去开那个空柜子……”
      空气安静了两秒钟。
      潘素耘推了推眼镜,唇角浮现出一抹讥诮的弧度:“杨工,如果那个柜子里真的只是一堆早就清零变成乱码的废铜烂铁,那刚才段经理一问起当年是谁改了通报,你为什么连命都不要地往维修横廊跑?你在怕什么?”
      “我……我那是怕柜子让雨水泡坏了担资产流失的责任!”杨从节脸皮涨得通红。
      “杨工,不用再编这种借口了。”严葵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却像一块砸在铁板上的石头,“不管是CMOS缓存还是非易失性闪存,工业级通信网关有没有断电保存机制,等刑侦支队的电子物证技术员进场拆下模块,回实验室用底层镜像设备一读就清楚了。至于旁边旧配电箱漏水带电的风险,我刚才已经在电话里向陈队长报备过了,市政电力人员进场后会穿戴专业绝缘护具先做断电排险,绝不会因为你一句话就放弃提取核心物证。”
      严葵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了杨从节那条略显臃肿的工装裤右侧口袋上:
      “另外,杨工,刚才在维修横廊柜门前,我们已经看清了锁鼻上的刮痕。那几道刮痕是用粗钝硬物生撬留下的外行痕迹,连锁舌的位置都没找准。庞从义三天前是不是找你打听过旧通信柜的位置?”
      杨从节浑身一震,眼神慌乱地躲闪开来:“他……他就是随口问了一句,我什么都没跟他说!”
      就在这时,应急电话箱里的有线电话再次响起了一声短促的提示音。
      严葵拿起听筒听了半分钟,简单回复了“明白,通风井旁五人一切正常”便挂断了电话。她转过身,对着众人说道:
      “消防前突组刚刚传来刚才的阶段简报:主出口的引道中段的第一排人工加密钢支撑已经完成锁死,裂缝变形得到了控制,抢险队员正在往里推进第二排支撑,同时水务部门调来的第二台高扬程渣浆泵已经下到低位通道水口。虽然指挥部依然不做分钟级的进场承诺,但只要接下来还要继续评估支护能否承受清障作业。”
      段小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双手合十喃喃道:“太好了……总算快熬出头了……”
      潘素耘也低头开始收拾桌上的《共同情况说明》和那本缺了第019联的劳务台账,准备装进档案袋等警察进来交接;罗齐则靠在转角墙壁上,脸色阴晴不定地盯着地面,一只手依旧死死按在冲锋衣左胸外侧。
      没有人再看杨从节。
      可站在阴影里的杨从节,听着头顶上方主出口的引道方向传来的、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清晰的铁锤敲击钢楔的“叮当”声,只觉得心脏像是被塞进了一台正在高速收紧的液压机里!
      第一排钢支撑已经打完了。第二排支撑正在往里推。
      外面的救援进展得越顺利、越安全,留给他杨从节的活路就越窄!
      一旦那扇门被破开,一旦穿制服的刑警和电力抢险员带着绝缘工具走下台阶,他就彻底失去了靠近旧通信柜的最后机会。到时候,庞从义虽然死了,罗齐虽然能把封门责任往失踪的附件三上推,潘素耘虽然能说是按初稿审核,可唯独他杨从节——那个在01:12和01:15亲手按下屏蔽键、又在调查组面前签下伪证的设备工程师,将会被旧通信柜底层那张完好无损的CF工业闪存卡钉死在耻辱柱和被告席上!
      不能等他们进来。
      绝对不能让那张卡完好无损地落在警察手里!
      一股混合着极度恐惧与亡命自保的燥热,猛地冲上了杨从节的头顶。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短促,脑子里属于工程师的安全理智正在被走投无路的恐慌一寸寸吞噬。
      他很清楚:此时此刻,严葵正背对着他站在防潮箱前在工作本上补记三点三十八分的通话回执,潘素耘正低头系档案袋的棉线,段小蓉缩在椅子里抹眼泪,而罗齐正满心鬼胎地盯着潘素耘手里的袋子。从通风井旁退进玻璃观察室后侧的窄廊,再沿墙走向深处,就能回到那只旧通信柜前。
      他不需要把整个铁皮柜子搬走。
      他裤兜里还藏着那把旧机柜钥匙。打开柜门,也许还有机会毁掉里面的记录;倘若锁芯已经损坏,他竟开始幻想利用旁边受潮的供电设备制造一场故障,让整个证据连同那只柜子一并报废。
      可他比谁都知道,这种侥幸没有任何成功的保证。存储卡可能完好无损,他自己却有可能先死在那只配电箱旁。
      当然,他也清楚地知道:旁边那只仍有供电的旧配电箱现在正在漏水、绝缘层已经严重受潮老化,在没有任何绝缘手套和断电保护的情况下去动那根带电跨接管,他自己极有可能面临触电或电弧灼伤的巨大风险!
      “撑过去……只要动作够快,握住改锥的塑料柄,只要两秒钟把芯片烧掉,我就彻底安全了……”
      杨从节在心底疯狂地对自己念叨着。与下半辈子身败名裂、在监狱里度过的绝望相比,眼前这点电气风险被他强行压在了赌徒般的侥幸之下。
      三点四十三分。
      杨从节屏住呼吸,趁着严葵低头翻页、罗齐侧身避开灯光去摸烟盒的刹那,他的右手探进工装裤右侧最深处的口袋,先是用三根手指死死扣住了那把冰凉扁平的十字机柜钥匙,随后拇指与食指并拢,握住了斜插在工装裤侧边工具袋里的那把陪伴了他五年的黄柄两用一字改锥。
      他没有发出半点声音,脚后跟贴着潮湿滑腻的墙根,一步、两步,悄无声息地向后退进了玻璃观察室后侧走廊那片浓稠如墨的黑暗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断开的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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