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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直线距离与概率碰撞 一个擅长用 ...

  •   东京大学周边的街区,寸土寸金,却又因错落的百年古树和高耸的围墙而天然隔绝出一种沉静的滞重感。

      柳莲二租住的公寓就在这片高档住宅区里。

      这栋高层建筑的隐私性极好,一梯两户的结构,出入皆需要多重门禁卡验证,极少有闲杂人等出入,适合东大那些需要绝对清静的教授学者。

      他之所以选择这里,无非是因为从大楼正门步行到数学系大楼只需要七分钟,可以最大程度将通勤时间压缩至理论上的最优值。

      折腾完门禁卡的破事,柳莲二回到大楼时,天色已经有些擦黑。

      刚刷卡刷开大堂的第一道感应玻璃门,一阵高跟鞋踩在黑色大理石地面上的清脆声响,便伴随着一抹熟悉的身影,突兀地撞进了他的视野。

      雾岛凛音。

      她居然也住在这里。

      只是此刻,她的手里正紧紧攥着电话,白皙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站在大堂右侧的专属信箱前,一只手捏着手机,另一只手端着一杯便利店的冰咖啡,塑料吸管已经被她尖锐的牙齿咬得扁平变形。

      她换了件深蓝色的宽松衬衫,下摆随意地垂着没塞,头发用一只鲨鱼夹胡乱夹在脑后。

      整个人侧身对着大门,完全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展签别给我用什么烫金哑光纸,那个反光,灯一打上去观众什么都看不见。”

      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像咬着牙往外挤,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凉意:“你现在告诉我你订了烫金。烫金。”

      柳莲二的脚步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顿了一下。

      “我不管你找的哪家印刷厂,加急重印。展签到开幕那天摆不出来你就自己写,手写,用马克笔。我不心疼马克笔。”

      电话那头似乎在惊恐地解释着什么,雾岛凛音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将含羞草的香气悉数压进胸腔,吸管又泄愤般地狠咬了一下。

      “行。还有一个事。东大艺术系那个主任,对,就是主动联系我说要合作办讲座那位。他今天给我发了个邮件,附件里是讲座大纲。你猜他给我排了什么主题?”

      她停顿了一下,冰咖啡换到另一只手里,声音降了半度,但那股子刻薄劲儿更明显了。

      “《从浮世绘看现代油画的东方性》。我画了十年油画,他让我去讲浮世绘。他怎么不让我讲茶道呢?我是不是还得穿和服跪在那儿给他倒茶???”

      雾岛凛音的声线压得极低,虽不至于在大堂里引起回响,但里面的咬牙切齿已经快要溢出来了,“他脑子里装的不是脑髓,是还没干透的劣质石膏吧?他跟我谈‘艺术的包容性’?他居然想把那个赞助商推荐的、连透视法都没搞明白的业余画家的垃圾作品,塞进我的个人二号展厅里?!”

      与此同时,柳莲二已经走到了电梯前,修长的手指探出,平静地按下了上行键。

      金属电梯门向两侧滑开。

      柳莲二率先迈步走了进去,转身站定,雾岛凛音紧随其后。

      当电梯门在两人面前缓缓合上时,狭小的密闭空间里,瞬间被她身上那股尚未散去的、含羞草与小豆蔻的香气填满。

      那香气优雅、端庄,像一层无形的茧,将她私底下的暴躁包裹得天衣无缝。

      柳莲二没有说话,甚至连多余的视线都没有分过去哪怕一毫米。

      他只是抬起手,指尖在亮起的数字键上落定——“10”。

      看到那个亮起的“10”,雾岛凛音正欲抬起按楼层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她有些意外地侧了侧头,用一种打量陌生邻居的客套目光掠过柳莲二那张清冷得像雕塑般的脸。

      同一栋楼,同一个楼层。

      抬眼看了他一下,点了下头,表情礼貌又疏离。

      完全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然后靠到电梯另一侧,仰头看着楼层显示屏。

      对雾岛凛音而言,昨天在展厅侧门外模糊的一眼,加上今天画室里她处于极度低血糖眩晕下的短暂对视,根本不足以让她记住一个戴着无框眼镜、穿着干净衬衫的年轻学生。

      况且,她现在的脑力早已超载,全部用来疯狂消化那个自以为是的艺术系主任带来的精神污染。

      电梯开始匀速上行,密闭的空间里维持着死一般的寂静。

      柳莲二静立在一侧,维持着双手插在裤兜里的姿势,眼睑微微垂着,情绪没有任何波动。

      电梯到10楼,金属门向两侧滑开。

      上一秒还在恶毒诅咒学校名誉教授的女人,在迈出电梯的刹那,瞬间收起了脸上所有的烦躁。

      重新挂上那副毫无瑕疵的、温婉可人的浅笑,微微对柳莲二颔首示意,随后踩着优雅的步子率先走了出去。

      雾岛凛音往走廊左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有些迷茫地低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门牌号。

      又退了回来,转头往右边看了一眼。

      而此时,柳莲二已经站在了右边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前,正慢条斯理地掏出钥匙。

      修长的手指在钥匙扣上拨弄了一下,余光注意到那个深蓝色的身影有些迟疑地跟了过来,最终,在他斜对面那扇漆黑的防盗门前站住了。

      10楼一共两户。

      他住1001,她站在1002门口。

      两点之间的直线距离不超过八米。

      这也就意味着,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他们因为空间重合而产生概率碰撞的数值,将会呈指数级上升。

      “邻居?”雾岛凛音问了一句。

      微微侧过身,语气已经彻底收回了刚才在电梯里的碎碎念,带上了点得体、公式化的社交客气。

      “嗯。”柳莲二拧开门。

      “刚搬来的吗?”温婉十足地歪了歪头,笑得温软。

      “一直就住这儿。”

      “哦。”点了一下头,好像还想试探点什么,又觉得没必要。最后进门前,微微欠身,吐出了一句,“那以后麻烦多关照。”

      语气跟昨天发布会上一模一样,温柔似水。

      “多关照。”柳莲二回了一句,神色如常地推门进屋。

      ……

      啪嗒一声拧开玄关的灯。

      他将外套和材料袋扔到书桌上后,伸手解开了衬衫顶端的一颗扣子。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电脑,平静地开始做今晚的拓扑学统计作业。

      钢笔在草稿纸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寂静的深夜里,隔壁隐约传来了一阵不小的动静。

      重重的脚步声在屋里走来走去,紧接着,似乎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大概是画册或水杯,狠狠地砸在了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随后,是通过单薄的隔音墙传来的,女人压抑的怒骂:“烦死了。”

      解题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半秒。

      柳莲二神色淡然地拉开抽屉,取出一副高阻尼的降噪耳机扣在耳廓上。

      耳机里一片死寂,重新低下头,继续在白纸上推导着下一组复杂的公式。

      ……

      十楼的走廊里,原本死寂的空气被一阵尖锐且高频的训斥声彻底打破。

      1002号的高档防盗门由于搬运大件物品而大张着,里面的人显然已经忙乱了很久,连带着那股极具攻击性的语速,毫无遮拦地顺着敞开的门缝砸向了寂静的走廊。

      “……我跟你们说过多少遍了?!今天的巡展是高动态的冷光灯!高冷光!”

      雾岛凛音的声音带着连续熬夜后的沙哑与极度的狂躁,在空旷的玄关处产生刺耳的回响:“你给我拿迪奥的这盘暖色调粉底?你是想让我在全日本媒体的镜头下面看起来像个刚从黄土高坡刨出来的兵马俑吗?!长脑子没有?!”

      “对、对不起雾岛老师!我马上换!马上换!”化妆师带着哭腔的声音传出来,伴随着一阵化妆品在桌面上慌乱碰撞的脆响。

      “还有你!”

      炮火一秒钟都没停,瞬间转移到了旁边的执行助理身上,“公关稿上为什么会出现‘白月光画家’这种蠢透了的头衔?谁让你擅自加进去的?圣马丁建校以来最年轻的荣誉画家,这几个字是烫嘴还是怎么着?需要我亲自拿刮刀给你刻在脑子里吗?!重印!现在立刻让公关部重新打印!”

      “是!老师我这就联系!”

      1002号门内,气氛像是一场随时要爆炸的火药库,几个助理和化妆师被吼得脸色惨白,连呼吸都开到了最小流量。

      “啪嗒。”

      就在这时,斜对面1001号的漆黑防盗门,毫无预兆地从里面被推开了。

      柳莲二背着单肩包走了出来。依然穿着干净挺括的白衬衫,黑发清爽,鼻梁上的无框平光镜在走廊冷调的白炽灯下折射出一道清冷的光弧。

      反手带上门,钥匙在锁孔里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由于两扇大门正对着,一抬头,视线便直直地落在了玄关正中央那个正处于暴走边缘的女人身上。

      客厅被临时改成了工作间。

      化妆箱摊开在茶几上,各种刷子、粉盒、瓶子排了一排。两个化妆师围着一个穿浴袍的人忙前忙后,一个在弄头发,一个在调粉底。

      雾岛凛音此时已经换上了光鲜亮丽的长裙,掐出一段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身,妆容精致无瑕。

      那头乌黑的长发被精心打理过,在脑后挽成一个法式发髻,几缕微卷的碎发恰到好处地垂在耳畔,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一种极具欺骗性的、温婉干净的气场。

      声音戛然而止。

      在看到柳莲二的那一秒,她几乎是本能地硬生生僵在了原地。

      那双漂亮的眼睛在一瞬间瞪大,瞳孔骤然缩紧,死死地盯着门外那个身影。

      为什么大清早关起门来折磨助理,这个戴眼镜的男人也能掐着点儿开门出来看直播?!

      空气死一般寂静。

      五秒钟后,神奇的一幕再次上演。

      只见雾岛凛音眼中的狂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潮。

      慢条斯理地放下了掐在腰上的右手,顺手将散落的几缕碎发优雅地别到耳后。转过身来,捧起桌上一杯温热的燕麦奶,踩着细高跟优雅地迈出大门。

      站在走廊面对柳莲二时,脸上已经挂上了一幅毫无瑕疵的、温婉可人的浅笑。

      “大家辛苦了。”凛音甚至转过头,对门内吓傻了的助理们温柔地笑了笑,“一会儿在车上先休息一下吧,别太有压力哦。”

      助理和化妆师们:“……”

      完成了这套令人叹为观止的“一秒变脸”后,重新转回身。

      雾岛凛音微微低头,用一种极其符合成熟女性的姿态对着柳莲二轻轻颔首示意,嘴角勾起的弧度温柔而标准,仿佛她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柳莲二站在门前,视线落在她隐藏在发髻后、因为极度紧绷而微微颤动的颈椎线条上。

      真假割裂到这种地步,在生物学上也是一种罕见的奇迹。

      只是平静地将视线从她身上收回,转过身,迈开长腿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甚至没有开口说话。

      在大学的四年里,早已习惯了对不影响最终公式走向的变量保持沉默。

      因为走廊里塞满了挂烫机和化妆箱,落脚的空间被压缩得极窄。

      走过去时,神色淡然地微微侧过身,衣角在空气中带起一阵清冷的、洗涤剂的干净味道,直接与雾岛凛音身上那股浓郁的含羞草香水味擦肩而过。

      直到那高大的背影消失在下行的电梯门后,电梯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走廊里那股近乎凝固的张力才悄然散去。

      “雾岛老师?我们可以出发了吗?”助理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

      雾岛凛音转过头,再次弯起眼睛笑了起来:“嗯,走吧,别让主办方等久了。”

      ……

      东京大学艺术系大楼外的长廊上,今天破天荒地铺上了深红色的厚地毯。

      午后的阳光穿过百年的银杏树梢,将斑驳的金色碎影投射在美术馆高大的拱形玻璃窗上。

      首展在今天正式向校内及部分受邀媒体开放,现场的人潮比预期的还要多出35%。

      各大艺术杂志的评论家、扛着长镜头相机的记者,以及东大各学部的教授,几乎将一号大厅围得水泄不通。

      展厅的正中央,挂着这次画展的核心主作。那不是什么温和的写实风景,而是一幅巨大的、风格极其跳脱且充斥着暗黑解构主义的作品。

      大片浓烈到近乎窒息的炭黑与极度黏稠的钴蓝在画布上疯狂撕扯,画面上是用刮刀生生刮刻出来的、断裂的骨骼与扭曲的光影。

      那种强烈的精神压迫感和庞大的创思,像是一场在深夜里无声燃烧的暴风雨,几乎要将观者的灵魂生生拽入作者那濒临崩溃、极度亢奋的无眠精神世界。

      “雾岛老师,这幅《神明失聪之日》对光影的捕捉简直神乎其技,不愧是圣马丁的骄傲。”

      “雾岛老师,您对现代油画色彩的理解,真的让我们东大艺术系受益匪浅啊!”

      赞美声、快门声,伴随着优雅的古典弦乐,将整个展厅烘托得犹如一场神圣的艺术洗礼。

      而在这片喧嚣的人潮之外,一楼通往后勤综合办的外走廊上,柳莲二正手里抱着一叠厚厚的、关于下季度校舍空间规划的几何测算数据表,平静地迈着步子。

      他是替导师来送这份材料给艺术系行政办的。

      路过美术馆侧面的落地玻璃窗时,脚步微微缓了半个调子。

      透过明净的玻璃,刚好能将展厅中央那个万众瞩目的焦点尽收眼底。

      雾岛凛音捏着香槟杯,正微微侧着头,极其耐心地聆听着一位老教授的赞赏。

      眉眼低垂,嘴角勾起的弧度如昨晚、如清晨一模一样,温婉、干净,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圣洁感。

      “哪里,是东大的秋天太美,给了我太多灵感。”

      声音隔着玻璃听不真切,但那副和风细雨般温顺的姿态,却做得滴水不漏。

      在她的身侧,早晨在公寓里差点被她用公关稿戳穿脑袋的几个执行小助理,此时正穿着笔挺的西装,满脸崇拜与自豪地帮着整理画册。

      任谁看了,这都是一个脾气好到极致、毫无天才架子的完美艺术家。

      柳莲二站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黑眸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随即收回了视线,清冷的面容上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虚假。

      这大概是他在概率学之外,对一个人类行为做出的最感性的评价。

      在数学的世界里,任何公式和曲线无论多么复杂,最终都会走向最真实的交点。

      然而在那个女人的方程式里,伪装出来的假相与她私底下的暴躁,竟然能被她用一种近乎恐怖的意志力,无缝切割成两个完全不相干的绝对领域。

      更荒谬的是,台下那些自诩精通艺术、能看穿灵魂的评论家们,此时正对着这副完美的假面顶礼膜拜。

      “柳同学?你怎么站在这里?”艺术系行政办的一位女老师刚好从走廊尽头走过来,看到柳莲二后,眼睛一亮,随后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美术馆,艳羡地叹了口气,“雾岛小姐真是不一样啊,长得漂亮,脾气还这么温和。”

      “材料送到了,我先回去了。”

      柳莲二将怀里的数据表往上托了托,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声线依旧没有任何起伏,冷静得像是一汪深潭。

      转过身,踩着落满银杏叶的石子路,神色淡然地往数学大楼的方向走去。

      微风吹过,白衬衫的衣角微微扬起。

      此时的他们,一个在聚光灯下享受着虚妄的赞美,一个在象牙塔的阴影里拨弄着纯粹的数字。

      两人的生命轨迹在这一刻并没有发生任何实质性的交叠,甚至连一声招呼都不曾有过。

      一个擅长用温软伪装去粉饰太平、实则极度刻薄的女人,确实跟他这个凡事只讲数据的理科生没有半点因果关系。

      推开数学系自习室大门的那一刻,低头看着面前一成不变、拥有绝对真理的黎曼函数,脑海里闪过的,却全都是隔壁那个女人戴着面具、温温柔柔说瞎话的模样。

      这不符合他的思维逻辑。

      推了推眼镜,平静地在草稿纸上划下了今天的第一道验算斜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直线距离与概率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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