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圣洁面具与窥见风暴 “那个该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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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大学，安田讲堂旁的画廊里。
“雾岛小姐，作为圣马丁最年轻的荣誉画家，您这次回国选择在东大举办首展，请问有什么特殊的契机吗？”
台下闪光灯连成一片，快门声此起彼伏。
被媒体长枪短炮包围的年轻女人微微颔首。
她穿着一件极简的米白色羊绒长裙，缎面长发妥帖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
雾岛凛音生了一张极具欺骗性的脸。
眉眼低垂时，那股温婉、干净，甚至带着几分旧时代大家闺秀般的端庄感，几乎能瞬间抚平空气中的燥热。
“因为东大的秋天很美。”
她弯起唇角，声音如春水般和缓：“这里的银杏，能给我带来神圣的灵感。”
闪光灯闪烁得更凶了。
各大报社的记者一边疯狂记录，一边在心里感叹：不愧是艺术界的“圣洁白月光”，这般气质，简直是完美的化身。
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到，讲台之下，雾岛凛音藏在桌布后的左手，正死死地掐着自己的掌心，指甲几乎要抠进肉里。
【该死。】
【这群记者到底要问到什么时候？】
【蠢透了的问题，银杏美不美关画展什么事？！】
雾岛凛音维持着脸上无懈可击的温柔微笑，心里已经把提问的记者用画笔捅了一百遍。
……
而此时，柳莲二正被导师派去行政楼送一份材料。
他为了抄近路，穿过东大工学部的旧楼。
恰好路过这间被临时借用的画廊时，听了一耳朵。
他站在侧门外面，黑发修理得十分清爽。
手里拎着厚重的文件袋，他掀起眼帘，看了一眼台上那个被众星捧月的女人。
火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关于这位新锐画家的客观资料后，他收回清冷的视线，低头看了眼手表，转身走了。
二十分钟后，发布会终于结束。
雾岛凛音甚至没等校方领导的客套寒暄，便换完衣服，快步走向了东大特批给她的个人画室。
四名随行助理一路小跑着跟在后面，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惊恐。
“砰！”
画室厚重的木门被重重甩上。
锁舌扣合的清脆声响，宛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道闪电。
“我跟你们说过多少遍了？！”
雾岛凛音一把扯下脑后的发簪，一头黑发散落下来。
她那张苍□□致的面孔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劈头盖脸地将手中的致辞稿狠狠砸在领头的助理脸上。
“那个该死的底色是谁调的？！我说过要普鲁士蓝，这调出来的是什么？阴沟里的烂泥巴吗？！”
“对、对不起雾岛老师……”助理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别叫我老师！我的灵感全被你们这群蠢货毁了！”
“还有，你昨天几点走的？”
助理愣住了，还没来得及回话，凛音已经逼上前一步。
“我问你话呢。我让你把二号厅第三幅画的灯位重调，你调了没有？”
“你跟我说调了，我今早过去一看，灯头偏了三公分。三公分，你跟观众说这叫精确布光？”
一个细细的女声在解释什么，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别跟我说你大概量了。我画了四个月的画，你凭‘大概’两个字就敢给我打光？”
“你猜我现在想干什么？我想把这桶洗笔水泼你脸上，但我不泼，因为水脏了，我还得重洗笔。”
……
与此同时，走廊另一头。
因为工学部这栋楼和综合楼的红砖构造太像，柳莲二看着门牌，意识到自己拐错了楼层。
他正打算转身折返，推开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厚木门时——
门刚开了条缝，一个因愤怒而略显沙哑的声音，就劈头盖脸地砸了出来。
柳莲二的手指一顿，停在了金属门把上。
他透过门缝看进去。
雾岛凛音站在画室中间，就是刚刚发布会上那个接受采访的女人。
现在她套着一件领口松垮的灰色短袖，下摆全是颜料点子，头发胡乱，碎发支棱着。
她手里攥着一把刮刀，说话的时候拿刀尖往空气中戳，每说一句就往前逼一步。
对面站着几个二十出头的助理，低着头缩着肩膀，像被雨淋透的鹌鹑。
“还有，”
凛音转身从桌上抓起一张打印出来的表格，抖得哗哗响。
“我让你九点前把灯位图发我确认，你几点发的？十点半。”
“我九点到画室，一个人站在黑漆漆的展厅里等你那张破图等了九十分钟。九十分钟我能刷完半幅底料。”
她越说越快，积攒了数日的疲惫让她的暴躁在这一刻越过临界点，最后一句直接吼出来：
“你们能不能干了？不能干现在说！”
随后，她顺手抓起桌上的调色盘，狠狠摔在地上。
“滚出去！立刻！在重调出我要的颜色之前，别让我看见你们那张脸！”
助理们吓得连滚带爬地拉开门，差点一头撞上门外的柳莲二。
一个个红着眼睛，捂着嘴飞快地跑了。
门在巨大的惯性下弹回去，却因为地上的画笔卡了一下，没能关严，留了一道一掌宽的缝。
柳莲二本该走的。
这与他无关。
但门缝里又传出声了。
画笔砸进水桶的声音、笔刷在粗画布上用力刮擦的声音，还有一段闷闷的、压着嗓子的低吼。
他看见雾岛凛音站在一幅半人高的大画布前，右手握一把宽头刷子，正在往上面猛涂深灰色。
她刷得极快，整个人跟着笔触往前倾，每刷一笔肩膀就耸一下，像在拿画布撒气。
画布被她怼得直晃，劣质的旧画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在粗暴地涂了十几下后，她浑身脱力般把刷子往水桶里一扔，双手死死撑着画架剧烈喘气。
背对着门，柳莲二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肩膀起伏的频率慢慢降下来。
空气里混杂着松节油与黑咖啡的微苦气味。
然后她转过头。
大概是听到了门没关好的微弱动静，又或者，只是极其敏锐的艺术家直觉让她无意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雾岛凛音的身子瞬间僵住了。
她机械地看着那个原本应该空无一人的角落，视线穿过那一掌宽的门缝——
直直地对上了那个站在门外、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文化衫，外面套着干净的白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手里拎着厚重的文件袋。
那双眼睛微微眯着，神色冷淡得像是一汪没有波澜的深潭。
雾岛凛音的大脑瞬间宕机了。
她此刻的样子：头发凌乱，光着脚，裙摆上蹭到了刚才摔碎的颜料，地上是一片狼藉的画具。
而她的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去的、极其狰狞的暴怒。
而在一分钟前，她还是全日本电视直播里，那个“温婉端庄、脾气极好”的白月光天才油画家。
空气死一般寂静，连尘埃的浮动都仿佛凝固了。
五秒钟后，雾岛凛音深吸了一口气。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她眼中的暴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惊愕与委屈。
然后，她慢条斯理地将散落的长发挽到耳后，优雅地站起身，甚至还顺手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尘。
“不好意思。”
她说，声音重新变得软糯，像刚在热锅里化开的黄油，甜美中带着几分微羞：“画室有点乱。你是来找人的吗？需要帮忙吗？”
雾岛凛音的声音重新变得像大提琴般温柔低缓，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柔弱和羞赧。
那个笑容温温柔柔的，嘴角弧度很标准，和发布会上一模一样。
就好像刚才只是安安静静画了个画，连说话声音都没高过三十分贝。
柳莲二就这么隔着一掌宽的门缝看着她，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松垮的衣服，狼藉的颜料点子，手上还没干透的蓝色。
身后的画作被涂得看不出形状。
但她的笑挂得很稳，完美得像是一副面具，唯独那双眼角的肌肉还没来得及动，眼底深处那层还没收干净的狂躁，像是一汪刚被砸进巨石的深水，波纹正拼命地往水面下压，粉饰太平。
假得厉害。
柳莲二想。
“走错了。”
他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哦。”
凛音还保持着那个笑，往门口走了半步，手放在门把上：“那可以把门关上吗？”
柳莲二退后一步。
“嗯。”
门轻轻合上。
他听见里面锁舌咔哒一声，然后安静了两秒，之后隐约传来一句低低的骂声，听不清内容，但语气跟刚才吼助理的时候差不多。
柳莲二转身往另外的方向走。
脑子里存了一段画面：她转过头的那一瞬间，变脸速度极快。
笑是假的。
他站在电梯里按了一楼。这些信息没什么用。
一个画画的脾气大，跟他没关系。
只是走到楼下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袋。
由于走错了楼层，勾选那一栏赫然填错了综合部。
本来该送去行政楼的。
他从上衣口袋里捏出水笔，划掉了那个错误的勾，在旁边重新打了一个。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圣洁面具与窥见风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