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诊器藏不住心跳》三倍浓缩冰美式

6、我是你爸 电话那头的

　　水房在宿舍楼一层最西面，六个水龙头，坏了两个。剩下四个要排队，四个里面有两个水流细得像在滴水。
　　白昕怡占的是最右边那个。
　　盆放下去的时候磕了一声，磕在水泥池沿上。她拧开水龙头，水溅起来，溅到袖口，袖口湿了一片，贴在手腕上，凉。
　　池子里积着前面人留下来的方便面渣，堵在下水口边上，打了个转，没下去。她用手指把它拨开。
　　四月下旬，水还是有凉的。
　　她洗的是一件外套，袖口蹭了咖啡渍，泡了十分钟没泡掉，得用手搓。她把肥皂打上去，搓，泡沫是灰的。
　　手机在裤子口袋里震。
　　她腾不出手。
　　等她把手在裤子上擦干掏出来，已经不响了。屏幕上一行字：未接来电。
　　一个陌生号码。区号是老家的。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串数字。
　　水龙头还在流。盆里的水快满了，从边缘溢出来，顺着水泥地往她拖鞋那边漫。她伸手去关，关到一半滑了一下，又拧了一次才关住。
　　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继续搓那件外套。
　　洗完回到宿舍已经十点半。走廊的声控灯坏了，得用力跺脚才亮，她跺了三下，亮的是隔壁那盏。
　　萧米敷着面膜躺在床上刷手机。面膜是那种一片一片的，白色，贴得不服帖，鼻梁那儿鼓着两个泡。
　　“你洗衣服了？”萧米的声音隔着面膜，闷闷的。
　　“嗯。”
　　“我说怎么一股洗衣粉味。”
　　白昕怡没说话。她把盆放在地上，蹲下去，把衣服一件一件往晾衣绳上挂。宿舍里拉了两条绳，一条萧米的，一条她的。萧米那条挂得满满当当，花花绿绿；她这条只有三件，两灰一白，像三块补丁。
　　手机又震了。
　　还是那个号。
　　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接起来。
　　“喂。”
　　那边很吵。有电视，有人在划拳，像在饭馆里。
　　“昕怡啊。”
　　白昕怡没说话。
　　她的手从耳朵上滑下来一点，又贴回去。
　　“你妈是不是病了。”
　　不是问句。他说得很平，像在确认一件已经定了的事。
　　白昕怡站在晾衣绳底下，手里还捏着一只没挂上去的袜子。
　　“你打错了。”
　　“别跟我来这套。”白父在那头笑了一声，“我前几天刚跟你妈通过电话。她说话那股子劲儿，我还听不出来？”
　　白昕怡没接话。
　　她想起王姨说的那句话。放着也是放着。
　　耳朵里还是母亲哼的那两句。断了半截，跑着调，哼到一半停了说“忘了”。
　　“你妈那个病，”白父说，“听着不轻。”
　　白昕怡把那只袜子攥紧了一点。
　　“我跟你妈毕竟夫妻一场。”他说，“她有难处，我不能看着。”
　　“你不能看着？”
　　“我不能看着。”他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挺认真的，“所以你跟她说一声，我这边——”
　　“你要多少？”
　　那边顿了一下。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白父的语气沉了一点，“我关心你妈，到你嘴里就成了要钱的。”
　　白昕怡没接话。
　　她听见那边有人喊他，喊的是“老白——”。他应了一声，用手捂住话筒，跟那边说了句什么，声音糊成一团。
　　然后他回来了。
　　“你妈那个病，一个月得多少钱？”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白父说，“她不说，你不会问？”
　　白昕怡握着手机。
　　她想起昨天晚上在公交车上算的那笔账。三百六，五十，五十，七百四。她转了七百，剩下四十。她想起备注栏里那两个字。
　　“她不会说的。”白昕怡说。
　　“你是我闺女，你跟我喊什么。”白父的声音大了一点，”我供你吃供你穿这么多年，现在你妈病了，你连个数都不肯报给我？”
　　“我没有数。”
　　“没有数你不会问？”
　　“我问了。”
　　“问了她说什么？”
　　白昕怡想了一下。
　　“她说没事。”
　　那边静了两秒。
　　然后白父笑了。是那种很短的、从鼻子里面出来的笑。
　　“她就是那个脾气。”他说，“什么事都自己硬扛着，你说也不听，我说也不听。”
　　这句话他说得像跟她站一边似的。
　　白昕怡没说话。
　　“你要是没钱，”他的语气缓和下来，“你就跟我说。我这边紧是紧，但还能动。”
　　“我不要。”
　　“你听我说完——”
　　“我不要你的钱。”
　　白父叹了口气。
　　“你现在是不是在外面打工？”
　　“……”
　　“我听人说你在咖啡馆端盘子。”他说，“一个月挣多少？”
　　白昕怡没出声。
　　“你别问我怎么知道的。”白父在那头笑了一下，“你在临江那边的事，我多少还知道一点。你别以为你去了大城市，我就够不着你。”
　　白昕怡把手机换到左手。
　　“一千二。”
　　“一千二。”他把这个数重复了一遍，像在手里掂了一下，“够干嘛的。”
　　“够我吃饭。”
　　“那给你妈看病呢？”
　　白昕怡没说话。
　　“你看。”白父说，“你自己都顾不上。”
　　她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一个月一千二，转七百回家，自己剩四十。母亲那个病要是真得长期吃药，七百块什么都不是。她昨天晚上在公交车上算得那么仔细，算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自己还能再狠一点——可她再狠，也只是七百块。
　　“我这边有个门路。”白父的语气又缓下来，“我一个朋友的厂里招临时工，包吃住，一个月四千。你干两个月，你妈那个药钱就有了。”
　　“我不去。”
　　“你听我把话说完。”
　　“我不去。”
　　那边静了一下。
　　白昕怡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一下，一下。
　　“你翅膀硬了。”白父说。
　　这不是在骂。他说得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
　　“我不跟你吵。”他说，“你把话带给你妈，就说我问过了。”
　　“她不会见你。”
　　“我不要见她。”白父说，“我就问一句——她那个病，到底是不是那个病。”
　　白昕怡愣了一下。
　　“什么那个病。”
　　“就是——”白父顿了顿，“她妈，就是你外婆，当年是心脏上的毛病走的。这个是跟人的。”
　　水滴从那只袜子上滴下来。一滴，两滴，落在她拖鞋的边沿。
　　白昕怡站在晾衣绳底下，没动。
　　她想起一件事：母亲从来没提过外婆是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她说。
　　“你不知道你不会问？”
　　“我问了。”
　　“她说什么？”
　　“她说没事。”
　　白父又叹了口气。这次叹得很长。
　　“行吧。”他说，“那我过两天再给你打。”
　　“别打了。”
　　“昕怡。”
　　她没说话。
　　“我是你爸。”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慢。
　　白昕怡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挂了。
　　她站在那儿，手里还捏着那只袜子。
　　手指在抖。不是很厉害，是那种很细的、停不下来的抖。她把袜子往绳上挂，挂了两次才挂住。
　　萧米在床上翻了个身。
　　“谁啊？”
　　“推销。”
　　“推销还打两遍？”
　　“打错了。”
　　萧米“哦”了一声，没再问。
　　白昕怡走到门口的水池边上，拧开水龙头。
　　她把手洗了一遍。洗完甩了甩，看着自己的手，又洗了一遍。
　　水很凉。她一直洗到手指发木，才关上。
　　手机震了一下。
　　她点开。
　　你跟你妈一样犟，迟早后悔。
　　没有标点，也没有落款。
　　白昕怡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那个号码给拉黑了。
　　拉黑之后，她又点进黑名单里看了一眼。
　　然后她退出去，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在厨房。
　　是老家那个厨房，很小，一个转身就能碰到两边的墙。地砖是米白色的，一格一格，缝里嵌着油渍，怎么刷都刷不出来。
　　灯泡接触不良。她伸手去拉那根开关绳，拉了一下，灯闪了两下才亮。
　　灶台上有一碗面。
　　面还冒着热气。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碗面。然后她想起来了——那是母亲第二天早上煮的，放了两个蛋。那两个蛋本来是给她的。
　　梦里她伸手去端那个碗。
　　然后她就醒了，宿舍里很黑。
　　她睁开眼，心跳很快。
　　她把手放在胸口上，等着它慢下来。
　　等了很久。
　　萧米在下面睡得很沉，呼吸很匀。
　　白昕怡睁着眼睛。
　　她想恨他。
　　她发现自己恨不动了。
　　不是原谅，是没力气。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点潮，有点凉。她昨天洗的，还没干透。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手机在枕头底下震。
　　她摸出来。另一个陌生号码，是母亲那边的一个公用号码。
　　她接起来。
　　“昕怡。”
　　是母亲。声音哑得厉害，像一晚上没睡。
　　白昕怡坐了起来。
　　“妈？”
　　“你别挂。”
　　“这么早——”
　　“你别理他。”
　　白昕怡没说话。
　　那头有杯子碰在桌上的声音，很轻，像刚放下。
　　“他跟你说什么了？”白昕怡问。
　　“他没跟我说。”
　　“那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母亲说，“他那个脾气，我还能不知道。”
　　白昕怡握着手机。
　　“妈。”
　　“嗯。”
　　“你去医院看了没有。”
　　这次她问出口了。
　　她的手在被子外面，指尖凉凉的。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久到白昕怡以为信号断了，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还在通话中。
　　“去了。”母亲说。
　　“医生怎么说？”
　　“说养养就好。”
　　白昕怡闭上眼。
　　“妈。”
　　“嗯。”
　　“你别骗我。”
　　那头没声音。
　　过了几秒，母亲说：“昕怡，妈困了。”
　　“妈——”
　　“你睡吧。”
　　电话挂了。
　　白昕怡拿着手机坐在床上，很久没动。
　　窗外还是黑的。她没有再躺下。
　　她就这么安静地坐着，什么也不想，一直到窗户外面开始亮起来。
　　天亮之后，她照常洗漱，照常去上课。
　　经过社科楼外面那棵梧桐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
　　叶子已经全开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响得有点吵。
　　她站在那儿看了两秒，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