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诊器藏不住心跳》三倍浓缩冰美式

4、萧米的夜谈 室友半夜问

　　凌晨两点十分。
　　白昕怡睁着眼睛。上铺的天花板是一片灰。对面楼的路灯照进来一道，斜斜地切在墙上，边缘发毛。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看它慢慢往一边挪——不是灯在动，是月亮。
　　宿舍里还有其他声音。对面床的刘璐在说梦话，嘟囔了两句，翻个身又安静了。走廊尽头的热水机在响，咕嘟一声，隔一会儿又是一声，那东西半夜一直这样。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挤进来，吹得窗帘鼓一下，又瘪回去。
　　她的被子有点短。脚伸出去会露在外面，她把脚缩回来，蜷着。
　　这几天她每天给母亲打一通电话。
　　前天没人接。昨天上午也没人接。她打到第三次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拨了出去。
　　昨天下午第三次终于通了。响了七八声才接起。
　　母亲说手机坏了，从前天开始就接不着，今天才拿去修。
　　白昕怡问：那你这两天怎么不借个电话打给我？
　　母亲说：修手机的店就在楼下，两天就修好了，折腾什么。
　　她说：那你这两天吃什么？
　　母亲笑她：我还能饿死？
　　然后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四分多钟，挂了。
　　她翻了个身。
　　下铺有动静。
　　“你没睡吧。”
　　白昕怡没应。
　　“你翻身翻了六次。”
　　白昕怡还是没应。
　　“上铺一动我就知道。我睡下铺的，天花板在震。”
　　萧米坐起来了，床板咯吱响了一声。她的脑袋从白昕怡的床沿边上升起来，头发乱着，先露出一撮呆毛，再是眼睛。
　　“聊会儿？”
　　“明天有课。”
　　“第一节八点，现在是两点。”萧米扒着床沿，“你睡得着吗？”
　　白昕怡没说话。
　　萧米把枕头拽过来，靠着床柱坐下，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下巴。
　　“我睡不着。”她说，“我大姐给我打电话了。”
　　她没接着说电话的事，先说别的。
　　“我今天那个选修课，那个老师，我真服了。讲了一节课的‘绪论’，讲了四十分钟，最后说‘绪论’就讲到这里。”
　　“嗯。”
　　“然后食堂二楼那个窗口打菜的人换了，给的肉明显比以前的少。我数了数，才三块。”
　　“你数了？”
　　“我数了。”
　　萧米划了两下手机，屏幕的光灭了又亮。
　　“我大姐说二姐病了。”
　　白昕怡等着。
　　“要钱。也不多，两千。她问我能不能出。”
　　“你能吗？”
　　“我这月还剩四百。”萧米笑了一声，“我跟我大姐说我有，我说我下周给她。”
　　“你下周怎么有？”
　　“我下周去咖啡馆端盘子。”
　　萧米说得很轻松，像在说别人的事。她伸手把呆毛按下去，按了两次没按下去，就不按了。
　　白昕怡没接话。
　　“你别那个表情啊。”萧米把手机扣在肚子上，“我们那儿都这样。”
　　“什么这样？”白昕怡没听明白。
　　“就这样。”萧米往上一靠，“我大姐嫁人的时候，彩礼八万八。我妈说这钱供我读书。”
　　白昕怡没说话。
　　“我姐比我大六岁。她成绩比我好。”萧米盯着天花板，“真的，她高中读得比我好。老师说她能考上。”
　　“那她为什么没考？”
　　“我妈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
　　萧米说这句的时候，语气还是那个语气，平的，不带劲的，像在转述一句天气预报。
　　“我姐就没读。”
　　白昕怡的手在被子里动了一下。
　　她一直把手放在被子外面，现在她把手缩进去了。
　　过了很久——久到萧米以为她睡着了，转头看了一眼——白昕怡开口了。
　　“我妈没说过。”
　　“啊？”
　　“我妈没说读书没用。”白昕怡看着天花板，“她说过别的。”
　　“什么？”
　　白昕怡停了一下。
　　“她说，你读出去，就别回来了。”
　　萧米没追着问。
　　“我们那儿，女孩子出去了就不回来了，读了书的更不会回来。”白昕怡说，“她这么说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嫌我。”
　　“后来呢？”
　　“后来她还供我了。”
　　白昕怡说这句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
　　“她没让我别读。”
　　萧米没说话。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暗了。
　　宿舍里彻底黑了。
　　“我爸不让，他说供个女孩子念书，是给别人家养的。”白昕怡低沉的声音在黑里很清楚，“我妈说，我来养。她一个人养。”
　　萧米没插话。她一动不动地靠着床柱，呼吸放得很轻很轻，轻到白昕怡能确定她没睡。
　　“我爸喝酒。”
　　白昕怡说出来的时候，自己也没想到会说得这么顺。
　　“一喝就动手。”
　　然后她停住了。
　　不是说不下去。是说到这里的时候，她想起别的东西——想起厨房地砖的花纹，是那种一格一格的米白色，缝里总嵌着洗不掉的油渍；想起那盏一直没换的灯泡，接触不良，开关按下去要闪两下才亮；想起母亲第二天早上照常给他煮的那碗面，放了两个蛋。
　　他前一天晚上动手，第二天早上吃面，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母亲站在灶台边上看着他吃。
　　白昕怡那时候坐在桌子的另一头，端着自己的那碗，一口也咽不下去。她盯着碗里那两个蛋看——她知道那两个蛋本来是给她的。
　　那些东西挤在一起，堵在嗓子眼。
　　宿舍里很静。窗外的树叶在响。
　　萧米等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饿不饿？”
　　白昕怡愣了一下。
　　“我有点饿。”萧米说，“我床底下还有一包薯片，上周买的，吃不吃？”
　　“……你听我说话了吗？”
　　“听了。”
　　“那你还说薯片。”
　　“你说完了吗？”萧米说，“没说完就先说薯片。”
　　白昕怡没说话。
　　她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那道光已经快没了，挪到墙角去了，只剩一个边。
　　她开口了，说的是别的：“你为什么不问？”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现在才说。”
　　萧米想了想说，“我妈说过，人要是自己不说，你问也问不出来的。问了人家还得编一句假话，两个人都累。”
　　她顿了顿。
　　“你要是想说，你会说的。”
　　白昕怡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以前觉得，说了也没用。”
　　“那现在呢？”
　　“现在也没用。”
　　“那你说它干嘛。”
　　“不知道。”白昕怡说。
　　萧米没再问。
　　“他打我妈。”她说。
　　“我上初中的时候开始的，也许更早，我不记得了。”她说，”我妈不让我看，把我推进房间里。我趴在门上听。”
　　“听什么？”
　　“听东西响。”
　　萧米没问是什么东西响。
　　“后来有一次我出去了。”白昕怡说，”我那年十四。我出去挡了一下。”
　　她又停住。
　　“他连我一起打。”
　　萧米的手在黑暗里动了一下，像是想去碰她，又收了回去。
　　“我妈忍了十几年。”
　　“为什么不走？”萧米问。
　　白昕怡想了很久。
　　“她说过。”她说，“她说，等我考上大学，她就走。”
　　“所以她等你考上了？”
　　“我大一开学第二个月，她离的。”
　　萧米“哦”了一声。
　　“三年前。”
　　白昕怡说完这句，就不再说了。
　　宿舍里又静下来。窗外还在刮风，树叶在响，哗啦，哗啦。
　　她以为自己说出来会很难受。
　　没有。她躺着，觉得身体很轻，轻得有点空。像一直端着一碗水，端了十几年，现在放下了，手还在抖，但碗不在了。
　　她的手在被子里，在抖。都得不是很厉害，是那种很细的、停不下来的抖。她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握紧，抖得慢了一点。
　　萧米一直没说话。
　　她也没有说“我心疼你”，也没有说“你受苦了”。她只是靠在床柱上，呼吸很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了一句：“那你妈现在一个人，也挺好的。”
　　白昕怡“嗯”了一声。
　　“真的。”萧米说，“比之前强。”
　　白昕怡没接话。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那道光已经快没了，只剩墙角一个淡淡的边。
　　她发现自己在想一件事——刚才说出来的那些话，是她第一次对人说完。以前有人问过她家里的事，她都说“还行”。高中的同桌问过一次，她说“就那样”。大学的室友问过，她说“我爸妈离婚了”，然后就没了。
　　今晚是第一次。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办到的。也许是因为黑。也许是因为萧米先说了她姐。
　　也许只是因为太晚了，夜深了，人的情绪有点绷不住。
　　又过了一会儿，萧米问：“薯片你吃吗？”
　　白昕怡没回答。
　　萧米在床底下摸了一阵，“算了，我自己吃。”
　　塑料袋窸窸窣窣响着。
　　“那你妈现在呢？”萧米嘴里嚼着东西，声音含含糊糊的。
　　白昕怡没回答。
　　“她一个人住？”
　　“嗯。”
　　“你寒暑假回去吗？”
　　“回。”
　　“那不就——”
　　“我让她跟我住。”白昕怡说，“她不肯。”
　　“为什么啊？”
　　白昕怡看着天花板。
　　那道光已经挪到墙角去了，快没了。
　　“她说怕拖累我。”
　　萧米没再问。
　　她躺回去，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黑暗里传来她一句：“睡吧。”
　　“嗯。”
　　“明天我帮你带早饭。”
　　“不用。”
　　“要的。”萧米说，”你今天说了那么多话，得补回来。”
　　白昕怡没接，她慢慢合上了眼。
　　宿舍里响起萧米的呼吸声，很轻，慢慢变得均匀。
　　白昕怡听了一会儿，等到那个呼吸声完全平稳下来，才敢翻身。
　　这是她住进这间宿舍以来，第一次觉得旁边有个人不是件坏的事。
　　过了许久，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去摸枕头底下的手机。
　　屏幕亮了。
　　有一条未读消息。三个小时前发来的。
　　母亲：今天咳了两声，没事，你睡吧。
　　白昕怡盯着“没事”两个字。
　　她打了一行字：妈，你去医院看看吧。
　　打完，她又删掉了。
　　她重新打：好，你好好休息。
　　发送。
　　屏幕暗下去。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脸朝里躺着。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很久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