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归墟记·玉衡 当 ...
-
当地的大户身后跟着乌泱泱的人群前来给自家祖宗上坟,不料却遇到了个蒙眼的怪人。
只见这怪人周身素白华发遮面,蜷缩在墓碑旁没个声息。
仆从不知他是生是死,掰过他的脸一看,倒吸一口凉气磕巴道:“老、老爷,这人是、是不是有些像祠堂里太爷爷的画像?”
出门前还特意拜了拜祠堂里的画像,仆从怕自己孟浪了,说完这一句便噤声不语。
纵然这人蒙着眼,轮廓却也有了五六分像,何况青天白日哪有往人家祖坟上躺的?
大户就着仆从掰过的脸细看两眼,也是满脸的惊疑不定,咽着口水呵斥他:“不得无礼,还不撒手!”
仆从赶紧松开扶在这人下颌的手,一干人沉默地等待大户发话。
此处只隆起一座坟包,墓碑却有两块,应是夫妻感情甚笃合葬一处,不知他是如何走到这里。
而他只不过是觉得此地风息温柔四野宁静,便就地躺了下来。
“你、你唤醒他试试……”大户后退两步,命仆从动作。
仆从刚才碰到他的皮肉触感与活人无异,这下便没了扭捏,扶住他肩膀摇了摇:“这个……客家醒醒,醒醒,在这儿睡容易着凉。”
他似是被摇得不耐烦了,转动脸庞挡开肩头的手,靠在墓碑上倚起半边身子。
身后的石碑边角上隐隐有青苔爬升,刻着:王氏先祖靖安公王佩贤
另一块墓碑上则刻着:王氏先祖妻摇光
大户并不想在祖宗坟上捡个来路不明的流民,但观他的衣着长相除却几分落拓,也没什么离乱的样子……
仆从:“客家……客家打哪儿来?家住何方?来此地可有投靠的朋友?”
大户:“此乃我先祖之地,你、你躺在这儿终究不妥,可有什么打算?”
目光纷纷投落在他身上,他似无所觉,好半晌才侧了侧头,语气疑惑:“打算?”
“对对对,打算!”大户见他终于有点反应了,不住问道:“若是有什么困难,在下也可帮扶一二,只是你……你一个后辈坐在先祖墓上,还是有失恭敬,还不扶客家一把?”
仆从立马将他扶起,他站立不稳,踉跄几步才止住摇晃身形,没有感受到旁人的恶意,他也并不抗拒。待一行人祭祖了事后,他便被带着一道下了山。
原来这王氏是当地有名的望族,多少年绵延下来祖宗都不计其数了,唯独那位先祖的夫妻墓不能不祭。
“当年我先祖执意要与先祖奶奶在一起,奈何先祖奶奶是个无家无族的白身,老先祖不同意,先祖就只能与先祖奶奶搬到乡下,与家族置起气来。”
“说来惭愧,先祖是个极争气的子孙,不似在下只能依承祖宗衣钵,先祖一试即中,秋后便得进京殿试,殿试自不必说,人中龙凤一飞冲天,第二年官拜青州扶尹,是王氏历代唯一的顾命大臣。”
“可惜好景不长,天道不仁,没过几年,青州遭了严重的涝灾,若非先祖拼命周旋修起大坝,那一场洪水还不知要冲走多少人……奇怪的是,明明先祖奶奶远在乡下,却不知为何会出现在青州,夫妻二人守在坝上一同殉天,尸首冲得找不见了。今日客家所见、呃所闻,其实是他夫妻二人的衣冠冢。”
大户说得口干舌燥,接过仆从递来的茶水灌了一口,试探道:“在下见客家气质不俗,不知客家可愿透露名姓?也算交个朋友,不妨一段奇遇。”
他木然坐着,脸上蒙着白布又看不清神情,听大户喋喋不休了许久终于停下,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大户脸上喜色未散,他又摇了摇头。
大户这些年走南闯北也见过不少怪人,只当他行走江湖多有不便,叹了口气也不相逼。
霎时间,烛火左摇右晃,阴影掠过他面上白布,大户正要嘱咐他早些歇息,不料外头突然噪声大起。
“不好了,大人!不好了!那边山头起火,大火烧起来了——”
大户顾不上周全折身去问,报信人大呼:“是是!小人亲眼所见是烧起来了,烧的还是先祖爷爷的那一片……”
院子里忙成一团,无人顾得上厢房中从椅上摔落在地的他,七手八脚地抄起家伙救火去了。
穿堂风呼啸而过,鼓噪的心跳声咚咚在耳,他趴在地上扯开脸上的白布,眼中锈钉隐隐震颤,疼得他脑中嗡嗡不绝地搅扰起来。
空下的院落月色入户,从他大开的房门前一路铺洒,怏怏在他身前的几尺之地。仿佛一片不可触的茫茫。
“呃……嗬嗬……”
他喉中发出古怪的泣音,蓦然偏头呕出一口血。
痛苦被无边无际地延长了,宛若千年,恰似一瞬,他福至心灵,撑在地上的五指挣扎着收拢,捏出一道诛仙诀。
诀向心口。
横亘在灵台的两道黑气愀然泯灭,眼中长钉恍若无物,竟在瞬息间杳杳散去。
血未尽泪先至,他似是习惯了这钻心的疼,与谁置气般扯下面上血迹斑斑的白布,抖着半残的眼皮使劲睁开。
恍惚间目力所及净是一团不可名状的黑气,忽而转白,忽而暗下,许久方明朗起来。
一道长影背向明月,抱臂倚在门边垂眼看他。
“你怎能……如此对我?”他没头没脑地呢喃了一句。
长影丝毫未动,地面的阴影却猛然逼近。
“我为何不能?”
他颤抖挪开自己覆在眼上的手指,缓缓睁开紧闭的双眼。
月下无尘。
那里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