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度无涯边》形赠影

3、归墟记·开阳 走

　　走出那座野花开遍的山头，雪花飘摇洒落。

　　不知是他无着无落地走了太久，还是晴光只吝惜那方山头……总之，坟茔之外，大雪纷飞。

　　寒凉的雪意打湿他的指尖袍角。周围高木围耸，他跌撞完一棵又一棵，枝叶间的层雪猝然惊动，哗啦啦淋了他一身又一身。

　　山路难行，有樵夫远远望见一人长袍披发，不甚灵巧地四处摸索着，思忖这人莫不是哪个村中的痴儿，迟疑着近来想要搀扶一把指条明路……

　　哪知凑近之后却看见一张双目灌钉眉心凸起的怪脸，樵夫吓得脚滑一摔，连滚带爬呜呜咽咽地跑走了。

　　他听不见也看不见，自顾自用一双手四处探路，撞得多了也有了些下意识的躲避，好歹没一路撞出林子。

　　行至一片空出的高地，大雪没膝难行，他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栽进厚雪里，砸出一个人形轮廓。

　　细雪柔柔淹在他耳畔，将耳郭冻得发起暖来，他翻了个身躺在雪堆中，本意是懒得再绊一跤，索性不走了，不料耳道连着脑中剧痛无比，他躺平方歇没多久，便抖着身子缩成一团。

　　赤血自耳中淌下染红白雪，喉中压着高高低低的尖啸，他将双掌拢在耳周，疼不可及地以头抢地……

　　似是疼得难以忍受，他掌中泛起光晕，无师自通对准耳中双钉，在凄厉的啸声中，两枚锈钉回光返照般腾起黑气，随即沾着淅淅沥沥的血液被抛掷雪中。

　　那黑气围着颤抖不休的他缭绕婉转片刻，便如轻烟般袅袅化去。

　　冰雪碾碎融开，树枝噼啪折断，寒风缠绕呼喝……天地间所有的声音争先恐后般涌进他的耳道，仿佛要变本加厉地弥补，弥补他错过的那些声息。

　　不远处的村庄里传来夫妻的吵嚷，襁褓中的婴孩踢动被褥，炉上熬着难得温补的鸡汤……劈柴声咔嚓不停，带着深思熟虑的钝意。

　　“你别去了，去那么远做什么，”农妇裹了头巾倚在门上看劈柴的丈夫，一张脸俏丽得有几分狡黠，“大富大贵的有什么好，每次进山不都能猎着许多东西？”

　　劈柴的男人不算精壮，眉宇间有挥之不去的书生气，摇摇头继续劈柴：“那也不是长远之计，我既已中举，便没有不去的道理。”

　　“什么道理不道理的！你总有那么多道理！”农妇眉目生憎，瞪着他愤愤不平：“你休想丢下我！”

　　男人对她这古怪的脾气总是纵容得多，停了动作无奈看她：“别人家的丈夫中举了，做妻子的高兴都来不及，你怎么反倒总盼着我落榜？”

　　农妇冲上去丢开他手中的斧子，不依不饶把自己塞进他怀里：“那些事情干我什么事？我不管，你跟我生个孩子，就像隔壁刘家嫂嫂那样，我看你还跑多远！”

　　“你又爱对镜打扮，又要穿鲜亮的衣服，”男人垂首刮了刮她细直的鼻梁，“生了孩子可就难保姿容了，届时你又要怪我。”

　　“我不会，我会一直这么美，就像你……”她哽咽一声，抓着他的领子踮脚要去亲他：“京城不是什么好地方，不准去，不准去！”

　　“重冥海不是什么好地方，我不准你去，你不准去！”

　　“你不准走！”

　　“哪里也不许去！”

　　“别丢下我！！！”

　　“风重度，你总是这般一意孤行……”

　　僵直的手指抽动几下，他从磅礴细密的杂音中醒来，仿佛死过一回。

　　“不准走……风重度？”他喃喃复述着耳中残存的话音，不解其意。

　　神识未复，天元未开，他踉跄着从雪堆里爬起，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