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度无涯边》形赠影

9、归墟记·天玑 青

　　青州，明月桥。

　　离开王家庄子后，他一路向东行至青州，那些个钉子一一去除后，身子比原来轻快多了。

　　他忽而乘风忽而驭气，暮天明夜地行了不知多久，随即被一团高天而下的青雾拥着，轻缓落在高高拱起的明月桥上。

　　清夜如水，拱桥下静流无波，河面上映着一轮缺月，一道丽影。

　　听闻王家先祖的坟茔都烧成了白地，似这缺月一般，突兀空下几行。

　　那道丽影怀中抱着一只脏兮兮的小影，凑近了看，才发现是只右腿受伤的小狐狸。

　　他盯着那只狐狸看了许久，久到祂轻笑一声，才回过神来跪伏下去。

　　头顶传来一声悠悠的叹，“你虽神智蒙昧，但游走这一趟，也无端沾了许多无趣的习气……起来吧，不必跪汝。”

　　他晃晃悠悠地爬起身来，祂伸指在他眉间轻点，隆起的那块摄魂钉便顷刻散去。

　　刹那间天地斗转，万籁俱寂，他骨肉震颤——须臾化作一滴泪，须臾塑成一尊像，须臾破为一仙君，须臾降格一凡愚……

　　负山劈海，匡道正天。

　　他本天君精魂余下的一滴泪，生生世世皆有神引在身，谁知半途杀出一只狐妖堕为天魔，不惜代价为他斩去神引……

　　落得个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眸中光华毕现，他只敢抬眸瞧上一眼。

　　低头接下那只受伤的狐狸为它疗伤，他堪堪依偎进女娲怀中，阖眼道：“无能亲见天君归来，实为憾事。”

　　女娲轻掂起他的下颌，他目光闪烁，不敢直视地躲开眼去。

　　世人大多只有一副容颜渡世，万人之君的女娲之容却难见真章，或妩媚娇恣清姝隽色，或俊朗如月刚猛怒颜，或獐头鼠目猥琐难视，或裂痕褐斑口眼歪斜……众生法相，系于一身。

　　祂了然笑问：“你在汝脸上，看到了谁？”

　　他不得不直视祂，那句“自是天君”迟迟无法出口，恨意滔天的紫眸随缺月一同隐入云中，露出女娲并无瞳仁的苍茫双眼。

　　“望天君降罪，”他垂首跪在祂身侧，“座下失格，竟被天魔夺去神引，无能为天君开道。”

　　治愈的狐狸稀罕地蹬了蹬右腿，高兴得上蹿下跳，双爪攀上他跪平的脊背，又顺着他的头顶扑到了女娲怀中。

　　“你真是……”见他冥顽至此，女娲本要发作几句，接住扑来的小肉团后却是忍俊不禁，“好好，莫要作乱了……快起来吧，汝何须你开道？那神引也没甚可稀罕的，汝就是掉下一根头发都会有神引。不知多少年过去，也就出了你一个真神，汝还以为有些趣事可闻，哪知你无趣得紧。”

　　他依言而起，听了这话脸上也并无颜色。

　　“不过汝倒有一事要问你，”女娲挠着狐狸下巴，想起那千年难遇的天魔，说不清是怜是愁：“天魔乃汝为了天地正序而造，玉帝趁汝浅眠妄自尊大，无需多举，待他欲盖天地，自然神格反噬堕入魔道，届时自有正道除魔去障，天地自清，也省了你世世蹉跎……”

　　祂故意垂眸去看他转瞬即逝的神色，幽幽叹道：“到底是从哪蹿来的妖物堕了天魔潭，不仅给了玉帝大动干戈来去征伐的借口，还落得万劫不复，这是汝所没料到的。天魔潭乃是仙界禁地，你可知是谁透露给那小妖的，莫非是玉帝？”

　　不等他回复，祂便自顾自絮叨：“那这小妖还真有些本事，玉帝小儿浑身是窍，神生之时便有诡诈，能得他青眼，想必也花了不少心思。你可要话有说？”

　　小狐狸爬到女娲肩头，毛发渐亮，大尾巴扫来扫去。

　　他收回落在女娲肩头的目光，摇摇头慨叹道：“原来天魔乃天君亲造，天君无所不包，是座下杞人忧天了。”

　　女娲不知他为了封印玉帝、除去天魔费了多少力气，但隐约听出了几丝幽怨。

　　祂第一次看向那张与祂有几分相似的那张脸、不……似乎已经没那么像了。祂的泪滴离开了祂，渐渐化出了自己的形状。

　　“神引于你而言，很重要吗？”祂真心实意地发问。

　　这天穹之下的万般演化，祂睁眼看了千年万年——潮涨潮落陵谷相形，众生之欲贵贱之别，祂似懂非懂，懂了又觉不如不懂。偶有悖于常理之情，倒也可堪一看。不过凡愚万千各逐所欲，那点可堪一看的真情渐渐也有了几分似是而非的假意……祂看得困了，这才阖眼睡去。

　　他不知祂会有此一问，毫不掩饰地犹豫了，迷茫道：“座下……不知。”

　　寂寞之间，树梢里捎来窃窃虫鸣。

　　女娲想起自己还要抓几只小虫回去给树精交差，见他无话可说，颔首要走。

　　身后的衣角却被拽住。

　　“天君既归，座下便再无牵念，”他周身涌起阵阵华光，脸上既有妖妃的妩媚亦有人臣的温良，惊鸿之际落成雌雄莫辩的“圣仙”模样，“望天君许我了却前缘，再无私念。”

　　女娲不解回身，“有私念有何不可？”

　　他似哭似笑，白忙活一场也就算了，何以搭上一条性命？

　　“座下愚钝，无端连累凡俗为我的顽愚付出代价，自该偿还。”

　　“哦？”祂来了兴致，追问道：“可是你不慎害死了人？”

　　“……是也不是，诚如天君所言，那天魔堕入魔潭，其中怕是少不了我的缘故。”

　　女娲哂然一笑：“你多虑了，天魔潭不堕怯志之人，那小妖一心成魔，除了他一厢情愿，哪有旁人推波助澜的缘故？”

　　“座下明白……”他不由叹息，兀自痛楚道：“他发心如此，推波助澜自是不及，累世之恨，唯有我亲去解开。”

　　“是汝睡得太久了吗？怎生来去听不明白？”祂抬头看了看破云而出的半轮寒月，“既是他自愿发心，又怎会要你偿还？而今物是人非，你又何必自拘前尘？”

　　“我……”

　　“我……”他在过于清朗的月光下无言以对，只好剖白道：“天君明鉴，是我……我想偿还。”

　　千万年吹拂的风晃起他衣面上的鹤纹，那人过于深重的情分时过境迁灌向他四肢百骸，压得他肺腑生疼。

　　正因物是人非，他才想自拘前尘。

　　“是我……”

　　“是我想他。”

　　女娲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拍手笑道：“这般汝便分明了，你想如何？”

　　他捂住寒凉的眉心，底下隐隐有魔纹逸出。

　　“天地之间，唯有天君可令光阴溯回，”他垂手望向他的来路，终于有了笑意：“我想回去。”

　　回去阻止他那不可一世的顽固之心。

　　女娲自然注意到他眉心之变，掌心幻化出一面光镜，“看来汝肯定是愿意了，喏，这是迴光镜，可衍迴光阴更新万象，但若回到千年以前，汝还在沉睡，你终究有神引在身，诸多不便……不过，看来你已有办法。”

　　他珍重接过迴光镜，目光缱绻抚摸着镜面上那人的脸，仰面笑道：“还有一事，要天君做主。”

　　女娲歪头任那只狐狸攀到祂发顶，“说来听听。”

　　“历世以来，座下多以旁人之命为名，还请天君赐名。”

　　祂是万神之首，被祂赐名也意味着得神之眷，无论过去未来，都能在神眷之下保持灵台清明。

　　神引固然决绝，神眷却也不容小觑。

　　他要以此心对抗生生世世的宿命。

　　他要以此心……去回抱它的来处。

　　“你总算比汝看到的有些意思了，”女娲抬手拢住招来的几只小虫，眸中的金色瞳仁若隐若现，对他生出了几分好奇：“嗯……风吹三千年，光映万重度，你名——风重度，如何？”

　　“风重度……”他念念有词地咂摸着，明丽笑道：“多谢天君赐名，风重度，如此甚好。”

　　祂含笑目送他入镜，对他如何解开绞缠的命运亦有一番好奇，想了想幻出另一面光镜。

　　榆秋赶到时，祂便倚在树间目不转睛地看着光镜。

　　“娘娘，你在树上做什么？”

　　祂懒懒回她：“抓虫子。”

　　榆秋犹豫着要不要问，踌躇间站成一道木桩。

　　“你要来帮汝抓吗？”

　　“好……”

　　她三心二意地抓着秋蝉，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虚声问道：“娘娘，都说是你除去魔障，那、那天魔可是……可是当年的圣仙？”

　　月隐之前，天魔与圣仙还是势不两立的正邪……女娲没想到溯回之力如此周全，略有惊讶地瞥过她，瞧了一眼光镜里的景象。

　　“哪有什么圣仙？”

　　榆秋一听，急得撒开了手里的秋蝉，辩解道：“怎么会，明明圣仙就……圣仙是……”

　　她脑中糊糊涂涂，一时难以明辨，记忆中圣仙的模样虚虚实实朦胧不清，待她揉眼看去——

　　案前那位分明是女娲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