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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园中拾叶,一句旧话 傍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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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实训园浸在薄暮里,晚霞褪成淡淡的灰蓝,风掠过灌木丛,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慢悠悠落在石板小径上。
下课之后,不少学生背着画板来园中写生,三三两两分散在各处,低声讨论着构图与光影。江逾白结束了办公室的工作,习惯性绕到这片园子走走。多年的习惯,心里烦乱的时候,看一看草木,便能慢慢沉静下来。
他沿着石板路缓步往前走,目光随意扫过周遭景致。转过一处矮篱,就看见沈知瑶站在几株鸡爪槭树下。
她没有急着动笔,手里捏着一片刚拾起的掌状红叶,指尖轻轻摩挲叶片边缘的纹路,垂眸静静看着。速写本摊开抱在另一只手臂,铅笔静静夹在本子书页之间。
别的同学忙着捕捉光影,抓紧时间勾勒轮廓,唯独她,愿意花时间端详一片落叶。
江逾白放轻脚步,没有立刻上前。
沈知瑶察觉到脚步声,抬眼望过来,看见是他,便安静站定,浅浅颔首问好:“江老师。”
“在看叶子?”江逾白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手中那片红槭叶上。
“嗯。”沈知瑶指尖托着叶片,声音轻缓,“你看,每一片叶子的裂口、弧度都不一样,就算长在同一根枝条上,也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造景也是这个道理,草木各有姿态,不必强求整齐划一。”
这句话轻飘飘落进耳朵里,江逾白心口猛地一震。
多年以前,也是在这片实训园,苏清砚捡起一片槭树叶,对着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那时候他们还是在校生,一同在这里练习景观速写。她举着红叶,跟他讲自然造景的真谛,万物自有差异,强行修剪成一模一样的模样,反而失了生机。
时隔十八年,同样的场景,同样一句话,再次响起。
熟悉感铺天盖地涌上来,从四肢百骸漫开。江逾白定定看着眼前的少女,她眉眼年轻干净,脸上是属于十八岁的鲜活。
不可能。
他在心底默默告诉自己。苏清砚早已长眠后山,生死相隔,这只是巧合,只是两个人对园林有着相同的感悟。
江逾白稳住心神,语气依旧平和:“你看得很细,很多初学者只关注画面好不好看,忽略草木本身的天性。”
沈知瑶将红叶轻轻夹进速写本,当作标本收好,动作轻柔。
“如果看不懂草木本身,画出来的景观,就是死的。”
“说得没错。”江逾白点头,目光落在她怀里的速写本,“今天的写生,画到哪里了?”
“刚打好草稿,这片槭树小景。”沈知瑶把本子翻开,递过去。
纸上线条柔和,没有刻意美化枝干的瑕疵,歪斜的枝条、地面散落的枯叶,全都老老实实画在纸上。画面安静,带着山野独有的松弛感。
江逾白低头细看,目光扫过画面,简单提点一处细节:“树根周边可以多增加一点杂草,不用清理干净,原生的地面本就不是光秃秃的。”
“我记下了。”沈知瑶收回本子,认真听着,没有多余的话语。
旁边不远处,几名写生的同学偶尔转头望过来,见只是老师和学生讨论写生作业,便收回目光,继续埋头画图。一切坦荡,干干净净,没有引人遐想的地方。
两人并肩往前走了一小段石板路,话题始终围绕园中草木。
沈知瑶说起乡下山间的杂树,说起无人打理的野坡,草木自在生长的样子。她描述乡间风物的口吻,说起山、坡、灌木的语感,又一次让江逾白心头泛起恍惚。
可只要看向她年轻的脸庞,那份恍惚便会慢慢压下去。
只是想法相近,审美契合,仅此而已。
走到岔路口,沈知瑶停下脚步。
“老师,我要回去继续画了。”
“好,注意天色,天黑之前离开园子。”江逾白叮嘱一句。
“嗯。”沈知瑶微微欠身,转身朝着槭树的方向走回去,背影安静,慢慢融进渐渐变暗的林木之间。
江逾白独自留在原地,低头看向地面散落的枯叶。晚风掠过,树叶簌簌滚动。
他想起多年前,苏清砚夹在速写本里的那些落叶标本,一本一本,保存了许多年。清砚离世之后,那些本子被苏母好好收在南边房间,也就是沈知瑶那晚借宿的屋子。
又是一处重合的习惯。
一桩桩细碎小事不断叠加,像细小的石子,一次次投进他沉寂多年的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
但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往那个最荒诞的方向猜想。
生和死之间,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沿着小路离开实训园。暮色越来越浓,园子里的学生陆续收拾画板离去,慢慢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