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诊器藏不住心跳》三倍浓缩冰美式

3、雨天解围 两个男人堵

　　三月下旬的雨下得很没有道理。
　　早上还是晴天，中午开始闷了，到了下午四点，天就直接黑了，雨也跟着下来了。
　　不是慢慢下起来的那种，是一下子倒下来，砸在遮阳棚上，噼里啪啦，像有人在棚顶撒石子。
　　半糖的生意随着雨停了。
　　街上推自行车的人跑过去，车链子掉了，他弯腰挂了两下没挂上，就推着走了。
　　五点半，店里只有一个人。
　　白昕怡站在吧台后面擦着杯子，抹布沿着杯壁转一圈，转完举起来对着灯看一眼，没有水痕，放下，拿下一个。杯子一共四十七个，她数了三遍。
　　周姐在后厨盘点，隔着帘子喊：“白昕怡，门口那个伞套桶满了，你去倒一下。”
　　“好。”她走到门口去拎那个塑料桶。
　　门被推开的时候，风先挤了进来。
　　一个人几乎是跌进来的。
　　男生，个高，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他的T恤是浅色的，一湿就透了，贴在身上。鞋踩在地上咯吱响。
　　他进来之后先在门口站了两秒，把身上的水往地上甩了两下——甩的时候看了店里一眼，像是怕甩到人。然后才往里走。
　　他挑了最靠里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抱在怀里，像怕它也被淋湿。
　　地上积了一小滩水。他挪了挪脚。
　　白昕怡把伞套桶放回原处，回到了吧台后面。
　　她倒了杯温水端过去。
　　“店里最低消费十五。或者你点杯别的？”
　　男生抬头。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嘴角先动，眼睛才跟上——像太阳从云后面出来，先亮一道边，再整个探出来。
　　“谢谢。”他说，”我点。要——”
　　他低头看菜单，看了三秒，“随便来个便宜的。”
　　“美式，二十二。”
　　“行。”
　　白昕怡转身回到吧台。她做咖啡的时候，听见门又开了。
　　进来的两个人和这场雨不太配。
　　他们没带伞，身上是干的。一个穿黑夹克，一个穿灰卫衣，都三十来岁。黑夹克手里拎着个皮包，包面上有亮亮的压纹；灰卫衣的袖口起了球。
　　进门先扫了一圈店里，目光在男生身上停住。
　　他们没点单，直接走过去。灰卫衣的鞋在地板上蹭了一声——鞋底沾了泥。
　　白昕怡端着咖啡过去的时候，穿黑夹克的已经在他对面坐下了。
　　“小陈，考虑得怎么样了？”
　　男生抬起头。“我——”
　　“我们今天特意过来的。”灰卫衣站在旁边，“这个机会不是谁都有的。你是个素人，没学过表演，我们能给你安排系统培训，培训完可以直接进组。”
　　“我还想再考虑考虑。”
　　“你还考虑什么？”灰卫衣往前一步，“我们签新人都是要面试的，你连面试环节都省了，名额直接给你。”
　　男生抱着背包。他的手指在背包带子上抠了一下，又松开。
　　“我不是不信你们。”他说，“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得跟我妈商量一下。”
　　黑夹克笑了一声：“小陈，你多大了？”
　　“十九。”
　　“十九了还要跟妈商量。”灰卫衣把纸往他那边推了推，“你自己签，你妈还能拦着你不成？”
　　白昕怡把咖啡放下。
　　咖啡已经放下，她该回吧台。
　　后厨的帘子里传出周姐的声音：“白昕怡，杯子那个供货商下午来电话了，说换个送货的。你跟他说，让他报公司全称——上回那批货就是这么出的问题。”
　　“好。”
　　“还有，别听他扯什么一家人一家厂的。”
　　“嗯。”
　　她没走。
　　黑夹克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你看一下。这里，培训期三个月，培训费一万二，公司先垫，从你后面的片酬里扣。这里，签约期五年。这里——”
　　“五年？”男生说。
　　“五年是行业惯例。”灰卫衣接话，”你想想，我们培养你三年，你红了就走，我们怎么办？”
　　“可是——”
　　“你别听外面那些人说经纪公司压榨新人。”黑夹克的声音压低了一点，“我们是正规公司，星耀传媒，你网上都查得到。”
　　白昕怡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她不是要看，是站在那儿眼睛没地方放，就停在那儿。
　　纸是A4的，打印的，抬头印着一行字：星耀文化工作室。
　　擦杯子的手停了下来。
　　那两个人还在继续说。男生的肩膀往下塌了一点——不是放松的那种塌，是被人按着、又不敢动的塌。
　　她认得这个姿势。
　　去年冬天，在老家那条巷子口，她被人堵着要钱。背贴着墙，肩膀就是这么塌着的。她想说什么，张不开嘴。那个人比她高一个头，巷子太窄，天已经黑了，没有人。
　　她当时希望有人过来，但没有人来。
　　白昕怡把杯子放下。
　　她走过去。“不好意思。”
　　三个人的头同时转过来。她的手插在围裙口袋里，声音不大，语速也慢。
　　“店里不能谈业务。要么你们点单，要么请出去谈。”
　　黑夹克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小姑娘，我们谈点事儿，耽误你几分钟——”
　　“你们公司全称是什么？”
　　白昕怡看着他。黑夹克的笑收了一点。
　　“什么？”
　　“你们刚才说星耀传媒。这张合同上印的是星耀文化工作室。”
　　灰卫衣插进来：“那是我们子公司，名字差不多——”
　　“名字差一个字就是一家吗？”白昕怡停了一下。
　　那句话本来已经到嘴边了，她是停了一下才说出来的。
　　“我们店去年也遇到过。”她说，“供货商换个人来收钱，说是一家的。后来那批货全是次品。”
　　黑夹克没说话。
　　白昕怡转向男生。她没看他，看的是桌子。
　　“他们俩说的不是一回事。一个说签了马上安排进组，一个说先交培训费。”
　　男生的头抬起来。她抬眼看那两个人。
　　“你们说的是一回事吗？”
　　灰卫衣的脸沉下来。
　　“你一个服务员，懂什么？”
　　白昕怡没接。
　　黑夹克把身子转过来，脸上的笑没了，语气还是缓的：“小姑娘，我们谈我们的，跟你没关系。你说是不是？”
　　“是跟我没关系。”
　　白昕怡的手还在口袋里。
　　“但他现在在我店里坐着。”她说，“他点了我的咖啡。”
　　黑夹克看着她。
　　“他点了单，就是我的客人。店里不能谈业务，不是我定的规矩，是我们老板娘定的。”
　　后厨的帘子动了一下，周姐没出来。
　　她伸手把那张纸往自己这边拨了一点，翻到最后一面。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右下角有两个手写的签名，潦草，看不出是什么字，也没有章。
　　她什么也没说，把纸推了回去。
　　“我是不懂什么。我是店员，店里不能谈业务，你们点单，我给你们做，不点的话——”
　　她又停了一下。
　　“请出去。”
　　黑夹克把纸抽回去，折了两折，塞进包里。
　　他站起来，看了男生一眼：“行，你想好了联系我们。机会不等人。”
　　说完往门口走。
　　经过吧台的时候，灰卫衣回过头：“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白昕怡正擦着吧台，没抬头，“姓白。”
　　“白——”灰卫衣追问。
　　“店里不报全名。”周姐的声音从后厨传出来。
　　灰卫衣笑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雨声又大起来。
　　男生还坐在那儿，抱着背包。然后他像是才想起来自己还坐着，赶紧站起来。
　　“谢谢。”他说。
　　白昕怡“嗯”了一声，转身要走。
　　“我——”男生的声音有点抖，“我不是故意在你店里——”
　　“没事。我不是傻子。”白昕怡停住。
　　“我知道他们可能有问题。”男生的手抓着背包的带子，“但是他们说的那些——进组，培训，拍戏——”他咽了一下，“我想要。”
　　他说完这句，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没想到自己会说出来。
　　“其实我刚才差点就签了。”
　　白昕怡停住。
　　男生低着头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他说得挺好的，我差点就——”他没说完。
　　白昕怡看着他。他的头发还是湿的，贴在额头上。进来时的那个笑已经没了，剩下难堪——“我居然差点上当”的那种难堪。
　　“你叫陈圆？”她问。
　　“啊？”
　　“他们叫你小陈，你说过你姓陈吗？”
　　“我——”他愣了一下，“我刚才报过名字，我说我叫陈圆。”
　　白昕怡“嗯”了一声，她没说自己听见了。
　　“你呢？”陈圆问，“你叫什么？”
　　白昕怡正在把杯子收进筐里。“白昕怡。”
　　“白——昕怡。”他念了一遍，像怕念错，“三个字都是第二声吗？”
　　“第一个是第二声。”
　　“白昕怡。”他又念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嘴角先动，眼睛才跟上。
　　“我欠你一次。”他说。
　　白昕怡“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擦桌子。
　　陈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那个——我下次来还你。”
　　“不用还。”
　　“要还的。”
　　门开了，风铃响。雨声灌进来一大截，又关上。
　　周姐从后厨探出头：“那小子谁啊？”
　　“不知道。”白昕怡把杯子收进筐里，“没问。”
　　周姐“啧”了一声：“你倒是问一句啊。长得也不差。”
　　白昕怡没接话。
　　她把杯子擦完，一个一个扣在架子上。
　　“你耳朵倒长。”周姐说。
　　白昕怡抬头。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供货商的事？”周姐把抹布甩在台面上，“去年那批杯子的事，我只跟送外卖的提过一句。”
　　白昕怡停了一下。
　　“您跟人打电话的时候说的。”
　　周姐看了她两秒。
　　她没说话，转身进后厨了。
　　白昕怡把抹布拧干，挂好。
　　低头的时候，她看见围裙口袋的边角鼓着一小块。那枚扣还在里面。
　　她刚才走过去的时候，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攥着它。
　　她站在原地，把手指抽出来，指尖是凉的。
　　桌上还剩那只杯子。陈圆走的时候忘了拿，美式，一口没动，凉透了。
　　她端起来，走到后厨门口。
　　“倒了？”周姐说。
　　“嗯。凉了的美式，喝了闹肚子。”
　　白昕怡把咖啡倒进水池，褐色液体打了个旋，顺着下水口下去。她把杯子冲干净，扣在架子上。
　　外面的雨还在下。她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雨里那盏路灯，亮一下，灭一下。
　　那两个人没有走远。
　　他们在街角停了下来，站在一家关了门的报刊亭底下躲雨。灰卫衣掏出烟，点了两下才点着。
　　“本来今天能成的。”
　　黑夹克没说话。
　　灰卫衣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朝半糖的方向偏了偏下巴。
　　“记一下那家店的名字。”
　　“干嘛？”
　　“不干嘛。”他把烟摁灭在报刊亭的铁皮上，“记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