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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望海潮·禄存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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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窍流血,神识昏蒙,散去一半修为比我想得要痛苦许多。
以手指心之际,我心生畏缩,而她死在我怀中的面容历历在目……我稍作踟蹰,将尖爪戳进心口。
目力所及天地变色,锈红一片像极了她的裙角,耳中如有重锤嗡嗡作响,五脏六腑牵牵连连一同造反。
我呕出一口心血,意识沉潜的最后一眼,是秋叶翻飞将我掩埋。
来时春气茂盛,原来已经入秋了。
他还在等我,我想。浅眠片刻,就得立刻动身了。
我缓缓抬起千斤重的眼皮,身上的秋叶没了踪迹,头顶一片绿意蓊郁。
阳光自叶隙间透下,映得我不得不眼神躲闪,我张着两条腿坐起身来,惊觉自己竟然能维持原形,得意之际指尖流转,聚拢的妖力却已没了往日的勃然。
我大剌剌坐在原地,仰头看了看头顶的细碎天空,惊呼一声大跳而起,慌忙朝来时的方向奔去。
剩下的修为足够我维持人形,除了是一介身子骨还不错的凡俗女子,便再没了其他能力。
黯然之余我也稍感庆幸,这样总能与他厮守了吧?
我紧赶慢赶,不料王氏迁了住处,只留几间祖宅几个老仆在那儿留守。
打听之下我朝他新居赶去,心里莫名涌上几分近乡情怯……不知他身子怎么样了,听说凡间大病之后多的是痴儿傻儿,他可不能痴了傻了!
……罢罢罢,就算他痴了傻了,那也是我的人。前世看她聪明伶俐,不也没捞着什么好。
可见还是痴傻些更有益处。
“少爷,您整日外出到底是在找些什么?这日头太大了,避暑要紧……”
远远听见有人高声气喘,我循声望去,一名仆从打扮的人手里拿着几只水囊,上气不接下气地跟在一名男子身后。
我心想总算有人问路,擦擦汗紧赶慢赶,与他主仆二人迎面相近,不由一愣。
那男子长眉瓣目,宽肩束腰,衣袂翻飞间阔步行来,比当年那狗皇帝更有几分芝兰玉树之姿。
我半张着嘴对他越看越熟悉,心底更有一番酸甜苦辣的滋味。
“我到底睡了多久……你,”我紧盯着他的眉眼,情不自禁与他凑近:“长大了……”
那小仆显然十分熟练,赶紧凑到我与他之间隔开,“男、男女授受不亲,姑娘自重,自重啊!”
我本想好好与他说几句话,但见他看我的眼神甚为陌生,忍不住怒火中烧,呛声问:“哪里不亲?我管你亲不亲,我与他自然相亲!我问你,你今年多大了?!”
“你这姑娘好生泼辣……”小仆皱眉欲语,被他伸手挡过,抢白道:“小生生辰方过,年已弱冠,不知姑娘何来此问?”
“弱冠?”我傻傻重复一声,在迟钝的脑中换算他们人间的繁文杂词,“那就是二十了?”
他垂眼看我,隐隐露笑:“不错。”
我竟睡了好些年……
“你、你不记得我了吗?”我到他眼皮底下,抓着他的衣袖惶恐问道:“是我呀,你不认得了吗?”
他眉心微皱,神色似有波澜,歉声道:“小生十六那年生了一场大病,自那之后,从前的许多事便记不清了,姑娘可是有事告知?”
我脑中轰鸣一声,怔在原地。
他不记得了,他不记得了……我那么努力让他记得,他却不记得了。
甚至在我消失的这些年里,他也好好地长成了一介身强力壮的凡人。
他本就……不需要我。
“姑娘?姑娘?”
我呆呆望向我日思夜想的眉眼,天旋地转地晕了过去。
醒来时烛火怏怏,他坐在灯前孜孜捧卷,只给我留下一方背影。
我看了许久,意识回笼想起自己昏迷之后极易现出原形,忙抽出被中的爪子挠了挠。
幸好,手臂都还在。
“姑娘可是醒了?郎中说你气血不足多有疲累,还得好生调养才是,”他头也不转,翻过一卷慢条斯理道:“身体可还有不适?”
郎中?原来妖病了也可以找郎中吗?
我眨了眨眼,不愿看他,盯着帐顶的牡丹绣样负气:“为何救我?让我死在半道上算了,让我烂在那儿!反正你也不记得我!”
他的双肩隐隐抖动,语气倒是平和:“这世间多的是峰回路转,姑娘何必自唾自弃?”
你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害怕,自然有你的峰回路转!
我气得翻个白眼,踹掉被褥呈大字摆臂:“你又不认得我,说得好听!自唾自弃?我又没房住,也不会找吃的,过不了两天啊,姑娘我就是路上的枯骨一副啦!”
“好了好了……”
他还笑得出来!
“不认识不打紧,现在认识不就得了?”他终于肯放下他那破书,转眼笑问我:“小生正是婚配的年纪,不知姑娘可有家室,若不嫌弃,兴许今后能有人给你地方住,给你弄吃的。”
“你打发得好听,你知不知道我……你说什么?”
我滔滔不绝的骂声还没来得及统统倾泻,便无言以对地看着他向我走来。
他捡起地上的被褥掸了掸灰,神色悠然:“小生与姑娘一见如故,不知姑娘可愿意下嫁于我,彼此也有个伴?”
好半天我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讷讷道:“你、你不是不记得我了吗?”
他伸手敲了敲自己的头,又指向自己的心口:“这里不记得了,但这里似乎还记得,怎么,姑娘不愿吗?”
我拧起八字眉抬眼看他,几乎要哭出来,指着他破口大骂——
“你骗人!你定是看我长得倾国倾城貌美如花,才起了色心要和我在一起!你这个大色胚!!!”
“……姑娘慧眼识珠,在下百口莫辩。”
“你、你辩啊!为何不辩!”
“……若姑娘是外人,那在下并不与外人白费口舌,若姑娘是内人,在下便还有几分辩驳的余地。”
我拽下他的衣领,紧紧抱住他的脖颈泣道:“满嘴乱七八糟的,我就知道你爹娘迟早得让你读成傻子……”
“我好想你。”我在他颈边蹭了蹭,熟悉的温暖从他身体里传来。
他圈住我的手臂滞了滞,随即收紧在腰间,叹声道:“我在这里。”
他在这里,我也在这里。我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