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度无涯边》形赠影

7、归墟记·天权 时

　　时值中元，银河比平日宽出丈许，星汉之间镶满碎钻。

　　这一日在人间有十三时辰，其中有九个时辰皆令阴阳颠倒，三界之气扰动不宁界限不清，为此天界会遣刚列位的小仙君下凡看守，免得生出大乱。

　　兰茵掐着时间下凡，与同伴榆秋分别探查完三界边域后，双双回到人间过节。

　　她俩一个是凡人修炼入道，一个是灯笼精因缘得道，入天界不久，都还未彻底消除人间习性，因此派她们前来，也最得哪儿会出乱子的要领。

　　兰茵换回人间粗制的面料，面带怀念地抚着衣面：“原来衣物压身还有些重量呢，云裳穿久了，都要想不起我以前穿道袍的时候了。”

　　榆秋没兰茵那般多的千愁百绪，余光里看到一个半大的稚子嫌弃买来的灯笼不好看，气呼呼撕扯着糊纸的灯笼架，眉心一蹙，掐了个引火诀轻轻一扫。

　　那稚子的眼中便看到灯笼熊熊燃烧，已经烧到他的手上了！

　　“爹娘！火烧着我了！呜呜呜火烧着我了！”

　　“哪有火？你这孩子净爱闹腾，买了又不高兴，快闭嘴！”

　　兰茵从自己的愁绪里抬起头来，一眼便知是何道理，笑吟吟凑到榆秋身边：“咦？看不出来你还有些小脾气嘛，怎么，以前被人嫌弃过？”

　　榆秋抬腿便走。

　　“别走呀，你说说嘛，怎么总跟哑巴似的，跟你出来真无趣……哎哟！”

　　兰茵实实在在地撞在她身上，不等她捂着头质问，榆秋低语一声“有魔物”便隐身追去。

　　“哎，你等等我！”兰茵腹诽两句，赶紧追上她。

　　城中灯火通明，星月的光辉为火光所蔽，在瓦檐之上暗淡了许多。

　　两人一路追至灯火稀疏之地，朗月当空，莫名洒下几分孤寂，榆秋心口映出灯影，一闭眼一睁眼，双目也映出火光，将方圆百里都纳在眼中。

　　“……哪有魔物啊？”兰茵因心性入道，没她如履薄冰的谨慎，一脚踏在屋脊上极目远眺，“自女娲娘娘苏生后便彻底灭去了魔障，三界秩序井然，别说是魔物了，就连鬼影我都没见过！”

　　她抱臂俯视着一丝不苟的榆秋：“你啊，真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喽。”

　　榆秋心间的灯影渐渐黯下，冷她一句：“区区凡人，入道也不过三百年，人界与天界的事你又知道多少？魔障？哪有那种东西？”

　　兰茵本要与她争执，但听完她最后一句从高处跃至她面前，不解道：“什么意思？女娲娘娘分明灭去了魔障，你何来此问？”

　　榆秋懒得作解，她喋喋不休地拽住榆秋语言相激，以她的秉性，若是执意不说，怕是回到天界她也不肯罢休……

　　“阳升为天阴沉为鬼，地界作为阴阳循环之地，本就没有魔界这一说，哪来的魔障？”天界对魔物虽有防备却多有讳言，榆秋不想在天界与她掰扯此事，这才多了一嘴。

　　兰茵抓了抓脑袋，倒不算大惊小怪：“你是说……女娲娘娘骗咱们？她根本就没有灭掉魔障？”

　　榆秋叹了口气，“本就没有魔障，何来灭去一说？”

　　“不对啊，”兰茵稍作反应便辩驳道：“没有魔障哪来的魔物？你忘了好多年前天魔降世，三界混为一谈，人化为鬼鬼噬为仙，彼时天界还是玉帝代管，若非女娲娘娘及时醒来，哪还有你我成仙的机会？”

　　榆秋早她七百年开启神识，神识既开，纵然形体覆灭亦有再生之时，因此许多事她当年无法辨别，却一一记下了。

　　她莫名羡慕起天真的兰茵，哑声道：“……既为天魔，那又怎会是你我这般修炼的小仙？”

　　千百年前，天地之间灵气暴涨，妖异横生，渐成族类。

　　凡人虽无灵力，但终究是混沌初开之际女娲抟土所造，心有灵台。灵台既开，便可得道成仙。

　　因此妖物多有夺人害命之举，以为占了人形便有修炼之道，一时间人鬼妖混杂不清，更有甚者误入歧途入了魔道，闹出许多纷扰事来。

　　直到圣仙入世，无论是人是鬼是妖，凡有向道之心，每三百年引渡仙家，这才免了妖物恐慌滥杀无辜。

　　榆秋至今还记得她鸿蒙初开之际，听到的第一句话是：“这灯笼倒也别致，可否留下与我有个影伴？”

　　鬼仙依依欠身将灯笼放下，“蒙圣仙不弃，这灯笼随我下葬，恐怕污了圣仙之地。”

　　一只手缓缓拢在灯笼残破的竹架上，榆秋灵台一荡，看清了这人雌雄莫辩的一张脸。

　　“无妨，残破之物亦有去处。”

　　只这一句，榆秋如蒙大赦，自那之后陪伴在圣仙左右，苦修多年。

　　圣仙时而待在天池，时而长久不归，偶然归来，却又带着一身冷若冰霜的极寒之气。

　　那时她不懂，只以为圣仙便是天界至尊，否则何以解释他的无边法力。

　　自从玉帝在天山之巅将他接引回来，他便已是圣仙了。

　　榆秋虽得圣仙之力滋养，但她毕竟是以物登仙，所需时日自难于天造地材的血肉之躯相比。

　　待她修出形体之际，终于亲眼得见圣仙陨落，天魔降世。

　　榆秋缓缓阖眼，平息心底激荡不已的恨憾。

　　“照你这么说，莫非这圣仙就是……”兰茵没她那些年的感慨，全当听故事地支着脑袋问：“天呐，怪不得天界都没人敢说魔物的事，原来是自家人吗？那天魔最后怎么样了？灰飞烟灭？”

　　榆秋被“灰飞烟灭”几个字激得心口一窒，难得冲口道：“你才灰飞烟灭了！不过是……是、是被娘娘封印了而已！”

　　兰茵看她神色大变，新奇地探头去看仔细，“这么看你对这圣仙还有些感情嘛？怎么样，他生得好看吗？是男儿身还是女儿身？”

　　榆秋偏开头哼声道：“哼！既已成仙，男女之辨容貌高下又有什么要紧，我看你分明还是个凡夫俗子！”

　　“喂，你非要与我过不去吗？”

　　兰茵也被她骂得恼了，抬手指天呛声道：“当然有高下，我就没见过比女娲娘娘更美的人，哦，人间都出自娘娘手，自然以娘娘为最！”

　　本以为榆秋会护着她那什么圣仙与自己吵起来，没成想她愣了片刻，眼珠转动着转过身去。

　　“圣仙……与娘娘长得确有几分相像……”

　　兰茵怔然：“你说什么？”

　　榆秋莫名手抖起来，掐指一算捏诀道：“时辰已到，回去了。”

　　“哎！你等等我！”兰茵骂骂咧咧地跟上。

　　两人回到天界点卯后，兰茵还想就刚才的不愉快抒发几句，谁知榆秋下一刻步履不停朝天池赶去。

　　女娲娘娘苏生之后，封印天魔荡平混沌，玉帝退隐潮音洞，天池便成了女娲娘娘小憩的地方。

　　榆秋前脚刚到，天池旁的桂树精便垂挂下来吊起她晃荡，顽劣得没个正形。

　　女娲归来之后，尤为偏宠些闹腾的山精鬼怪，闹得天池全无当年的寂静。

　　仿佛圣仙从未在此待过。

　　“你来找娘娘吗？嘻嘻，娘娘不在，你快陪我玩，嘿嘿，要不要我把你荡得高高的？”

　　榆秋郁结于心，心想要不要扮一回吴刚伐桂。

　　然而也只是想想罢了，她顺着枝干的摇摆，身形一荡，稳稳落在树顶，“娘娘去哪儿了？”

　　桂树精左右摇摆故意要晃下她来，嘻嘻笑道：“你别担心娘娘啦，她去给我找好玩的虫子来，说要给我挠痒痒呢哈哈！”

　　“信不信我先烧了你？”她胸口燃起心灯，火光熊熊。

　　“我说我说！”桂树精使劲摔开她，枝条都恹恹几分：“你凶死了！怪不得娘娘不喜欢你，娘娘下凡去啦！去找别的好仙来陪我玩！你这个坏仙！”

　　哪一路的神仙敢劳动娘娘亲自去接？

　　圣仙……

　　榆秋神色一僵，旋踵急急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