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奇异偏离与破绽深夜 在理智做出 ...
-
在东京大学数学系,时间的概念往往比其他学部要来得更为抽象且紧绷。
大四的秋天,当文学部的大多数学生已经拿着内定通知书在居酒屋里提前庆祝毕业时,理学部的走廊里依旧充斥着浓郁的黑咖啡味,以及白板上永远擦了又写、密密麻麻的偏微分方程。
柳莲二结束了早上的拓扑学研讨会,正夹着厚厚的一叠毕业论文开题报告走向自习室。
今年二十二岁的他,已经隐约脱离了国中和高中时期那种被框在制服里的青涩。
一米八五的身高,在普遍有些佝偻驼背的理科男生堆里显得极为惹眼。
习惯了将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处,露出一截修长、因长年握笔而骨节微凸的手腕。
那副无框的平光镜松松地架在挺拔的鼻梁上,镜片后那双总是微微眯起的黑眸,永远泛着一种将世界置身事外的清冷。
“柳君,这是今天早上本馆那边送过来的、关于明年直博申请的意向确认表。”
刚走进综合自习室,大二的学妹便有些局促地迎了上来。
递过表格时,手指有些不自然地捏紧了边缘,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藏在刘海后面,有些大胆却又羞怯地在柳莲二那张清俊、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落了落。
“谢谢,放在桌上就好。”
柳莲二微微颔首,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没有任何起伏,礼貌得挑不出半点毛病,却也冷淡得像是一道坚不可摧的绝缘体。
学妹抿了抿唇,似乎还想借着询问某道高数题的由头多逗留一会,但一对上柳莲二那副明显已经进入“对事状态”的冷淡面容,最终还是红着脸退了回去。
在东大理学部,柳莲二其实是一个相当微妙的存在。
从不参加联谊,也从不加入任何喧闹的社团。
除了日常帮导师带带低年级的实验、处理一些繁琐的空间规划数据外,他的生活单调得像是一条拉得很直的线性几何。
可偏偏是这种近乎苦行僧般的禁欲感,反而在东大这种学术氛围浓厚的校园里,收割了大量女生的侧目。
“放弃吧,长谷川。柳学长的数据模型里,根本没有‘恋爱’这个正向变量。”
角落里,同为大四的同伴一边嚼着面包,一边打趣着刚才退回来的学妹,“大一到大四,跟学长表白过的人在概率学上已经可以凑满两个标准班了。其中不乏法学部的和医学部的,但柳学长的回复永远只有一句话。”
“什么话?”学妹忍不住问。
“‘根据目前的精力分配,处理人际亲密关系将会导致我明年的论文产出效率降低34.5%。’”
同伴翻了个白眼,模仿着柳莲二那毫无温度的腔调,“听听,这是人类能说出来的话吗?他简直就是一台靠黎曼函数驱动的精密机器。”
自习室里爆发出一阵压低了的轻笑声。
坐在窗边的柳莲二听到了这番调侃,但连握笔的姿势都没有变一下。
笔尖在粗糙的草稿纸上发出规律的“沙沙”声,一行行足以让外行人头晕目眩的代数符号在白纸上无缝延伸。
对于那些或隐蔽、或热烈的视线,柳莲二在国中时期就已经能够做到完全的心理屏蔽。
女生的心理波动虽然可以通过行为数据来推算概率,但正如他大四以来的行为准则——现在的他,做数据只对事,不对人。
去分析一个女生的心意,在当下的他看来,是一件极度缺乏性价比、且对毕业论证毫无推进作用的冗余行为。
除非……
沙沙的笔尖突兀地在纸面上顿住了。
一团纯粹的、毫无逻辑可言的浓烈色彩,毫无征兆地从记忆库里跳了出来,直接截断了他正在推演的黎曼 zeta 函数局部对称公式。
看着那道因为停顿而洇开的墨点,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个在对门公寓,那个穿着长裙,掐着嗓子温温柔柔说话的女人。
完全无法用常规理科思维去框定的疯子。
每一个伪装的表情、每一句刻薄的怒骂、甚至连砸在墙壁上的力道,都充斥着一种混乱、跳脱,却偏偏在外界看来完美无瑕的悖论。
那才是真正让一个数据主义者感到棘手、甚至有些隐隐脱控的奇异点。
比起自习室里这些一眼就能看穿底层逻辑的直白视线,雾岛凛音那个女人身上的假面,虚假得有些过分了。
“柳,教授让你去一趟行政楼。”同伴在门口喊了一声。
“知道了。”
柳莲二合上草稿纸,随手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太阳穴。
将桌上的表格整理妥当,起身走出了自习室。
秋风一吹,带走了教学楼里黏糊糊的咖啡味。
走在银杏大道上,黑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自嘲般地压了压衬衫衣角,将脑海里那个深蓝色的影子再次格式化。
期中考试和毕业开题报告就在眼前,确实没有多余的算力去分给一个画画的邻居。
……
深夜十点四十五分。
东大周边的街区已经彻底沉入深夜的寂静,只有偶尔驶过的出租车轮胎碾过积水的沙沙声。
从二十天前那场画展结束之后,雾岛凛音这个名字就仿佛在东大校园里彻底蒸发了。切断了和外界的一切社交,关在屋里进行下一轮高强度的闭关创作。
二十天没见,1001号公寓内,一切依然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行,1002号公寓安静得仿佛从来没有住过人。
柳莲二合上笔记本电脑,刚准备起身去洗漱,玄关处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略显粗鲁的门铃声。
“叮咚、叮咚——”
在这个极度注重隐私的高档公寓里,深夜的门铃声显得有些突兀。
他眉头微皱,走到门前,伸手拉开了漆黑的防盗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快递制服、满头大汗的小哥,正推着一个颇有分量的矩形大纸箱,一脸近乎得救的表情。
“那个……不好意思打扰了!请问您是1001的住户吧?”
快递小哥一边擦汗,一边指了指斜对面紧闭的1002号大门,“隔壁1002的雾岛小姐,我敲了很久的门没人接,但这件是加急的重物,能不能请求您先帮她代签一下?”
柳莲二垂眸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几乎到膝盖高度的沉重纸箱。外包装侧面印着红黑色加粗商品标识——【本格烧酒·大容量纸盒装·麦/芋组合一箱】。
整整一箱日本本土的、度数不低的烈性烧酒。
看着那排加粗的日本汉字,镜片后的黑眸里罕见地闪过了一丝无语。
连续二十天高强度闭关的天才艺术家,再次有动静的第一件事,竟然是网购了整整一箱市井味十足的纯烧酒。
“可以。”
没有过多犹豫,接过小哥手里的电子签批屏,修长的手指在上面利落地划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而,就在快递员刚把那箱酒交到柳莲二手里、甚至还没来得及说谢谢的瞬间,斜对面那扇紧闭了二十天之久的1002号大门,却在此时“咔哒”一声,毫无预兆地从里面被人暴力拉开了。
柳莲二和快递员同时噤了声。
门后站着的,确实是雾岛凛音。
但柳莲二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大脑里那台高速运转的分析仪,出现了长达三秒的卡顿。
她显然是处于一种疯魔的闭关状态,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惨烈的精神暴走里爬出来。
全身上下只穿了一件清凉、甚至称得上性感的细肩带黑色真丝睡裙。
裙摆堪堪遮到大腿根部,露出一双因为长期缺乏日照而苍白到近乎病态的修长双腿。
更惊心动魄的是,她裸露在外的纤细锁骨、白皙的胳膊、甚至是睡裙的下摆上,全都沾满了大片大片还没干透的、浓烈到近乎肮脏的炭黑与钴蓝油彩。
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带着油墨的钢制刮刀,因为低血糖和极度亢奋,那双漂亮的眼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眼底甚至有着浓重的青黑,带着一种创作到了狂热状态下的涣散与慵懒。
“我的酒呢?”
沙哑着嗓子开口,手里尖锐的刮刀不耐烦地在空气中点了一下。
快递员是个年轻小哥,看到这副光景,整张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手忙脚乱地把箱子往前一递,结结巴巴地说:“雾、雾岛小姐,您的快递,麻烦签收一下!”
凛音的目光在快递单上扫过,没管快递员的局促,直接伸手拿过笔,敷衍地签了个字。
正当她微微弯下腰去抱那个箱子时,睡裙的领口不可避免地微微敞开,春光若隐若现。
快递员吓得猛地闭上眼睛,丢下一句“打扰了”,转头冲进电梯,疯狂地按着关门键,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被当成流氓抓起来。
走廊里只剩下柳莲二和她。
空气里充斥着刺鼻的松节油、苦咖啡因与烈性酒精混合在一起的微苦气味。
柳莲二站在原地,双手本能地插在裤兜里。
镜片后的眼睛在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后,以一种近乎绝对理智的克制,缓缓移开了视线,规避掉了她身上过于大片的苍白皮肤与过于性感的睡裙衣料。
凛音抱起那箱烈酒,因为低血糖脚下微微踉跄了一下。
听到动静,这才像是刚发现柳莲二站在对面似的。转过头,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下这个穿着规整、站得像根标杆一样的男大学生。
忽然,嘴角勾起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弧度。
那个笑容跟平时的“温婉面具”和“暴君状态”都不一样,带着点艺术家的颓废和醉意。
靠在门框上,单手托着那箱酒,轻笑了一声,声音带着点沙哑的质感:“怎么?你每天都在盯着我的门吗?”
柳莲二面色不动:“你想多了。只是快递员让我代收。”
“代收?”凛音挑了挑眉,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箱酒,又看了看他。
突然往前凑了半步,动作极其自然,带着一股浓郁的松节油和淡淡酒精混合的气息。
距离骤然拉近。
“那,”凛音仰着脸,眼神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撩拨,声音轻飘飘的,“要不要进来陪我喝一罐?就当报答你这二十天帮我‘看门’?”
柳莲二看着她。
他清楚地知道,她现在的样子,只是一种处于极端亢奋状态下、完全剥离了社交伪装的、随性而为的“恶趣味”。
她只是在玩。
“不用了。”
柳莲二毫不犹豫地拒绝,甚至冷静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绝对的安全距离。
“砰”的一声,毫不客气地关上了门。
凛音看着他关门,也不生气,反而轻轻啧了一声,像是在嘲笑他的死板:“假正经。”
……
两点之间的直线距离恢复到了八米。
柳莲二站在屋内,听着对门里重物落在地板上的闷响。
二十天不见,色彩的疯狂再次以一种最撕开伪装的方式,在平静的数据生活里砸出了一道不规则的裂纹。
凌晨两点十五分。
墙上的挂钟发出极轻的齿轮咬合声,加湿器的冷雾在黑暗中静谧地铺开。
柳莲二已经睡下两个小时,他的睡眠质量一向符合科学的深度睡眠周期,呼吸频率稳定在每分钟十六次。
然而,一阵突兀、凌乱且毫无节奏的门铃声,骤然撕裂了深夜的寂静。
“叮咚——叮咚叮咚——”
那声音按得又急又碎,甚至还夹杂着指甲抓挠金属门板的刺耳声。
几乎是在睁眼的瞬间便恢复了清明。
没有盲目去开门,而是掀开被子翻身下床。顺手从床头柜上摸起手机,穿着一套干净的深灰色棉质睡衣,踩着拖鞋走到玄关处。
眼睛在黑暗中闪过一丝冷光,抬起手,啪嗒一声点亮了墙上的智能可视电话。
液晶屏幕亮起,幽蓝色的微光映照出电子猫眼外的画面。
在看清屏幕的那一秒,镜片后的黑眸微微一沉。
雾岛凛音正整个人软绵绵地贴在他家门板上。
显然是彻底喝醉了。
两个多小时前抬进去的那整整一箱烈性烧酒,此刻正化作脸上极不健康的酡红。
她依旧穿着那件细肩带的黑色真丝睡裙,光着脚,原本明亮的眼睛此时半睁半闭,眼尾染着一层近乎妖冶的红晕。
那只沾满炭黑油彩的右手正死死抠着门铃键,另一只手毫无章法地拍打着门板。
“开门……死戴眼镜的……开门……”
隔着厚重的防盗门和可视电话的扬声器,声音听起来黏糊糊的,带着浓重的醉意和一种平时绝不可能出现的、近乎撒娇般的蛮横。
柳莲二看着屏幕里那个把毫无防备、大片黏糊的油彩、以及烂醉如泥的狼狈完美融合在一起的女人,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这完全越出了他二十二年人生里所建立的一切行为逻辑模型。
按照概率学推算,一个极度骄傲、白天把伪装当成第二生命的女人,在喝醉后最安全的行为应该是锁死房门倒头大睡。
可她偏偏反其道而行之,精准地跨越了八米的直线距离,来敲他这个只有数面之缘的邻居的门。
“开门呀……我的刮刀……不见了……”
屏幕里的女人突然委屈地瘪了瘪嘴,仰着那张苍白却酗红的精致面孔,对着电子摄像头哈了一口带着淡淡烧酒辛辣与黑咖啡微苦的气息。
柳莲二站在门内,双手插在睡裤口袋里,静静地看着屏幕里的画面。
酒精彻底溶蚀了她的假面。
此时的雾岛凛音,不是什么艺术界的天才,也不是那个拿着刮刀疯狂的画家,只是一个在深夜里精神过载、彻底烧坏了CPU的、没有安全感的疯子。
“叮咚!叮咚!”
见里面没有回应,雾岛凛音不耐烦地用额头抵住门板,柔软的长发在冰冷的金属门面上蹭得一团乱,嘴里嘟嘟囔囔地开始吐字不清地骂人:“死大专生……不对……东大了不起啊……连个数都数不明白……把我的酒……还给我……”
柳莲二垂下眼睑,眼睛在幽蓝色的屏幕光下折射出冰冷而理智的光芒。
知道自己现在最理智的做法是切断可视电话,回卧室戴上降噪耳机,任由这个醉鬼在门口闹腾。
反正高档公寓的隔音极好,只要她不把大楼炸了,就不会影响明天早上八点关于直博论文的数据答辩。
可他的手,却在切断键上方悬空了三秒。
屏幕里的雾岛凛音似乎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顺着门板一点点往下滑,眼看着那条性感的黑色真丝裙摆就要彻底跌落在冰冷、满是灰尘的大理石地面上。
“咔哒。”
在理智做出最优解之前,修长的手指已经先一步按下了门锁的释放键。
漆黑的防盗门向内拉开。
走廊冷冽的空气夹杂着浓烈的烈性烧酒味,排山倒海般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