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度无涯边》形赠影

1、归墟记·摇光 荒

　　荒凉墓室中，连一丝风也没有，沉重的棺椁中伸出两只破损的手，顺着未曾合紧的缝隙缓缓钻出。

　　棺盖在震耳欲聋的颤动声里寸寸挪开，坐起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说是尸体却也不尽然，这人五官俱在皮肉跗骨，并无尸骸之空洞，溢满棺中的白发随他坐起，恍若不详的白浪轻轻荡漾。

　　若说他是个人，却也不像，那双破损的掌心各钉一只长长的锈钉，锈迹沿着皮肉边沿蔓延开去，仿佛他也锈得厉害，坐起之后久久不曾动作。

　　除了两只掌心，他的双目、双耳以及眉心各有一只长钉，眉心那块隆起一块弧度，平白破坏了面上的平整，令他在鬼气森森之外，又平添了几分怪异。

　　“嗬嗬……”

　　似是痛极，抬起的双掌颤动不休，喉间发出他无法听到的啜泣。

　　在空空如也的神识中，他本能地双掌朝上，指尖渐渐溢出红色血液，伴随着铁器坠地的玎珰声，掌中空下白骨森森的窟窿，随即周边的血肉蔓延，一点点填满许久不曾流动血液的四肢。

　　待血液充盈四肢后，他便似无知无觉的行尸，拖着自己满头的华发往外走去，没有一步不被绊倒。

　　回流的血液本能排斥着阴冷的墓室，他似有所感，再一次绊倒在地后，双臂撑在地上寻觅，捡起掉在一旁的废钉，抓住身后过于累赘的长发轻轻一划。前尘坠地，万丈皆轻。

　　白发及肩，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往外走，一缕尘灰随他从棺中浮出，在指尖缠绕片刻后，杳杳散去。

　　墓室并不算大，除了那一方天荒地老的石棺，两只蛛网遍布的烛台，再没有别的杂物。

　　他循着风的气息左脚拌右脚走出石洞。山间鸟鸣啾啾，烈阳正盛，映山红开遍整座山头，在他铁灰的面色上辉映了几分红霞，似有了几分人色。

　　绕来绕去，他看不见也听不着，只能被山风兜兜转转地遛着。

　　枝杈在他的面皮上划出一道道印子，蝴蝶与山雀落在他的肩头，只当他是会行走的稻草人，草叶拂过他的脚背，在黑底白面的素服上留下点点水痕。

　　那素服也不知是什么丝线织就的，白面上浮凸着鹤纹，纹样在朝光的地方映出点点流光，连他行尸走肉般的趔趄都衬出了些许灵动。

　　不知走了多久，他茫然停步，仰起头感受着石洞的气息，伸手捞了两把，将艳艳生红的花骨朵捞进怀里。

　　原本空下的石洞已然被疯长的映山红填满。

　　那里花枝繁茂，翠蔓横生，已经没有了他的位置。

　　他茫然松开双臂，足底踩过半开半阖的骨朵，离开了他的苏息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