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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农家乐 一顿四个人

　　后街那家川菜馆，店名叫“老地方”。
　　门脸很小，六张桌子，桌面上一层油。墙上贴着菜单，红纸黑字。厨房在里头，炒菜的声音隔着帘子传出来。
　　风扇在头顶上转得很慢，吹下来的风是热的。
　　这顿饭是张浩组的。
　　周三在场上，萧米听满场喊“圆子”，知道那是张浩的室友——名字听过，人没见过。
　　周五在宿舍楼门口见了本人，才把名字和人对上。
　　也是周五，圆子跟萧米说的：他室友请客，让他带人，他把她们俩都报上去了。
　　“我都替你答应了。”萧米说，“不去的话我一个人坐那儿，尴尬。”
　　白昕怡想说她不去。
　　她想了一下，没说。
　　白昕怡到的时候，另外三个已经到了。
　　张浩坐在靠里的位置，正拿着菜单跟老板娘说话。他说话声音很大。
　　“——这个鱼要整条的，别切。切了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整条的锅放不下。”
　　“那就换个大锅。”
　　“上哪儿给你找大锅去。”
　　老板娘笑骂了他一句，走了。
　　张浩转过头，冲桌上一摊手：“她就是嘴硬。”
　　萧米“哼”了一声：“人家那是嫌你烦。”
　　“嫌我烦她还能笑着？”
　　“那是被你气笑的。”
　　萧米拿筷子敲了一下桌沿。
　　“你每次来都点这条鱼？”
　　“这条鱼好吃。”
　　“你上回在东门那家也这么说。”
　　白昕怡站在桌子旁边。
　　“坐啊。”萧米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椅子。
　　那把椅子靠墙。白昕怡看了一眼，坐下了。
　　“白昕怡是吧。”张浩把菜单放下，隔着桌子看她，“圆子跟我提过你。”
　　白昕怡“嗯”了一声。
　　桌上已经摆了两瓶啤酒，还有一盘花生米。张浩站起来，把椅子往外拉了拉。
　　“坐坐坐。”
　　白昕怡坐下。她坐在萧米旁边，靠墙。
　　张浩坐下来，把啤酒瓶盖用牙咬开，咬了两个才咬开，瓶盖掉在地上，弹了一下。
　　“来来来。”他给陈圆倒了一杯，又给萧米倒。倒到白昕怡这儿，她把杯子盖住了。
　　“我不喝酒。”
　　“果汁行不？”
　　“水就行。”
　　张浩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行，水。老板娘！来壶水！”
　　他把水壶接过来，给她倒上。倒的时候很小心，壶嘴离杯口有点远，水溅出来两滴，落在桌面上。
　　白昕怡看着那两滴水往一起淌，淌成一小摊。
　　白昕怡抬起头。
　　张浩放下水壶。
　　“就这三个字。”他冲陈圆抬了抬下巴，“你那天在宿舍说的，白——”
　　“张浩。”
　　“我又没说别的。”
　　萧米帮腔：“他那天回宿舍还——”
　　“萧米。”
　　萧米闭嘴了，笑得很响。
　　陈圆低头喝水，喝得太快，呛住了。
　　“我没——”他说，“我就说了个名字。”
　　“说名字就够了啊。”张浩说，“他平时不提人的。”
　　萧米“哦——”了一声，拖得很长。
　　陈圆把杯子放下，耳朵有点红。他伸手在耳朵上摸了一下。
　　“吃饭吃饭。”他说。
　　张浩一边吃一边说。他说话的时候筷子也不停。
　　“我们家那个农家乐在县城边上，开车二十分钟。我爸妈十年前开的，那时候那边没修路，一下雨车就陷进去。”
　　“现在呢？”
　　“现在好了。路修了，去年通了公交。”
　　“生意好吗？”
　　“旺季一天翻台八次。”
　　萧米抬起头。
　　“你上次不是还说亏了两万？”
　　张浩的筷子停在半空。
　　“那是去年。”
　　“去年五一？”
　　“……去年十一。”
　　“你说的是亏两万。”萧米掰着手指头数，“你说食材涨价，说请的厨师跑了，说你爸把钱拿去修鱼塘了。”
　　张浩放下筷子。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我记性好。”
　　“你记性好你上次考试——”
　　“闭嘴。”萧米说，“那是另一回事。”
　　白昕怡看着他们。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水不烫，也不凉，是放了一阵子的温水，喝下去没什么味道。
　　“翻台八次是真的。”张浩转过头，很认真地对她说，“去年十一那次是特殊情况，我爸修鱼塘修到一半没钱了，从账上挪的。”
　　“挪了多少。”
　　“两万。”
　　“那你爸现在还修吗？”
　　“修完了。”张浩说，“鱼也放了。死了三分之一。”
　　萧米“噗”的一声笑出来。
　　张浩也笑，笑完自己又说：“死三分之一也还能看，我爸说是正常损耗。”
　　“那是正常损耗吗？”
　　“他说是的就是。”
　　白昕怡听着他们说话。
　　她的手放在桌上。
　　她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但也没有想走。
　　萧米和张浩还在拌嘴，一来一回，谁也不真生气。萧米拆他的台，拆完自己也笑。
　　陈圆偶尔插一句，都是给张浩解围的，但解得很没用——他说一句，萧米就顺着那句再拆一次。
　　“你们俩认识多久了？”白昕怡问。
　　“大一开学。”萧米说，“老乡会。他一开口我就听出来了，那个口音，藏不住。”
　　“藏什么藏。”张浩说，“我又没说我不是那儿的。”
　　“那你记他亏两万记得挺清楚。”
　　萧米正在夹花生米，手停了一下。
　　“我记性好。”
　　张浩在旁边“嘿”了一声。
　　“你‘嘿’什么。”
　　“我嘿你记性好。”
　　“那你上次解剖课——”
　　“闭嘴。”萧米说，“吃饭。”
　　张浩“哦”了一声，低头扒饭，又抬头：“我还没说完——”
　　“吃饭。”
　　白昕怡低头喝水。
　　她喝完发现嘴角有点往上。
　　她把嘴角压下去了。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搭着杯沿。风扇转过来，吹得纸巾动了一下。
　　她的肩膀是松的。她自己没注意。
　　菜吃得差不多，张浩把身子往前一探。
　　“暑假你们有安排吗？”
　　“没有。”萧米说。
　　“去我家玩啊。”
　　“我去过。”萧米说。
　　张浩“哎”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去过。”
　　“去年十一。你妈让我进去吃了顿饭，你当时在县城没回来。”
　　张浩“嘶”了一声。
　　“我妈也没跟我说。”
　　“跟你说了你能记住？”
　　“农家乐。”张浩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吃住不要钱，钓鱼划船也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们来。”张浩说，“那边太冷清了，我爸妈两个人，一天说不上十句话。”
　　他说完这句，“咳”了一声，把话题拉回来。
　　“白昕怡。”
　　白昕怡抬起头。
　　“你暑假打工吗？”
　　“打。”
　　“在哪儿？”
　　“半糖。”
　　“咖啡馆啊。”张浩说，“那挺舒服的，有空调。”
　　他顿了一下。
　　“我们那边旺季缺人手。”他说，“端盘子、收拾房间、有时候还得去路口接客人。工钱现结，一天一百二，包吃住。”
　　白昕怡看着他。
　　“你要是愿意，就来。”张浩说，“不愿意也没事，我就是随口一说。”
　　“我考虑考虑。”
　　“成。”
　　张浩转过头去跟萧米说话了，说得很大声，说的是他们那儿蚊子有多大。
　　白昕怡坐在那儿，手还搭在杯沿上。杯子里的水已经不凉了。
　　她想起上个月算的那笔账。转七百，剩四十。
　　一天一百二。干二十天是两千四。
　　她把这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停住了。
　　她不想在这儿算账。
　　她把手指从杯沿上收回来。
　　“圆子。”张浩说，“你比我们大吧？”
　　陈圆正在夹菜。
　　“大一岁。”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张浩对萧米说，“他比我们都大，还什么都问他妈。”
　　“问自己妈怎么了。”萧米说。
　　“不是——”张浩比划着，“上次他接个电话，他妈问他吃没吃饭，他站那儿答了十分钟。”
　　“那是有礼貌。”
　　“那叫妈宝。”
　　“你才妈宝。”
　　“他还每个月回家一趟。”张浩说，“坐大巴四个小时，就为了吃他妈做的酱。”
　　萧米“哈”了一声。
　　“四个小时？”
　　“来回八个。”张浩说，“回来还带一罐，我们宿舍拿那个酱拌面，能吃一星期。”
　　“好吃吗？”
　　“巨好吃。”张浩说，“就是太咸，得兑水。”
　　萧米转头看陈圆：“你妈做的？”
　　陈圆正夹菜。
　　“嗯。”
　　“那你下次带——”
　　“吃完了。”张浩说，“他上次带的那罐，上周就见底了，我还说是他藏起来了。”
　　“我没藏。”陈圆说，“是你们吃得快。”
　　陈圆把菜放进碗里。
　　“我跟我妈住。”他说。
　　桌上静了一下。
　　“就我们俩。”陈圆说，“我爸……不在。”
　　他说完就低头吃饭了。夹菜，嚼，咽。他嚼得很用力，腮帮子上能看出来。
　　张浩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萧米也没说话。
　　白昕怡握着筷子，没动。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问。
　　她听懂了。她也没有说自己家里是什么样。
　　她伸手去够那盘鱼，够过来放在陈圆面前。
　　“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白昕怡看着自己碗里的饭。
　　她吃了两口。
　　米饭有点硬，是那种蒸得久了、水放少了的硬。她嚼得很慢。
　　她发现一件事：她今天从坐下到现在，一次也没有看过手机。
　　结账的时候张浩要抢着付，萧米按住他的手。
　　“说好了AA。”
　　“我请。”
　　“AA。”萧米说，“你再争我下次不来了。”
　　张浩的手停在半空。
　　“……行。AA。”
　　四个人出了门。
　　外面比屋里凉快。路灯亮了，橘黄色的，灯底下有一群小飞虫在打转。
　　张浩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回头说话，说到一半被萧米推了一把。
　　陈圆走在最后。
　　白昕怡放慢了脚步，跟他对齐。
　　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谁也没说话。
　　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听见张浩在前面喊：“圆子他爸妈——”
　　“圆子他爸妈离婚那事儿，他从来不提。”张浩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夜里的街很静，能听见。
　　白昕怡的脚步顿了一下。
　　前面萧米“嘘”了一声。
　　“你小点声。”
　　“我说啥了？”张浩说，“我又没说别的。”
　　“你还说——”
　　“我说他从来不提，这有啥。”
　　白昕怡继续往前走。
　　萧米跟上去，回头看了白昕怡一眼。
　　白昕怡站在原地。
　　陈圆走到她旁边。
　　“他喝多了。”他说。
　　“嗯。”
　　两个人站着，都没动。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在地上，一长一短，中间隔了一小段。
　　“他喝多了。”陈圆又说了一遍。
　　“我知道。”
　　“他平时不这样。”陈圆说，“他今天高兴。”
　　“高兴什么。”
　　陈圆没马上答。
　　他看着前面。张浩走到路口了，正回头朝这边喊什么。萧米在旁边拽他。
　　“不知道。”陈圆说，“就是高兴。”
　　白昕怡没说话。
　　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
　　指尖碰到一样东西，凉的，圆的，边缘有点硌手。是那枚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