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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望海潮·巨门 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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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我找到她时已又过两百年,她倒好,成了荒地里一只小小的男婴。
若按我的本意,是将他养在我的藏食地,但这些年辗转觅寻,习得了一身烦闷的人事习俗,明白这种新生的婴儿极易夭折,怕我眷顾不及,白白断送我苦等多年的性命。
于是我将男婴叼到一户还算殷实的人家门前,躲藏之际又在男婴怀中放了一枚我埋藏多年的琥珀。
这枚琥珀自我神识未开便被我捡到,终日叼在嘴里磨牙把玩,对凡人来说也是稀罕物件。
我爬上不远处的树梢,果然眼见一名粗使婆子打开门来抱起他,发现那枚琥珀后,望他的神色已大有不同,急吼吼抱着婴孩进了大院。
自那以后,每日我都变作庭中鸟暗中窥探,盼着他一天天长大与我相认。
他会跑会跳了,我便趁人少之时施展幻术,独独与他戏耍。
他会写会念了,我便教他一遍遍写着“摇光”。
“长大以后,你要和摇光长长久久的在一起。”我不厌其烦地叮嘱着。
他歪着小脑袋问一只狐狸:“摇光是谁?”
“摇光是……摇光是你爱的人,”我伸爪在案上拍了拍,龇牙恐吓:“是你说要和摇光在一起的,是你说的,你可不能忘记。”
他见我不高兴了,板起嫩生生的小脸郑重道:“好,我们和摇光在一起,我不忘记。”
我听着他软糯附和的语气,心气稍畅,轻轻哼了一声:“傻瓜,你才多大点,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们要在一起啊!”他抓着毛笔在草纸上勾画,嘟起小嘴不满道:“你才是傻瓜,傻狐狸!”
我日复一日地与他斗嘴,吵吵嚷嚷间他年岁渐长,我本以为一切顺利无虞,谁知他十六那年突发高热,梦中一会儿喊着“小红”一会儿念着“圣君”……
我默然立在拥堵的仆人中,除了他无人能看到我。
我故技重施运转妖气与他,仍是徒然无用。
在我一筹莫展之际,不知从哪儿请来的盲眼先生拂过刻着他命格的木牌,惊诧面向我的立身之地。
我满心烦乱,全然不将这残人放在眼里。
谁知这残人清走众人后,竟颤巍巍跪向我。
我回头扫了扫,身后并无他人,犹豫着开嗓:“你……能看到我?”
他俯身拜了一拜,喉间漏气般断断续续:“大人莫怪,小残先天遭疾,双目……双目天盲,靠一点旁门吃饭,大人莫、莫怪。”
我的皮相仍是她的模样,学着她偶有的睥睨,负手问:“你看出什么来了?跪我作甚?”
“……小残斗胆,小残见大人对这位小公子并无恶意,敢问因何徘徊不去?”
“干你何事?你看他的病就成,看我作甚!”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意浮上心头,我攥指成尖,打算再听到一句不顺耳的话便将他杀了!
似是我的疾言厉色起了作用,他哆嗦得更厉害了,“小、小残不敢,只是小残得知这小公子命格有异,恐、恐非常人,大人……大人妖……仙气四溢,恐怕惊扰了命定之格,小公子神魂搅扰,恐、恐怕难醒……呃!大人息怒,息、息怒!”
“你是说我会害死他?”我眯缝起眼,眼角裂延开去,露出狭长狐目蓄势待发:“命格有异是什么意思?他又要当人人喊打的妖妃?”
他被我提拎起来,呼喘连连地告饶:“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残、小残不敢断言,小残这就离开……这就离开!”
“想走?走哪去?”我拎着他走到病榻前,望着榻上之人久久不语。
思及几百年前那场离别,我悔恨未及,日日忙着修炼赶路,想着再见之时定不能再以妖气相伤……莫非那些臭道士说的真有几分道理,难道我与他注定殊途?
我不甘心。
手上的天残不断告饶,我只觉聒噪,甩开他不耐烦道:“说,有没有什么收敛妖气的法子?”
成仙之期最少也要三千年,以我的进境根本等不到那时候……我现在就要和他在一起!
“小残不知,小残当真不知……”这天残跪在地上匍匐求饶,我无心听饶无意为善,变指为爪刮向他颈边。
“你既不知,便以死谢罪吧。”
他扭曲地挣动起来,竟躲开我的致命一击,惨叫道:“我知!我知!有法子,大人住手,小残有法子!!”
这些凡人总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冷光闪烁的尖刃碰在他面皮上:“说。”
“小残世代供奉岐山仙君,或许仙君知晓……”他双掌合十拜在我面前:“大人可、可给小残一些时间,小残凡胎□□难明天意,但仙君可、可为小残指路!”
岐山仙君?我冷笑一声,岐山里不过是些山精鬼怪,仗着比我早修习几年,如今倒称上仙君了。
“带路吧,我可没时间等你慢来慢去。”
我把他丢在前头,对他口中的仙君不甚在意。真打起来我未必是输,听闻那群精怪去过天界受赏,不然也不敢妄列仙位,说不定真知晓点什么。
岐山离此地所距不算近,可我今非昔比,拎起这残人奔出门房,在他大喊大叫之前闭去他的神识,呵出一口妖风乘风而去。
她死去那年,我若能有此功力,何愁她不陪我天长地久?
找不到她的一百年里,我每每临水必照,水中我举手投足皆与她别无二致。
我看得痴了,扑进水中,她却被波澜漾得模糊难辨,任我如何喊叫,也再不理我。当真可恶。
狂风渐息,我收势立定,打定主意此生要他千倍百倍地弥补我。
“醒醒,别装死。”我解开残人身上的闭魂咒,扬声朝妖气缭绕的岐山大喊:“岐山众妖,你赤狐大帝上门做客,还不赶紧夹道相迎!”
残人甫一醒来便被我吓得不轻,俯首叩向山腰上的大石:“列位仙宗莫怪!仙宗莫怪……”
“怎的没反应?”我满心想着快快了事快快回去,没工夫陪它们摆仙宗的架子,正要放点东西叫叫它们,便听山里传来一声悠悠的问。
“何人在此喧闹?”
我冷笑一声,妖气暴涨腾至半空,掌中凝起紫光,一击未至,终于看到仙宗们连滚带爬地现了真身。
“圣仙来此有失远迎!圣仙……咦,怎么只有一只狐妖?”
“不可能,我明明嗅到圣仙的真气了,我可给圣仙护过法!”
“噗!圣仙还需你护法?不过是你仗着脸皮厚,圣仙懒得驱你罢了~”
“你说什么?你竟敢侮辱圣仙!”
这帮蠢怪自顾自吵了起来,满嘴都是什么“圣仙”,全然没将我放在眼里。
我怒急生智,竟施施然垂下手装起神来,睥睨道:“不错,本赤狐大帝就是你们说的圣仙,我有事要问,你们听好了……”
“它真是圣仙?不可能吧?”
我话未说完便被它们哄闹着打断,那残人想是开了眼,愣跪在原地默默无言。
“但它身上确实有圣仙的味道,凛冽如雪山之莲,纯净如白泉之水,芬芳如……”
“呸呸呸你竟敢肖想圣仙!说不准这大妖是圣仙派来问话的也不一定,毕竟天界肯亲近妖族的仙家屈指可数……”
它们就在我眼皮底下叽叽喳喳地聊开了,全然没将我当回事,我数了数它们的数量,猪妖花精藤怪再加一只蛇魅,打起来颇费时间。
“带你来看戏的吗?”我落至地面,在残人背上踏了一脚。
他嚅喏着应声,匍匐上前开始交待自己祖宗十八代的来历,以及他和我为何来此,其中夹杂着一大堆的奉承话自不必说。
那只蛇魅游至我身边,竖瞳紧紧凝在我身上,“你真是圣仙派来的?”
什么圣不圣仙的,我也不知它们在盘算什么,听它们如此敬怕这圣仙,便大摇大摆地狐假虎威起来。
我扬起头哼了一声:“既已知道,还不快快跪下磕八百个头?”
那蛇魅本性难移地吐出舌头,没头没脑地嗔了一句“便宜你个小妖了”便游回去对它们道:“错不了,就是圣仙派来的。”
花精在我身后探头探脑,屡屡问圣仙为何没来,我不耐烦地呵斥:“有完没完你们!就凭你们这德性还想见到圣仙?还不速速听令!”
它们果然齐整了颜色,不情不愿地跪拜我:“聆听圣仙教诲。”
残人见它们倒戈至此,也不敢跪错地方,颤巍巍调了方向。
我负手“嗯”了一声,问:“听说你们有收敛妖气的法子,要怎么做我才能待在凡人身边,不至让妖气伤了他?”
花精见它们不语,扭捏道:“狐妖大人可是有任务要入凡?那施个敛气符便好了,少则半月多则一年,绰绰有余了,大人难道连个符也不会画么呵呵呵。”
我懒得理会它的讥讽,龇牙道:“你敢糊弄我?一年怎么够?我看那些话本都说敛个百来年的妖气,入凡不在话下。”
猪妖哼哧哼哧地笑出声,“大人话说岔了,那些小妖小怪的本就无甚妖气可言,敛不敛的都无所谓,但你我这般大妖大多避去人间,否则人间就乱套了!”
“避去人间?”我想起那些奴仆莫名暴毙,难道是我待在他身边所致?
避去人间倒是不难,但他我决计不能放过。“我不能避去人间,他是人我是妖,我必须与他厮守。”
众妖寂了寂,突然叽叽喳喳地又聊开了。
它们似是断定我与那圣仙毫无干系,七嘴八舌地支起招来。
藤怪:“这有何难?你闭关再修个五百年,五百年后你妖气精纯,对凡人还是大补呢!”
猪妖:“或者你再修个三百年,圣仙每三百年都会引渡仙家平定魔界,说不定你有机会。”
花精:“哎呀它已与圣仙相识,圣仙心软,说不定求求情就能替它位列仙班了!”
我一头雾水地瞪着它们,“什么乱七八糟的……还五百年三百年,我现在立刻马上就要与他厮守!我不要再等了!”
“那你自剥妖丹吧。”蛇魅突然出声道。
“什么?”我皱眉转向它:“这能有用?”
这蛇魅通身鳞甲银灰,扫了扫尖尾:“自然,你剥去半颗妖丹便与小妖无异,届时妖气不会伤人,你自可待在那凡人身边。”
我仰头想了想,觉得它所言并非全无道理,追问道:“那我失去妖力,又如何与他千年万年?”
它悠悠绕过我,在我面前拍了拍蛇尾:“贪心不足蛇吞象,你既要与他厮守,便只能与他同修同炼,否则你独自得道,又怎谈得上厮守?”
……也罢,能与他同修同炼也是一桩乐事。
我扭头望向蛇魅,瞳孔凝成一竖:“我怎知你不是诓我?”
“呵,你……你放肆!”
它未曾料到我会突然发难,闪避不及,后背已被我撕开一道血口。
花精和猪妖反应稍慢,回神护住晕厥的残人。我避开裂地而起的藤刺,与蛇魅一紫一银在空中交战。
它重伤在身,自不及我有备而来,我撕开它的护体一掌震在它心口。
心口处半颗妖丹爆裂开去,它喷出一口黑血,形体霎时缩小一倍有余坠地而去,再也无法与我相抗。
我接住半死的蛇魅,挥手扫开接踵而至的花精藤怪,嗅了嗅它周身的气息,确乎没什么妖气可言了。
“它说的不错,”我欣慰地点点头,抛下这滑腻腻的蛇身:“还给你们。”
“你!”
花精接住蛇魅忙不迭为它运气,蛇魅渐渐露出一双人腿,化成一个银发的凡人女子。
“你会遭到报应的!”
花精抱起她怒不可遏地冲我高喊:“你会遭到报应的!连同助纣为虐的圣仙,你们会遭到报应的!”
什么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不过是弱者聊以自慰的说辞罢了。
我不屑地低睨一眼,飘然离开了岐山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