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望海潮·文曲 他 ...
-
他给我做了许多新衣裳,我每每换上,学着他前世的样子蹁跹乱舞。
“你为何不看我!”我停下没完没了地腾挪,叉腰问他。
他执笔在纸上点点画画,招手唤我过去:“摇光,你来看。”
我赶紧拎起裙角跑去,探头一看更疑惑了:“这是什么?猴子偷桃?鲤鱼打挺?”
他笑得花枝乱颤,脸上还溅了墨点:“这是……哈哈哈是你啊。”
“你画得太差了!我才不是这样!”我应该是那些宫廷画师卷中的模样,才不是他画的猴啊鸟啊的!
他不理我,顾自在页脚注明日期与作画人,我念着他的名字,摆摆手:“王——佩——贤——这名字不好听也不好看,不好不好……”
他敛下嘴角笑意:“那谁的名字好听又好看?”
我抬头看着他漆黑的瞳仁,想起他们赏赐给她的各种名字,撇嘴道:“都不好听……摇光,摇光最好听,也最好看!”
他重新提起嘴角,笑容更甚,捏着我的脸乐不可支:“原来是摇光啊,摇光摇光,你可知这是什么意思?”
我知他又要显摆他那堆破学问,挣开他的手跑走了。
“摇光就是摇光,什么意思都不必有——”
*
这一世他身边多了许多累赘,一忽儿这个老爷,一忽儿那个老夫人的,团团围在他身边说这说那,偶尔听他们争执起来,竟能在他脸上看到少有的愠怒。
“总之,恕儿子不孝,无福消受县太爷的千金,”我冲到门边只见他背对着门,掀起衣摆跪下:“儿子一介草民,又无功名傍身,不敢另做他想。”
那翘胡子的老爷怒瞪着他的发顶,抬头看见我更是气得脸红脖子粗 ,指着我斥道:“你才名远播,又秋试在即,若有县公相助何愁东风不来!你、你偏要为了这孤女与你的前程过不去?!”
我见不得他跪,前世她总要跪,跪跪这个跪跪那个,到头来也没捞着什么好,那何必受这个鸟气?
我快步跑去展臂挡在他面前,想好了若是谈不拢,我便带他远走高飞,再也不管这破人间了。
“什么东风不东风的,我也不是孤女,我还有他!他也有我!”
我龇牙低吼,眉目间紫气闪动。
“摇光,不可伤人。”
我听到他淡然的语气,莫名怔住,一时呆立原地。
恰在此时,那老夫人起身话道:“我瞧这女子也是个性情的,只是身家总归不太体面,贤儿,爹娘不会害你,待你与钟千金完婚后,再娶她做个妾室不迟。”
这些年我也学了不少,知晓夫妻理应同榻,若他娶了别人,那我睡觉的地方岂不是又要被人占去?
我眨眨眼思索着,夺榻之恨不共戴天,就算是皇帝老儿来了我也得让他滚下去!“不行!他身边的位置只能给我!”
这对老夫妻不约而同地气急败坏:“胡闹!”
我当真怒了,垂下手臂绷指成爪,可惜我妖力大不如前,灵脉中的气息堪堪涌至掌心,指尖便被身后人握住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然儿子无法成全,那也不便再借人荫蔽了。”
他缓缓起身,握着我的手将我拉至身后,“爹、娘,孩儿不孝,你们的大恩大德,终有一日孩儿会偿还,但……摇光不行。”
我听不出其中关窍,只知道他要和我离开,喜形于色,将二老气得更是绝倒。
家中一切皆是外人所赠,他并未收拾东西,只是与我携手离开。
走出许久以后,我觑着他无喜无悲的脸色,晃了晃他牵着的手:“你欠他们什么了?要还什么?我帮你还。”
他看我一眼,不明所以地叹了口气。
“走了也好,我早想把你掳走了,这下总算没人来打扰我们了,哈哈!”我没心没肺地笑出声。
“你啊,”他的语气总算染上忧愁:“以后就要过苦日子了,还笑得出来?”
“跟你在一起还算苦日子?”我惊讶不已,想他这没心肝的才能说出这种话:“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少年吗?”
他似乎被我的话所振奋,也露了个笑,“嗯,你说的对,我们都在等这一天。”
我被他的笑晃了神,暮色里他的轮廓微微氤氲,仿佛多年前一个平淡如水的日落。
我们寻了一个偏僻的村庄住下来,那间茅草屋还不如我随便找的洞穴来得坚固,一到大风天就呼呼欲倒。
我不在的那些时候,他不时会来村里乡间授书教字,认得他的人不少,左邻右舍也常给我们送些吃的。
那对老夫妻虽说气得狠了,却也还是派人送来了他的笔墨书砚,还有若干衣裳被榻。
那日他看着那些家里送来的物件独坐良久,我坐在他身边,知晓他又在想我不明白的东西了。
后来我去山里打了些兽皮去市集上卖,也为他买来笔墨书砚,他却没那般复杂的神色了。
“你不喜欢吗?”我拨了拨我买来的笔架,“我送的不好吗?”
他分门别类将毛笔挂上去,颔首笑:“怎么会,我很喜欢。”
我一把将笔架扫落在地,木制的花架子砸出裂隙:“你骗我,你根本不喜欢。”
一股冰冷的恼怒覆盖了我,我连大吼大叫的力气也没有,甩开他的手疾奔而去,任他如何呼喊也不愿回头。
他总是这样……她总是这样!
她总是用那般的神色依偎在那皇帝肩头,目光里也满是我看不到的景色,连我救她也不愿意!
他总是这样……总是说些我听不懂的话,那对老夫妻有什么重要的?那些书有什么重要的?那些事有什么重要的?
反正他与我一道修得长生后,这些繁杂之事都不过云烟罢了……云烟?
我停下疾奔的四肢,望着天边的暮霭,人立而起。
我也只是他的过眼云烟吗?
我思索许久,直至星斗漫天。
……不是。
我抖掉身上的夜露,转身朝来路奔回。只有我能一直陪着他。
他也要……一直陪着我。
这么黑这么长的夜晚,没有人陪他一起走,他难道不会害怕吗?
我并未化出人形,踟蹰着把前爪迈进大开的门前。
不知为何,我不想再用她的脸看着他。
月光顺着门扉一路流淌,将他身边空下的枕席映得惨白。
我犹豫片刻,还是跃回那片枕席,在他展开的臂弯里趴了下去。
他侧身一下一下抚着我的毛发,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没有一丝诧异:“我还以为……摇光又要丢下我了。”
“你知道我是妖?”
他抚在我脑袋上的手一顿,很快恢复如初:“你是妖是怪,于我而言全无干系,我十六那年,无意间道破了你的身份……我醒来以后,你便不见了。”
道破了我的身份?我什么身份?原来他以为我是为了躲他才走的吗?
真是驴唇不对马嘴。
“我走了,你会哭吗?会为我流泪吗?”
他默然许久,竟有些不易察觉的哽咽:“别走……就陪我一世吧。”
我大怒:“就一世?一世怎么够?!你不想让我陪你生生世世吗?”
他呼吸稍止,试探问:“你愿意吗?”
“愿意啊!”我扒开他的手,让他挪开些,心中微微忐忑:“我、我要化形了,你可不能被吓跑啊。”
他郑重坐起身来,鼓励似的点点头。
从前我都只照着她的模样化形,那样便可睹容思人,一次也没瞧过自己的化形。
我深吸一气,偏了偏头,在紫烟升腾间化为人形,略有疑虑地频频瞥他。
“如、如何?好不好看?难道不如你么?”
他紧紧盯着我的眼睛,闻言哑然失笑,倾身抱过我:“果然是只狐狸。”
*
那些时日真是快活极了,他进山我便跟在身后,他挥笔我便砸……呃研墨,偶尔他还会教我写字,我可没他的耐性,往往画完大字便扔笔跑了。
夜间星星出来,他便指认“摇光”给我看。
“摇光你看,你在那儿,那儿就是摇光。”
我不悦地瞪着那颗星星,指着它骂:“它怎么能叫摇光?我不准!摇光在这儿,天地间只有一个摇光!”
“好生霸道的狐狸,”他摇摇头笑:“这等霸道的狐狸,我看天地间也只养得出一只。”
我听不出好赖话,化出原形快活地四处腾跳,跃到他头上拢足而立,昂首施令:“摆驾回宫!”
他笑得险些将我晃下去,收起晾晒的衣物回了房。
*
村里的女人爱聚在一块儿说些“私房话”,我听了总有不解,他让我听不懂也别当面问她们,故作高深地笑笑便好,回来再向他“讨教”。
每每揣了一肚子的疑问回去向他“讨教”,总讨教得他面红耳赤,囫囵着也说不出个什么道理来。
于是我寻了空档,亲自趴在隔壁刘大哥刘大嫂的窗下,要一探究竟。
里面衣料窸窣吟哦不止,窗户只留出一条缝,又有床柱作挡。
我不耐烦掸开窗扇,终于露出男人裸裎的后背,下一瞬眼前一黑,耳边传来咬牙切齿的气音。
“你倒是勤学……这可就勤得有些偏了。”
我扒下他的手要拉他一起看:“你来得正好,我们一起学学……”
他不依不饶盖住我眼睛,把我连拖带拽远离了那一方檐角——“你这只坏狐狸!这、这还用学吗?我又不是不懂……”
我看着他火烧一片的耳郭和后颈,闻言终于不再挣扎,欢呼一声跑进房去。
*
自那以后,我总拉着他荒淫度日(这是他说的),本以为这样就能天长地久,谁知他出了趟远门,便要出更远的远门了。
我上蹿下跳不准他去,可他似是心意已决,偏去不可。
“京城有什么好的,那里人又多,麻烦更多,会有好多人找你麻烦的!”我喋喋不休地贬斥那个地方:“那些人只是假装看得上你,但其实他们根本就不在乎你,只要你有一点不好,他们就会拿刀啦拿剑啦拿大盾牌来打你!”
“倒也称得上龙潭虎穴。”他依旧不温不火地接话,手下不停地系着包袱。
“我说了不准去就不准去,”我抄起他的包袱投入火炉,展臂挡在他面前:“你不准走,他们会害死你的!”
待在我身边就好,待在我身边,就不会有人处心积虑地烧死你,为什么偏要去危险的地方?
“摇光。”
我打了一抖,甩甩头瞋目看他:“怎样!”
他环视一圈,茅草屋加固了房梁,也厚实了四壁,比刚来时好得不是一星半点,“你难道就甘愿生生世世陪着我住在这个地方,一点也不会生厌吗?”
我斩钉截铁道:“对!不会!”
“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也不是我的。”
“这地方有什么不好?”我画了个圆指向四面八方:“好多人都住在这里,他们住得,凭什么我们住不得?难道你舍不得高宅大户,金碧雕梁?”
若他想要那些,我给他弄来便是,何苦跑到外面受人欺辱?
他仍是气定神闲,他永远有话可说。
“若是所有人都苟安于此,很快便连这个地方也住不得了。”
“什么意思?”
“能者居上,”他上前扶住我的肩膀,循循善诱:“你说你当初为大妖所伤,若不是那位神仙出手施救,你早就没命了,对不对?”
我稀里糊涂道:“是……这跟你有什么干系?”
“若是他无力救你呢?”他直直看进我眼中:“这世间总会有邪魔歪道,没有神仙,谁又能来救你我?不做神仙,又如何救得了你我?”
“什么……”我似懂非懂,被蛊惑般喃喃道:“你、你要做神仙?”
他神情微怔,笑意缓缓荡开,“嗯,我想做神仙。”
我左思右想,他若是当了神仙,不就能与我长相厮守了?虽然有些险,但也不是没有胜算。
“好……”我咬着下唇决定道:“我陪你一起去,要是有人敢害你我就害他!我一定会让你当神仙!”
那般复杂的神色终于对我展露,他眼眶微红,执起我的手吻了吻指尖。我既已退步,他定然也不会再说不带我去的傻话。
“好……你陪着我,我们一起当神仙。”
没有他,我一个人当神仙又有什么快活?
我如释重负,满心都是我们天长地久形影不离的逍遥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