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诊器藏不住心跳》三倍浓缩冰美式

5、妈有钱，你留着 她把打工的

　　临江的四月，天开始热起来了。
　　梧桐树终于冒了芽。先是枝头鼓起一个个小包，像谁在树皮底下按了钉子，然后某天早上全开了，嫩黄绿色，薄得透光。
　　白昕怡从社科楼出来，在树下站了两秒。
　　上个月它还挂着枯叶不肯掉，现在全换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
　　是老家那边的号码，不是母亲的。
　　她接起来。
　　“喂？”
　　“昕怡啊。”
　　是隔壁的王姨。六十来岁，嗓门大，隔着一层楼板都能听见她跟人吵架。
　　“王姨。”
　　“你妈在家呢？”
　　“不在吧，她在——”白昕怡顿了一下，“她今天该上班。”
　　“上班？”王姨的声音大了一截，“她都半个月没去上班了。”
　　白昕怡停住。
　　脚步没停，但脑子停了一下。
　　“您说什么？”
　　“我说她半个月没去上班了。”王姨在那头说，“我寻思她是不是跟你住了？这几天也没见着她人，门关着，灯也不亮。”
　　“她没跟我住。”
　　“那她去哪儿了？”
　　白昕怡张了张嘴。
　　她想说“我不知道”。但她说出口的是别的。
　　“她可能去看亲戚了。”
　　“哦，那就好。”王姨说，“我还以为她病了。”
　　白昕怡的手指在手机壳的边缘蹭了一下。
　　“怎么这么说？”
　　“前阵子我看见她从医院出来。”王姨说，“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配药。我还说，配药你去那么远的医院干嘛，我们这儿卫生所不也能拿。她跟我说大医院的药全。”
　　“哪家医院？”
　　“就那个——”王姨顿了一下，“市中心那个，大医院。坐公交得四十分钟。”
　　“哪天的事？”
　　“记不清了，半个月前吧。”
　　白昕怡走过食堂门口，绕开一群人，走到花坛边上。
　　“她一个人去的？”
　　“一个人。”王姨说，“我还说你咋不让你闺女陪你去，她说你忙。”
　　白昕怡没接话。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
　　“还有呢？”
　　“什么还有？”
　　“您还看见什么了？”
　　王姨想了想。
　　“哦，前两天她问我来着。”
　　“问您什么？”
　　“问我怎么把医保卡里的钱取出来。”
　　白昕怡没说话。
　　“我说你取那干啥，那钱只能看病用，取不出来。”王姨说，“她说，放着也是放着。”
　　风把花坛里的几片叶子吹起来，打着旋儿，落到她鞋边。
　　“我说放着就放着呗，你可以留着买药。她就不说话了。”王姨叹了口气，”你说这老太太，倔得跟什么似的。”
　　“王姨。”
　　“嗯？”
　　“她最近吃饭了吗？”
　　“那我哪知道。”王姨说，“有天我早上买菜见着她，人瘦了点，我说你怎么瘦了，她说天热没胃口。”
　　挂了电话后，白昕怡站在花坛边，把手机扣在腿上。
　　医保卡里的钱。
　　母亲问王姨怎么取。
　　放着也是放着。
　　这几个字在她脑子里过了三遍。
　　医保卡里的钱只能看病用，取不出来——这是王姨说的。母亲不会不知道。王姨一个六十岁的老太太都知道的事，母亲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她为什么还要问怎么取。
　　因为她在算她手里能动的钱有多少。
　　因为药要钱。
　　因为那不是“配药”。
　　白昕怡把手从手机上拿开。
　　她没敢继续往下想。
　　她知道自己再想两分钟就会想到那个地方去，然后就会做一件事——打电话问。问了也没用，母亲会说“没事没事，你别惦记”，然后两个人各说各话，把这几分钟耗完。
　　她不打了，打算晚上再说。
　　晚上九点半她从咖啡馆出来，坐末班公交回学校。
　　车上人很少，加上司机五人。前排有个抱孩子的女人，孩子在睡，头歪着，随着车的晃动一点一点磕在妈妈肩膀上。后排两个男生戴着耳机，其中一个的脚在抖，抖得座椅跟着抖。
　　车厢里一股奇怪的味道——雨后的潮气、塑料座椅、还有谁带的韭菜盒子。
　　她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从包里把工资条掏出来。
　　周姐发工资是一张手写条，从本子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着，上面列着：小时数，单价，合计。
　　一千二。
　　数字是蓝黑墨水写的，最后那个零拖了个尾巴。
　　她把纸条摊在膝盖上。
　　房租不用她出，宿舍是学校的。她把该扣的一项项扣掉——食堂一天十二，早饭不吃，中午晚上各一顿，一个月三百六；手机费五十；日用品算五十。
　　扣完还剩七百四。
　　剩下的，她算了三遍。
　　第一遍，她打算转五百。给自己留二百四。
　　留二百四，她这个月能买一双鞋。她脚上这双是去年冬天的，鞋边的胶开了，走快了容易进灰，下雨天，又容易进水。
　　第二遍，她把五百划掉，改成了五百五。
　　五百五也行。鞋不急，天热了，凉鞋便宜。
　　第三遍，她盯着那个五百五看了很久，改成六百。
　　六百最稳妥。万一店里哪天少排一班呢，万一有个什么临时用钱的地方呢。她一直这么算，从小到大，每一笔钱都要留出一块“万一的钱”。
　　可是“万一”这两个字，这半个月在她脑子里出现的次数太多了。
　　她把六百划掉。
　　每一遍她都让自己少留五十，又都觉得不对。
　　最后她把那个数减回去，凑了个整，七百。
　　转七百，她这个月只剩四十。
　　她打开手机，转了七百过去。
　　转账页面上有个备注栏。她点了进去，想写点什么。
　　光标闪着。她想写“买点吃的”，又想写“别省着”。
　　最后她什么都没写，把备注栏关了，直接点了转账。
　　输密码的时候，她看见自己手指的指尖。
　　很白。
　　两分钟后。
　　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消息：妈有钱，你留着。
　　白昕怡盯着那条消息，打了一行字：我这个月够用。
　　母亲的对话框上面跳出来一行小字。
　　对方正在输入……
　　那行字停在那儿。跳了一下，又停住。停了很久。
　　然后它消失了。
　　什么也没发过来。
　　她没有再转。
　　她打开另一个 App，把那七百块转进一张单独的卡里。备注栏里她打了两个字：药钱。
　　然后她锁了屏。车窗外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退得很快。
　　她靠回椅背。
　　到站的时候，她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响了五声。
　　“昕怡？”
　　“嗯。”
　　“你那边吵不吵？”
　　白昕怡看着车窗外还在退的路灯。
　　“不吵。”
　　“吃了没？”
　　“吃了。”
　　那边静了一下。她听见电视的声音，很小的，像隔着一床被子。然后电视被关了。
　　“你今天累不累？”
　　“不累。”
　　“那就好。”
　　母亲的声音比前两天哑。不是感冒那种哑，是说话说到一半就没了力气，得缓一下再接着说的那种哑。
　　白昕怡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妈。”
　　“嗯？”
　　“你今天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母亲说，“看会儿电视。”
　　“白天呢？”
　　“白天……”母亲想了一下，”出去了趟。”
　　“去哪儿了？”
　　“买菜。”
　　白昕怡没说话，握着手机。
　　母亲那头也静着。
　　过了几秒。
　　“昕怡。”
　　“嗯。”
　　“妈没事。”母亲说，“妈就是最近有点懒，不想动。你别听别人瞎说。”
　　“我没听别人说。”
　　“那就好。”
　　又是静着。
　　白昕怡听见那头有椅子的声音，母亲坐下了。接着是杯子放在桌上的声音。
　　“你睡吧。”母亲说，“明天还有课吧？”
　　“有。”
　　“那你早睡吧。”
　　“嗯。”
　　“那挂了啊。”
　　“妈。”
　　“嗯？”
　　白昕怡张了张嘴。
　　她想说的是“你去医院了没有”。
　　她说出来的是：“你那边——”
　　“什么？”
　　“没什么。”
　　那边笑了一下。
　　“你这孩子。”
　　然后母亲开始哼歌。
　　不是唱。是那种很低的、含在喉咙里的哼，没有歌词，只有调子。她哼的时候大概是靠在椅背上，声音离话筒有点远，闷闷的。
　　哼了两句。
　　信号不好，断了一下。第二句的前半截没了，只剩后半截从听筒里漏出来，跑了调，像一根被风吹歪了的线。
　　她哼到一半停了。
　　“忘了。”母亲笑了一声，“后面怎么走来着。”
　　白昕怡没说话。
　　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手指收紧了一些。
　　她自己没察觉。
　　“算了。”母亲说，“老糊涂了。”
　　又说了两句，就挂了。
　　车已经到终点站了。司机从前面喊了一声，白昕怡没听见。
　　她还坐在那儿，手机贴在耳朵上。
　　那个调子依然徘徊在耳朵里。断了半截，只剩后半截，跑着调。
　　她咽了一下。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不上不下。
　　她把手从耳朵上放下来，看着屏幕上那个已经黑掉的通话界面。
　　四分零八秒。
　　然后她想起来了。
　　是那首。
　　她小时候睡不着，母亲就坐在床边哼，哼到一半总忘词，自己编着往下接，接得乱七八糟。她那时候以为这首歌本来就是那样的。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母亲自己编的。
　　但今天晚上，母亲连编都没编。
　　白昕怡下了车。
　　她把这些东西按回去。她把手机塞进口袋，走过宿舍楼下的花坛，推开单元门，上楼。
　　——就像刚才她没有接着想母亲为什么要问医保卡的事一样。她学会了不在夜里把这些东西往下翻。翻开了就收不回去。
　　宿舍灯已经熄了。萧米翻了个身，床板响了一下，没醒。
　　白昕怡坐在床上，把那两句跑调的哼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过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跟着哼。
　　她停下来，没再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