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诊器藏不住心跳》三倍浓缩冰美式

9、我欠你一次，还一半 他在社科楼

　　周五下午四点二十。
　　社科楼门口的台阶上坐满了人。有人在发传单，是考研机构的，粉红色的纸，接的人不多，发的人也不怎么用力，一只手垂着，纸在手里耷拉着。台阶底下停着一排电动车，车座被太阳晒得发烫，有人拿书包垫着才敢坐。
　　五月的太阳很实在，晒在头顶上，晒得人后脖颈发烫。树荫底下和太阳底下是两个温度，走过去能感觉到那一道边。
　　白昕怡从楼里出来，走到台阶下面的时候停住了。
　　台阶右边站着一个人。
　　他穿一件白T恤，外面套着件没拉上的牛仔外套，手里抱着两瓶汽水。玻璃瓶的，瓶身上凝了一层水珠，水珠顺着瓶壁往下淌，把他的手背弄湿了。
　　他站在太阳底下，没往树荫里挪。脖颈上有一层汗。
　　他站在那儿有一会儿了。脚边扔着一个塑料瓶，空的，被他踩扁了，踩得很平，像被人在地上碾过。
　　他看见她，站直了。
　　白昕怡看着他。
　　她心里没有“原来是他”这一下。
　　这一下前天晚上就过了。
　　那天满场都在喊的那个“圆子”。
　　那天散场以后，她绕到后面那条路上，听见有人喊：“圆子，刚才那个三分。”
　　那个声音她听出来了——雨天，咖啡馆，他说“我欠你一次”。
　　她当时没往那边想。
　　回去以后她想了想。
　　他报过名字的。
　　那天在店里，他对那两个人说“我叫陈圆”。她正在擦吧台，听见了。
　　她没说自己听见了。她转过身问他：“你叫陈圆？”
　　他又说了一遍。
　　圆子。场上那个10号的室友、后面那条路上那个声音、雨天咖啡馆那个男生——是同一个人。
　　所以他站在这儿，她不意外。她意外的是他真的来了。
　　他看见她站住，往前走了两步。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我去了半糖。”他说。
　　白昕怡没说话。
　　“老板娘说你今天没班。”
　　“……”
　　“她说‘她今天没班’。”他学了一句，学得很像，那个语气，“别的什么都不说。我问她你几点来，她说‘她的事我不替她说’。”
　　白昕怡看着他。
　　“我又问她你在哪个系，她说‘不知道’。”他说，“我后来想了想，她大概都知道。”
　　“你为什么找我。”
　　“我欠你一次。”他说。
　　他把手里的汽水递过来一瓶。
　　瓶子递到一半他停了一下，大概是在想她会不会接。
　　白昕怡伸手接了。
　　玻璃瓶冰得厉害，她接的时候指腹上立刻沾了水，凉得手指一缩。
　　“现在还一半。”他说。
　　白昕怡低头看着手里的瓶子。
　　橘子汽水。瓶盖是那种要撬开的，边上有一圈锈。瓶身上印着一只橘子，印得歪了，颜色糊到外面去了，橘子的蒂那儿糊成了一团绿的。瓶身太凉，她的手指有点僵，得两只手换着抱。
　　“一半是多少。”
　　“我不知道。”他笑了笑，“一瓶汽水算多少？”
　　她没接。
　　“剩下的我慢慢还。”他说，“反正我跑不掉。”
　　白昕怡看着瓶子。
　　瓶身上的水珠淌到她手腕上，凉的，一路往下，流进袖口里。
　　她不喝陌生人的东西。她从小就不喝。母亲教过她：别人给的东西不能要，要了你就要还，还不清。
　　有一年过年，隔壁的婶子给了她一块糖，她攥了一路没舍得吃，回去母亲看见了，让她还回去。她站在人家门口，把糖放在门槛上就跑了。
　　她抱着那瓶汽水，没动。
　　“你不要就算了。”他说，“我不是——”
　　“我叫——”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白昕怡抬起头。
　　“陈圆。”她说。
　　他愣了一下。
　　“我说过了，是吧。”
　　白昕怡没说话。
　　她没说“你那天当着我面说过”。她也没说“周三散场以后，我在后面那条路上听见的”。她更没说“那天晚上我想了想”。
　　他抓了抓头发，笑起来。这次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嘴角先动，眼睛才跟上，像太阳从云后面出来。
　　“那我还自我介绍什么。”他说，“我以为隔了这么久，你早忘了。”
　　“白昕怡！”
　　萧米从楼里冲出来，冲到一半看见他，刹车一样停住了。
　　她的嘴张着。
　　“你——你是周三那个——”
　　“圆子。”白昕怡说。
　　萧米转头看她，又转回去看他。
　　“你就是圆子？”
　　陈圆笑了。
　　“是我。”
　　“三分！”萧米的手指头戳向空中，“最后那个三分——就是你投的？”
　　“是我。”
　　萧米“嘶”了一声，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他。
　　“你找我朋友干嘛？”萧米往前站了半步，站到白昕怡旁边。
　　“还东西。”
　　“还什么？”
　　陈圆指了指白昕怡手里的汽水。
　　萧米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又低头。
　　“……就这个？”
　　“就这个。”
　　“两瓶汽水你抱着跑了多远？”
　　“从后街。”
　　萧米“嘶”了一声。
　　“玻璃瓶诶，多重啊。”
　　“还行。”
　　萧米“哦”了一声。她往后退了半步，退到白昕怡旁边，用胳膊肘撞了她一下，撞得挺用力。
　　白昕怡没动。
　　“那你慢慢还。”萧米说，“我们不急。”
　　陈圆笑出声。
　　萧米这个人一开口就收不住。她问陈圆是哪个系的，问他们系那个7号是不是真的转了半分钟，问他们训练累不累，问他们是不是每个人都那么高。
　　“也不是都那么高。”陈圆说，“就我比较高。”
　　“那你多高？”
　　“一八三。”
　　萧米“哦”了一声，转头看白昕怡：“比你高一个头。”
　　白昕怡“嗯”了一声。
　　“你‘嗯’什么，你又不在意。”
　　白昕怡没接话。
　　陈圆一边答一边笑。他答得很实在，一点也不烦，萧米问什么他都接。
　　白昕怡站在旁边，抱着那瓶汽水，听着。
　　她的手指被瓶子冰得发麻。她换了一只手抱。
　　太阳往西边沉了一点。台阶上的人少了一些，发传单的那个人也走了，地上留着两张被踩过的粉红色纸。
　　“你那天为什么在半糖。”她问。
　　萧米和陈圆都看过来。
　　陈圆顿了一下。
　　他好像没想到她会先开口问。
　　“去试镜。”他说，“在隔壁那条街，一个办公楼里。九楼，一个房间，里面就三个人。”
　　“结果呢。”
　　“没结果。”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手抬起来，在耳朵上摸了一下——耳垂，捏了一下，又松开。
　　“他们让我演一段。”他说，“我演完了，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
　　“然后呢。”
　　“然后他们说我‘还行’。”陈圆说，“就是不够——”他想了一下，“不够亮。”
　　“什么叫不够亮。”
　　“就是——”他比划了一下，手在空中划了个弧，没什么形状，“你笑得再开一点。你再高兴一点。你能不能再高兴一点。”
　　萧米“啧”了一声，“你笑得还不够开吗？”
　　陈圆笑着说，“我也这么想的。”
　　他顿了顿，接着说，“那天从那儿出来，雨太大，我就躲进去了。进去的时候我想的是，算了。”
　　“算了什么。”白昕怡没抬头。
　　他看着自己的鞋。鞋尖上有一点泥，干的。
　　“算了不演了。”
　　白昕怡没说话。
　　“我妈供我复读一年，就是让我考这个的。”他说，“我第一年没考上，差了六分。她说再试一年。我们家那个情况，再试一年是什么概念——”
　　他停了一下。
　　“我要是说算了，我都不敢跟她说。”
　　他抬起头，笑了笑。
　　“然后你就走过来了。”
　　白昕怡看着他。
　　“你当时抖得厉害。”他说。
　　她没否认。
　　“你说话的时候手在口袋里，”陈圆说，“我看见了。”
　　白昕怡把瓶子换回右手。
　　“你说‘请出去’的时候，声音不大。”他说，“但是他们就走了。”
　　“是他们理亏。”
　　“不是。”陈圆说，“是你。”
　　白昕怡没接话。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瓶子。水珠已经淌到她手腕上了，顺着腕骨那道往下走，走到袖口。
　　这时，萧米在旁边跟陈圆聊上了别的事——聊食堂哪个窗口的肉给得多，聊他们系一个老师的口头禅，聊周三那场比赛裁判吹得有多离谱。两个人聊得很顺，像认识很久了。
　　白昕怡听着，插不上话，也不想插。
　　她把瓶子换到左手。左手已经抱了一会儿，也凉了。
　　“你手怎么这么凉？”萧米转头问她。
　　白昕怡把手往身后收了收。
　　“瓶子冰的。”
　　“那你别抱着了，放包里啊。”
　　白昕怡没说话。
　　她没放。
　　过了好一会儿，萧米看了一眼手机，“哎”了一声。
　　“我得走了，六点有课。”
　　她对白昕怡说：“你呢？”
　　“我六点打工。”
　　“那一起走。”
　　萧米冲陈圆摆了摆手：“那我们先走了啊。慢慢还。”
　　“慢慢还。”陈圆说。
　　他站在那儿，没动，也没说再见。他手里还抱着另一瓶汽水。
　　白昕怡抱着那瓶汽水，跟着萧米走了。
　　走出十几米，她回头看了一眼。
　　陈圆还站在台阶右边，低头看着手机。太阳照在他身上，他整个人在光里，影子在地上很短的一截。他没发现她回头。
　　白昕怡转回来，把瓶子塞进书包侧袋。
　　瓶身太凉，塞进去的时候她摸到书包里那本书的书脊，也是凉的。
　　六点十分她到半糖，换上围裙。
　　周姐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头也没抬。
　　“今天下午有个小子来过。”
　　白昕怡正在系围裙的带子。她的手停了一下。
　　“抱着两瓶汽水。”周姐说，“玻璃瓶的。”
　　“……嗯。”
　　“他问我你几点下班。”
　　白昕怡等着。
　　“我说我不知道。”
　　周姐把杯子举起来对着灯看了一眼，放下。
　　“他就站在门口，站了大概十分钟。”她说，“我让他进来坐，他说不用，说怕挡着我做生意。”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说‘那我明天再来’。 ”周姐说，“我说你明天来她也不一定在。他说‘没事，我等等’。 ”
　　她转过身，靠着吧台，看着白昕怡。
　　“他要真是来找你的，你别让人家在门口站着。”
　　白昕怡没说话。
　　“我不是管你的事。”周姐说，“我就是觉得，让人站着不好看。”
　　她又转回去擦杯子了。
　　过了两分钟，她又说了一句：
　　“他说明天还来。”
　　晚上打工的时候她没喝那瓶汽水。
　　收摊前十分钟，周姐去后厨盘点，她把瓶子从包里拿出来，放在吧台上。
　　瓶身上的水珠已经干了，留下几道印子。
　　她看着那几道印子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拧开瓶盖。
　　气跑了一半，声音很轻，闷闷的一声“嗤”。
　　她喝了一口。
　　很甜。甜得有点发腻，橘子味是香精的橘子味，不是真的橘子。
　　她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