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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墙里有人 墙外的检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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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四十九分,严葵把杨从节押回通风井下方时,挂在红漆防潮箱里的应急有线电话正好炸响了第一声铃音。
铃声在狭窄潮湿的水泥过道里显得格外突兀。杨从节浑身僵硬地靠在右侧墙壁上,双手还插在工装裤兜里,脸色灰败得像刷了一层劣质石膏;罗齐站在距离他两步远的转角处,深色冲锋衣的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底下,右手胳膊肘依然保持着向内收拢的戒备姿态;而原本守在防潮箱旁的段小蓉和潘素耘同时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那只黑色听筒上。
严葵快步走上前,一把抓起听筒,同时按下了免提键。
“我是严葵,人在通风井下的应急电话旁。”她嗓音沙哑,仍尽力把话说清楚,“报告陈队长,杨从节已经带回有电话的地方。现场存活人员五人:严葵、罗齐、潘素耘、段小蓉、杨从节,全员在位。另外补充汇报一项新发现的现场风险:我们在维修横廊内侧旧通信柜旁不到两米处,发现了一组仍在通电运行的排涝与检修照明配电箱,墙体渗水正流经配电箱老化的进线口,现场能听到工频嗡鸣并伴有绝缘层受潮异味。我们已经退回通风井旁,没有触碰任何带电设施和封存柜。”
听筒那头传来清晰的电流底噪和地面狂风暴雨的呼啸声,紧接着,辖区刑侦大队副大队长陈建沉稳而冷峻的声音传了过来:
“收到,你们及时退回的做法很重要。市政电力抢险组刚才也核查了三年前的停运图纸,旧设备支线确实保留了一路连接地面箱变的低压排涝与防潮回路,因为与地面临时抢险泵房共母线,在未完成井下积水抽排前暂时无法从地面总闸直接拉断。你们五人绝对不准再靠近维修横廊和旧设备支线半步!”
陈建顿了顿,背景里传来消防指挥员递交纸张的哗啦声,他的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另外,向你们通报一下半小时前你们报告的‘墙外的检修夹道’地面摸排结果。消防搜救二组刚刚冒雨携生命探测仪和破拆工具,绕到了旧站北侧与西侧交界的施工边坡下方,已经找到了图纸上标注的墙外的检修井口!”
听到这句话,站在转角处的罗齐猛地抬起眼皮,连缩在墙边的杨从节都屏住了呼吸。
“找到人了吗?!”段小蓉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发紧地问,“墙后头那个弄出动静的人,是不是从井口爬出去了?”
“没有。”陈建的回答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众人刚升起的一丝侥幸,“搜救组到达现场时,发现那处墙外的检修井盖正好位于北侧护坡滑塌带的边缘下方。井口边缘有新鲜刮擦和泥印,像是近来被人动过,但具体时间和是否有人进入还不能认定。后来护坡滑塌,厚重的混凝土预制件和倾覆排架压住井盖,如今搜救人员无法安全掀开。”
过道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目前那处边坡上方的土体还在冒水,随时可能发生二次坍塌,消防起重气垫和大型破拆剪暂时无法在井口上方安全展开作业。”陈建在电话里继续说道,“如果里面确实有人,眼下这个井口走不通,墙体又隔断了通往你们所在区域的路。我们还在核对是否存在其他检修出口,暂时不能判断那个人是否仍被困在里面。我们在外围用喊话器和敲击法试探过,受暴雨和滑塌层阻隔,暂未收到明确回应,因此我们也不会因为暂时听不到回应就说里面没人,外围排险组会继续尝试从侧翼清理井口障碍。你们内部人员严禁擅自砸墙或尝试与夹道接触,保持每二十分钟一次通联!”
电话挂断了,“嘟、嘟”的忙音在潮湿的空气里回响。
段小蓉脸色煞白地退后一步,双手死死抓着自己胸前的皮包带子:“没出去……他没出去!那个拿扳手和胶布的人,现在还跟我们隔着一层墙关在一起!”
“慌什么?”潘素耘虽然嘴唇也有些发白,但还是勉强维持着镇定,抬手扶了扶眼镜,“刚才陈警官说得很清楚,墙外夹道和我们之间隔着厚实的承重墙,连个门洞都没有。他从那边过不来,至少眼下没法直接威胁我们。”
严葵没有接话。她挂断听筒,转身走到通风井与旧档案室之间的内侧墙面旁。
在那里,一块钉在防潮木板上的塑封工程图正半耷拉着垂在墙角——那是三年前地下站办理停运封存时,由原工程部、安保部和物业部联合张贴的《地下一层核心区及外围管廊物理清退平面图》。
严葵掏出纸巾,仔细擦掉塑封膜表面粘稠的泥灰,举起手机电筒,一寸一寸地顺着图上的蓝色与红色线条往下看。
外围的三处地面出口标注得一清二楚:正北侧的主出口外的斜坡引道(目前外侧塌方,正由市政和消防打设工字钢支护清障)、南侧的积水的低位通道(目前被积水、水下脱落钢网和厚重淤泥封堵,潜水泵仍在抽排)、以及东侧早在2023年停运时就用双层实心砖和水泥砂浆彻底砌死封存的砌封的旧侧门。
严葵的指尖顺着玻璃观察室后侧联系道往里滑,落在了维修横廊的位置。
图上那条维修横廊尽头连接着断栏高台,下面便是庞从义跌落的深坑;高台另一边,连着装有旧配电箱的设备支线。而再往左看,厚厚的外墙背后还画着一道窄窄的灰影,正是他们一直听见响动、却无法进去查看的检修夹道。
正如杨从节和警方所说,墙外夹道与核心区之间是一道毫无间断的黑色加粗承重墙体线,仅在靠近维修横廊前段的高位有一处尺寸极小的“200mm×600mm防鼠防潮固定百叶”(即005章发现扳手和胶布的位置)。
然而,当严葵的手指顺着墙外夹道的灰色阴影继续往南侧纵深滑动时,她的指尖忽然停住了。
在维修横廊避开旧设备支线正前方的左上方,图纸上用绿色点划线标出了一条架空于管廊上层的窄通道——架在设备区上方的绕行廊。这条绕行廊不需要穿过旧配电箱前方的积水地面,而是顺着内侧承重梁一路延伸,直通向核心区最南端的两个封闭模块:烟气隔断前室与最里面的旧隔离间!
“小严,你在看什么?”段小蓉捧着皮包凑了过来,顺着严葵的手指看向图纸末端,“最里面的旧隔离间?那儿是不是还有别的路能通到外头去?”
“没有。”严葵摇了摇头,指着图纸最深处那块被实线围住的旧隔离间,客观而冷静地说道,“图上标得很清楚,主出口、低位通道和砌封的旧侧门才是仅有的三个对外出口。这间隔离室虽然名字里带着‘避险间’,但它只是早年隧道施工时为了应付突发烟气而在核心区最里头设的一个内部末端隔离室,四面全是实墙,一旦进去把隔断挡板关上,里头的人反而彻底失去了往外撤离的路线,比通风井旁还要闭塞。”
话虽这么说,严葵的目光却死死停留在最里面的隔离区域与墙外夹道交界处的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工程图例上。
在那道隔开最里面那间旧隔离室与墙外夹道的承重墙末端,绘图员用极细的钢笔线条画了一个带斜格的小方框,旁边用五号仿宋小字印着一行注释:
【外墙沉降观测用金属网检视口,仅供观测,不得拆卸】。
而在检视口图例下方的墙体切面旁,还标着一个三角形的黄色机械符号:【隔离挡板外侧维护位,检修用途,非疏散出口】。
严葵微微蹙起眉头。凭着此前的质安工作经验,她知道“金属网检视口”意味着什么——那说明在核心区最深处的最里面的隔离间与外墙墙外夹道之间,虽然同样不能让人穿墙而过,但双方隔着那扇巴掌大的双层钢丝网孔,是可以看见局部光影、听见近处呼吸与说话声的!至于那个标着“维护联动位(检修阻滞销)”的符号,图上没有画具体的连杆结构,她看不出那处维护位与隔离挡板之间究竟怎样关联,也不能凭图纸断定如今仍然可用。
就在这时——
“哐。”
一声极其轻微、沉闷,却绝不属于头顶暴雨和远处主出口施工机械的声响,突然从玻璃观察室后侧走廊与维修横廊交接的方向幽幽地传了过来。
通风井下的五个人同时僵住了。
罗齐猛地从墙角直起身子,一把抽出手电筒照向漆黑的玻璃观察室后侧走廊:“妈的,又响了!那个藏在墙后头的混蛋还没死心!”他咬着牙,迈出半步似乎想要往走廊那边靠。
“罗主管,站住!”
严葵一步跨到过道中央,毫不客气地伸手拦住了去路,声音冷得像冰:“陈警官两分钟前才下的指令,任何人不准离开联络点,更不准去砸墙或惊动墙外夹道!墙外井口现在被塌方和排架压住,里面的人如果还在,恐怕比我们更慌。我们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手里除了扳手还有没有别的工具。现在跑去维修横廊隔着百叶窗试探,除了破坏现场痕痕、或者把人逼急了引发不可控的险情,没有任何意义!”
罗齐被她拦得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终究还是忌惮于刚刚通过话的警方指令,骂骂咧咧地收回了脚,重新退回墙根下,右手又不由自主地按了按冲锋衣左胸内侧。
段小蓉吓得脸色发青,缩在防潮箱底下,低头看着自己怀里那只系着红头绳的旧牛皮纸袋。
严葵缓了缓神,转过身,在段小蓉身旁半蹲下来。借着防潮箱应急灯的微光,她从风衣内袋里翻出自己随身携带的硬皮工作记录本和黑色水笔。
“段姐,”严葵放柔了一点声音,指了指段小蓉怀里的纸袋,“趁现在大家都在电话旁等救援,有件事我必须按取证规程跟你再核对一遍。刚才你拿出来的那张丁怀稳写在‘大前门’烟盒硬纸衬上的便笺,上面写着‘10月19日凌晨,继明困在B区下头,俺们几个拿了锹过去帮忙’。丁怀稳当年是在B区积水坍塌里遇难的,他的遗体被抬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泡透了,这张干燥完好的烟盒硬纸衬,究竟是怎么到你手里的?”
段小蓉愣了一下,眼圈又有些泛红,但她还是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把话说清楚:
“小严,我没撒谎,这真是怀稳留下的……七年前10月22号那天下午,也就是出事后的第三天,岑总派我去城中村的工棚区找丁怀稳他妹妹签抚恤金领据。他妹妹哭得快背过气去了,死活不信他哥是贪加班费违规返岗才死的。她从丁怀稳留在地面工棚床铺上的那件旧夹克口袋里,翻出了这半张烟盒纸——丁怀稳那天夜里原本已经下班回工棚脱了外衣,是临时听到动静才换上防水劳保服赶回井下的,他走之前顺手在烟盒纸上划了这几行字塞在工棚外衣兜里,原本是想让同屋早班的工友天亮捎给他妹妹……所以这张纸根本没跟着他下井,才没让泥水泡烂。”
段小蓉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忐忑:“那时候岑总让我把家属手里所有可能闹事的字条全收上来销毁,我……我看他妹妹实在太可怜,就哄她说我拿回公司帮她申诉,结果拿回来以后我没敢交上去,就一直夹在包底了……小严,这纸上的字,能不能直接证明当年是谁害死他们的?”
“不能直接作为定案铁证,但它是最重要的侦查线索。”
严葵没有顺着段小蓉的期望去夸大这张纸的法律效力。她翻开记录本,在空白页中间竖着画了一道清晰的直线,左边写上【已核实的客观事实】,右边写上【待侦查鉴定的推测与疑点】:
“段姐,我们要对警察负责,也要对死者负责。客观事实是:第一,这份烟盒硬纸衬便笺和许桂琴的补助申请表确实存在,且由你保存了七年;第二,我已经用手机拍下了清晰照片留存,并在两点二十分通过通风井下的电话向陈建副大队长报备了这批旧物的存在与保管人,等警方进场后会依法提取原件。但是——”
严葵的笔尖点在右边的【待核栏】上,语气严谨得近乎冷酷:
“你当年是从丁怀稳妹妹手里接过的这张纸,你没有亲眼看见丁怀稳落笔,我们现场也没有笔迹鉴定条件,不能单凭这一张留在工棚里的便笺,就直接跳过司法程序宣布当年的抢险发令链条已经查清。同样,当年到底是谁第一个在正式报告里把‘下井救人’改写成‘违规返岗’,也不能靠我们几个人在这里互相指认。”
她合上笔记本,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墙上那张《物理清退平面图》。
在图纸左下角的【2019年事故后B区封闭改造说明】附注栏里,有一行用括弧标注的极小字迹:
【注:原B区下沉通道与外墙夹道间设有三处沉降观测视孔,2019年事故处置期间,外围巡检曾登记“视孔内未见照明光亮”,后被纳入清场材料。】
严葵的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寒意。
七年前那个夜晚,她作为刚入职不久的二十四岁质安员,只拿着手电筒实打实地走完了旧档案区的每一间屋子,在A区清场表上签了字;当潘素耘和岑启安把写着“B区已确认无人”的汇总单推到她面前时,她因为没有亲自下过B区、且隐约听见风道方向有过异常声响,曾硬着头皮写过一页书面异议交给了上级,却在对方“不要耽误封门排险大局”的训斥下怯懦地退缩了,没有把那份收到人员警告的情况进一步越级上报。
整整七年,她一直以为B区的那份“确认无人”是某个人凭空捏造出来的假话。
可现在看着图纸上那行小字,一个更加荒谬、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逻辑浮出了水面——
当年在B区外围的那些检视口和通道旁,明明有人去看过!但在漆黑一片、手电筒电池耗尽或者视线被隔断挡住的地下深处,“透过巴掌大的网孔没有看见光亮”,怎么就能等同于“确认里面没有活人”?!
隔着小孔看不见灯光,不能证明里面没有活人。严葵望着那句旧记录,想起自己曾递交过的异议。
而此时此刻,在这座同样被坍塌和积水封锁的地下站里,隔着那道五十公分厚的水泥墙,在那个井口已经被两吨巨石压死的墙外夹道深处,那个不为人知的第八个人,是不是也正透过某处狭窄的网孔或百叶缝隙,在黑暗中静静地注视着他们这群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