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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望海潮·贪狼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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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风重度时,他还不是高高在上的圣仙,我也尚未炼成人形。
那一世她是凡人口中的妖妃,随人间的帝王秋猎山中,我被一箭射倒在地,心想这回要随了我的血亲们一起被扒皮抽筋,成为凡人肩上的一条狐毛坎肩。
她掀帘而来,在我奄奄一息的鼻尖点了点,依侬回帝王怀中,说要养个不一样的宠玩。她双臂拢着帝王,眼睛却滴溜溜朝向我,眨了眨眼。
我咬着尖牙想,待我伤好了,定把你们都做成人皮坎肩!
然而我伤得太重,好得太慢,她每日拿来各种新鲜玩意逗弄我,宫廷里俱是她咯咯开怀的笑声,还有一只满地扑食的蠢狐狸……没办法,我修炼太慢,还不能褪去口腹大欲。
宫中来往甚众,说她好的大有人在,说她坏的也大有人在。我觉得她为人尚可,每日食物给得还算足量,只是那凡人帝王来的时候,床榻上便没了我的位置,还要被她身上过重的脂粉气熏得喷嚏连连。
她见我拿爪子捂住鼻子,一手描眉画眼一手扒下我的爪子,轻俏地哼一声:“你还嫌弃我了,我不涂脂抹粉,你当你那些鱼儿鸟儿的玩意从哪儿来?”
“你还捂着,不准捂了,把爪子放下来!”
到底谁夸她姝静端丽的?
我撂下爪子转身一跳,躲开了她的作弄。
她的手总是冰凉,听说这是薄幸之人才会有的骨皮之寒。
偶尔碰上阴雨连绵的雨天,她便在门廊下摆一把摇椅抱着我躺上去,然后把两只手叠在我暖烘烘的肚皮下,我睁只眼闭只眼,看在她尽心尽力的份上没与她计较。
“小红,我活不了多久了。”
小红是她给我取的蠢名字。
她见我对她的话有反应,很是高兴地笑弯了眼,薅着我的脑袋问我:“要是我死了,你会记得我吗?”
“算了,一顿不喂就有两天找不见影子,架子比我这个当娘娘的还大,到底我们俩谁才是宠妃?”
这女人净对着我发牢骚。
“小红,要是我死了,你能自己找到吃的吗?到时候可没人追着你喂饭,你呀,什么时候才长得大?”
好烦好烦好烦,开口闭口死不死的,都说了千年王八万年龟,看我不把你变成乌龟大王八!
再说了那个皇帝不是说爱你爱得死去活来吗?有他在你怎么会死?
净对着一只狐狸说蠢话。
我受不了她双眼放空的絮叨,狠狠踩了踩她的手背,从她膝头跳了下去。
任她在身后呼唤不停。
我跳出宫墙回到林中,生平第一次主动踏入九蟒之地。
上一次被追逼进九蟒之地已是三百年前,一只苍鹰对我穷追不舍,直到我连滚带爬地跌入到瘴气森森的丛林,苍鹰才疾唳一声盘旋而去。
鹰类本是蛇类的天敌,连苍鹰都不敢踏足的地方,我却误打误撞地进来了,还当自己运气好,躲在低矮的灌木里令它不能得手,忽略了身后曳地而来的沙沙声。
常年求生的本能快过反应,我旋身攀上树枝荡过枝头,奈何实力悬殊,十颗鸡蛋摆在一起那么粗的蟒尾携着破风之势,将悬空的我横扫在地,拖出一道长长的血迹。
我睁着充血的眼珠,望见蟒身若隐若现的紫光,总算明白了这不是一般的森蟒。
似乎许久没有生灵闯入,这只妖蟒饶有兴趣地折磨着我,一条后腿被活活撕开,右眼在震荡中爆开,脏腑似乎也碎了不少……
我奄奄一息地想要撑起身子,可惜力有不逮,只能低吼着冲它龇出尖牙。
巨大的阴影笼罩着我,我疼得早已了无生趣,只想快些解脱。
待我再睁开眼,林中明光隙照,森森瘴气仿佛我一场噩梦,也不见妖蟒阴影。
一只手将黑气缭绕的蛇胆喂到我嘴边,那蛇胆当真臭气熏天,我呜咽一声,紧紧咬住牙关。
“吃吧,吃了你能保命,或许还能有些仙缘,也算弥补我错放妖孽的祸生之罪。”
我听不懂他叽里咕噜说些什么,只觉一只寒凉的手放在我头顶,汩汩热意暖入骨髓。我不自禁张嘴咽下蛇胆,阖眼前依稀可见那方素白袍角,鹤纹浮凸。
不知过了多久,醒来后我便通了神识,成了世上最聪明的狐狸。
好在这些年妖气渐生,九蟒也有了苏生之象,我使计取回幼蟒的蛇胆,却终究晚了一步。
重重叠叠的铁甲围着通天台上的木架,木架底下堆着高高的柴垛。他们要烧死她祭天。
众星拱位的帝王坐在通天台的对面遥遥相望,面色似有悲戚。
三道罪已诏在宽阔得该死的宫道上来回传诵,我跃过潮水般俯刺而下的刀枪剑戟,引起一阵阵骚乱,一步不停地奔向她。
她穿着素服无钗无髻,长长的黑发自肩头泄下,眉眼间尽是苍白的安然。
我跃上点燃的柴垛,踩着噼啪作响的火炭往上攀,她听到声响眯眼望来,看到是我先喜后悲:“小红!你来了小红,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不对……你别来,你快走!火会烧死你的!”
她喊着她给我取的蠢名字,在浓烟中咳呛不止地让我走。
我咬着黑气逸散的蛇胆不知该怎么喂给她,急得团团转。
待我顺着木架爬到她肩头,她却笨得紧,也不知道张嘴,反而笑我:“你咳、咳咳!你快走啊小红,我都闻到烤狐狸的肉味了,你叼的什么,好臭……”
张嘴啊!张嘴!
我急得把嘴筒子伸到她嘴边,她反而躲过头去:“不行啊小红,我对你没有那个心思的咳咳咳!”
……这个蠢货。
我扒在她肩头,遥遥望着对面冠冕堂皇的帝王,那些日子的夺榻之仇浮上心头。
他说过爱她的,说得那样情真意切。我问她什么是爱,她说爱便是愿他所愿。
“快走啊小红,”她凄切一笑,歪头抵在我灰扑扑的皮毛上,“万人所憎,我难逃一死,千般浮华,不过是杀我泄愤的措辞……”
她哀恸的目光穿过熊熊燃烧的烈焰,落在那个男人的龙袍上。
“我不怪他懦弱,人总是要死的,我只盼在我死后他能念着我的好,偶尔……也替我说两句好话。我也没那么坏,对吧小红?”
我不明白,你做错了什么,要遭受这般酷刑?难道是那些鸟儿鱼儿的珍奇无比?还是我贪得多了,他要治你的罪?
那我以后不要那些便是了!
大火烧至她足下,再没有犹豫的时候。
我露出獠牙咬破蛇胆,霎时间灵光大作,浓烟将我们雾在其中。
一颗妖丹能令我暴涨两百年的修为,我修出人形,一掌震破那该死的木架,抱起她飞身而下。
“怎么有两个妖妃?”
“这妖妃果然是妖!”
“列阵!即刻列阵!!!”
身后堆叠的柴垛轰然倒下,战鼓在宫墙内前所未有地响彻,我裹着从宫女那儿扒来的丑衣服,扭头问她:“要不要我杀了他?”
她怔怔地看着我,耳道内渗出我未曾注意的血迹,“小红……你是妖?还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谁要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我未能觉察到她被妖气震伤的脏腑,翻个白眼不耐烦道:“其他人都丑不可闻,我是看你长得还算入眼才化成你的皮囊,好啦,快点说,到底要不要杀掉那个坏皇帝?”
她冰凉的指尖抚在我和她如出一辙的面皮上,眼皮不住地耷拉下去:“杀他作甚,他也是逼不得已……小红,我好困……”
第一波铁剑密不透风地刺来,我冷哼一声抱起她旋身而起,踏在他们的盾牌上咚咚作响,径直往那金光闪闪的龙座奔去。
“挡我者死!”我一爪、哦不,一手拂开横在面前的长戟,学着宫里太监骂人那般,恶声恶气地怒吼道:“狗皇帝纳命来!”
“爱妃……爱妃……”
“爱你个头!”我抢过一把长剑,嗖地脱手飞去,正中他心口。
“去死吧!”我呸了一声,百忙之中看了眼怀中睡着般的人儿,她的嘴角溢出血线。
我大惊失色,再也顾不得出气,扛起一方盾牌扫开八面来箭,带着她跃出宫墙。
她的气息越来越微弱,我不得不找个安静的地方把她放下,这时她的眼角也坠下血泪,我伸掌去探,才惊觉她的脏腑已然碎裂,甚至有几根骨节还错了位。
我左思右想,那些凡人不可能做到如此地步,那么……只能是我。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对不起……”我不知道妖气会震伤凡人,她总与我插科打诨,我不知不觉将她看作同类,半点没有料想到如此下场。
她半睁着眼,颤巍巍拂去我的脸庞,指尖沾了些水意,“别哭,我又不怪你……原来我哭起来,是这般我见犹怜……”
她见缝插针地夸着自己,我抓着她泪湿的手给她输送妖气。原来这便是眼泪。
“你作什么?不想活了吗?!”
我气喘吁吁地斥她,她心脉尽闭,我半点作用也没有!
“我活够啦,小红,”她在我怀中找了个舒服的枕处,渐渐阖上眼:“别为我浪费力气了,哈哈,原来真的有妖怪,还长得……跟我一样。”
“小红,要是有下辈子,我还给你喂吃的……”
什么下辈子,我就要这辈子!
我扒开她的眼皮:“我不准!你看着我,你给我打开!我要给你续命!”
“打开什么……”我不知她在漫长的煎熬中已经熬干了心血,被绑上刑架时更是心如死灰。
想杀一个人很容易,想救一个人却很难。
“让我睡吧,小红……”
她的声音愈来愈小,我不得不倾身凑去,不死心道:“那你给我取个好听的名字,以后我来找你,可不要再叫小红了。”
是我的错,我不该去取蛇胆,不该离开她身边,不该在她身边暴涨妖气……是我不该。
“那就……叫你摇光吧。”
“好,我叫摇光,你要记得,你要记得……”
她嘴角含笑,再也不理我了。
我大睁着汩汩不尽的眼睛,埋首舔掉她脸上的每一处血迹。
血的味道是不会变的。
我一定会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