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诊器藏不住心跳》三倍浓缩冰美式

8、她没看清怎么进的 室友拉她去

　　五月中旬，临江热得很快。
　　周三下午，没课的人往体育馆那边走，一拨一拨的。
　　宿舍楼道里挂满了洗过的衣服，滴水，滴在水泥地上，一路走过去要侧着身。窗户外面的树已经绿透了，绿得很实，风一吹也不怎么动，像贴在空气上。
　　萧米推门进来的时候，白昕怡正在往书包里塞那本《心理学通识》。
　　“你下午有事吗？”
　　“打工。”
　　“几点？”
　　“六点。”
　　“那现在到四点你有事吗？”
　　白昕怡看了她一眼。
　　“你想干什么。”
　　“我们系今天打表演系。”萧米把手里的护腕往床上一扔，护腕弹了一下，滚到桌腿边，“输谁都不能输表演系，你陪我去看。”
　　“我要看书。”
　　“你带去啊。我又没说不让你看。”
　　白昕怡张了张嘴。
　　“你去坐着看，我看比赛，两不耽误。”萧米已经把鞋穿好了，一只脚在地板上跺了两下，“你要是说‘不’，我就坐这儿跟你耗到四点。”
　　白昕怡看着她。
　　萧米也看着她。
　　萧米这人有个毛病：她要是真想让你去，她不劝，她就耗。上学期期末，她耗了白昕怡两个小时，就为了拉她去吃一顿她说的“全临江最好吃的麻辣烫”。
　　“行。”白昕怡把书塞进包里。
　　萧米看见了，没说什么。
　　两人一起往外走。路上萧米一直在说系里的事——谁谁谁受伤了，谁谁谁的女朋友每场都来，裁判是体育系的老师，吹得特别严。
　　“还有那个7号，表演系的，去年就打过我们一次，赢了之后在场上转了一圈，转了得有半分钟。”萧米越说越气，“今天再让我看见他转——”
　　白昕怡“嗯”“哦”“是吗”地应着。
　　走到一半，萧米停下来，回头看她。
　　“你是不是不太想来？”
　　“还行。”
　　“你要是真不想来你就说。”
　　白昕怡看着她。
　　萧米的额头上有汗，五月的太阳晒的，头发贴在鬓角上。她手里攥着那个护腕，攥得很紧。
　　“来了。”白昕怡说。
　　萧米看了她两秒，“哦”了一声，又往前走了。
　　走到体育馆门口，萧米突然回头。
　　“你真带啊？”
　　“你说的，让我带。”
　　萧米看了她两秒，笑了。
　　“行。你赢了。”
　　体育馆里已经坐了大半。
　　木地板的味道很重，混着汗味和橡胶味，闷在里面散不出去。顶上的灯全开着，照得地板反光，人踩上去有影子跟着动。球撞在地板上，砰，砰，砰，一声接一声，撞在墙上来回弹，弹回来的那一声比原来的还响。
　　有人拿了个喇叭在喊，喊的是什么听不清，只听见嗡嗡的一团。看台是铁的，一有人跺脚就整排地颤。
　　萧米拉着她往中间走。白昕怡在后面拽住她。
　　“我坐后面。”
　　“后面看不见。”
　　“我看书。”
　　萧米看了她一眼，没再争。
　　她俩在最后一排靠走道的位置坐下来。
　　白昕怡把书拿出来，摊在膝盖上。
　　萧米在旁边开始解说。她的解说很不专业，但很热情。
　　“——好球！哎，可惜了。”
　　“那个10号是我们系的，叫张浩，打得还行，就是老犯规。”她顿了一下，“他居然有个表演系的室友。那届宿舍混着排的，临床和表演住一栋楼。”
　　“圆子！圆子！”这一声是从对面看台过来的。
　　满场都在喊这两个字。
　　萧米没跟着喊。
　　她听见了，觉得耳熟——张浩提过，他那个室友叫圆子。可场上哪一个是他，她对不上号，也就没往心里去。
　　白昕怡翻了一页书。
　　“你看一眼嘛。”萧米用肩膀撞她，“我们系那个10号，刚过了两个人。”
　　“嗯。”
　　“你看都没看。”
　　“我看了。”白昕怡说，“穿白的那个。”
　　“哪个白的？两边都穿白的。”
　　“拿球的那个。”
　　萧米“哼”了一声，回头继续看。
　　安静了两分钟。
　　“——犯规了！这都不吹？”
　　白昕怡翻了一页。
　　“裁判你眼睛——”
　　旁边有人笑。萧米自己也笑起来，笑完接着喊。
　　“白昕怡。”
　　“嗯？”
　　“你到底在看什么书啊。”
　　“心理学。”
　　“你不是学社工的吗。”
　　白昕怡没答。
　　萧米也没追问。她回过头去，隔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声：“好球！”
　　白昕怡翻了一页。
　　书页有点潮。体育馆里闷，纸吸了汗气，翻的时候手指和纸面之间有点黏。她翻页的动作慢下来，先捻一下，再翻。
　　她把书翻到上次看到的地方。第三章。
　　第三章讲的是“自我表露”。
　　她看得很慢。有些句子她要看两遍——不是看不懂，是看完一遍之后发现自己在想别的事，只好回来看第二遍。
　　自我表露是指个体把与自己有关的信息、想法和感受告诉他人的过程——
　　她停在这儿。
　　“告诉”。这个词她认得，可放在这儿她就想了一下。她想的是：如果一个人什么都没告诉过别人，那她算什么。
　　书上没写这个。书上只讲了怎么开口，没讲一直不开口的那种人算什么。
　　她接着往下看。看到“自我表露是信任的开始”那一句的时候，她停得久了一点。
　　看完她想不起来自己刚才看的是什么。她把这一页又看了一遍，还是想不起来。
　　她伸手把书页翻过去。翻的时候她的手在书脊上按了一下，按出一个印子。
　　旁边萧米在喊：“——防他！防他！”
　　白昕怡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抬头。
　　萧米突然站起来，旁边的人也跟着站起来。白昕怡往旁边让了让，把书往自己这边收了收，怕被人碰到。
　　“进了！”萧米坐下来，重重地叹了口气。
　　白昕怡翻了一页。
　　萧米不说话了。
　　白昕怡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萧米又站起来了。白昕怡往旁边让了让。
　　萧米坐下来，说：“还有三分钟。”
　　白昕怡“嗯”了一声。
　　她接着往下看。
　　书上说，自我表露是有风险的：你告诉别人一件什么事，就等于把那件事交了出去——
　　她的手指在书页边上摩挲了一下。
　　她没往下看这一行。她翻了过去。
　　萧米突然不说话了。
　　这次不说话和刚才不一样。刚才那次是在生气，这次不是。这次是那种——人屏住气的时候才会有的安静。
　　白昕怡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
　　场上的人都在跑。
　　她看不清谁是谁。白色的球衣在场上移动，一团一团的，眼睛跟不上。球的响声连成一片，砰砰砰，中间夹着鞋底在地板上蹭的那种尖响。
　　球在一个人手里。
　　那个人在三分线外面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篮筐。
　　他穿着白色的球衣。背上的号码她没看清。
　　她看见他抬起手。
　　体育馆里安静了半秒——不是真的安静，是所有的声音都往后退了一层，像被人按下去了。
　　然后萧米“啊”了一声，掐进她胳膊里——那一声是往上走的，是眼看着要出事、拦都拦不住的那种。
　　球进了。
　　她没看清怎么进的。她只看见那个人落地的时候往后退了一步，稳住，然后被冲过来的队友压住了。
　　人群炸了。
　　萧米在旁边跺脚，抓着她的胳膊晃，嘴里喊的是“这也能进——这也能进——”，喊得嗓子都哑了。旁边有人把矿泉水瓶踢到地上，瓶子滚出去老远，滚到墙根底下停住。
　　喇叭响了，播了一段她听不清的广播。看台上全站着，铁架子在人脚下颤，颤得她坐着的那块地方也在抖。
　　白昕怡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
　　书页被她攥皱了，那一角翘着，像被水泡过。
　　她的手指是凉的。
　　她把书页抚平，抚了两下，没抚平。
　　她把书合上，又打开。
　　“他还看过来了！”萧米说。
　　白昕怡抬头。
　　场上那个人站在原地，护腕摘了一半，朝这边挥了一下。
　　白昕怡往旁边看了一眼。
　　萧米在旁边跳脚，挥着胳膊，嘴里还在骂。
　　她想，他看的是萧米。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书上的字她一个也没看进去。
　　她盯着同一行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一页。翻过去之后她发现，那一页她已经看过了。
　　她又翻回去。
　　翻回去之后她还是看不进去。
　　场上的声音慢慢变了。哨声响了，然后是散场的动静——铁椅子被推回去，一片一片地响，像有人在撕什么。
　　萧米还在跳脚，抓着她的胳膊说：“走走走，下去堵他！”
　　“我不去。”
　　“你去不去？”
　　“我六点还要打工。”
　　萧米看了她一眼，松开手。
　　“行吧。”她说，“那我自己去。”
　　“你堵他干什么。”
　　“我不堵他。”萧米说，“我去看他转不转。他要是敢转，我就站那儿，看他转完。”
　　萧米把护腕套在手腕上，往下跑了。
　　白昕怡坐在那儿，看着萧米跑下看台。萧米跑得很快，跑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白昕怡没动，萧米就自己跑下去了。她的头发在后面甩，甩得乱七八糟。
　　看台上的人开始往外走。铁架子不颤了，声音一层一层退下去，剩下空馆子里那种嗡嗡的余响。
　　有人在收地上的瓶子，塑料袋哗啦哗啦响。
　　她把书合上，站起来，从走道那边走了。
　　体育馆门口围了一堆人，都是等着往外挤的。有几个女生踮着脚往里看，手里还举着手机。
　　她从侧门出去，绕到后面那条路上。
　　后面那条路安静。路灯还没亮，天是灰蓝色的，边上压着一层橘色，正在往下沉。只有几个抽烟的男生蹲在台阶上，烟头在暗里一点一点地红。地上扔着几个空瓶子。
　　她走过的时候，听见其中一个人说：“圆子，刚才那个三分，你练了多久？”
　　另一个声音笑了一下。
　　“没练，蒙的。”
　　“蒙的？你蒙一个我看看。”
　　“真蒙的。”那个声音说，“我当时就想着，投不进就完了。”
　　她没回头。
　　但她听出来了。
　　是那个声音。雨天，咖啡馆，他说“我欠你一次”。说话的调子是一样的——笑的时候声音往上走，尾音拖一点点，像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似的。
　　她往前走，没停。
　　后面有人在喊：“圆子！你找谁呢？”
　　那个声音说：“没找谁。”
　　“你刚才不是往那边看吗？”
　　“看什么看。”
　　那几个人笑起来。
　　她走过拐角。
　　后面那几个人的声音还在，隔了一段路，已经听不清在说什么了。只听见一句“走了走了”，然后是台阶上的脚步声，散开了。
　　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指尖碰到一样东西。
　　是那枚听诊器的扣。她一直没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