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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打入诏狱也不为过 卞槐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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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槐回眸,眼眶装进一摇曳的人影,身姿犹如清晨的玉兰花,白得素净,白得惨淡,白得不像活物。
此时此刻的卞桦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人也没了。
她裸露在外的皮肤横亘着青紫色,大的小的,触目惊心。小腹平平,怀的孩子也没了。
卞槐喉间比急切呼喊先到的是哽咽,随后眼泪似断了线的风筝,大滴大滴往下坠。
大姐姐往日风光不见,怎么会如此。
卞桦往前一步,孱弱的身子却抢先将卞槐护在怀里,双目爬上寒霜,叩问卞迹禄和康寻。
“日前女儿遭毒打,爹娘二话不说夜半闯侯府,娘你怒发大火,侯府上下无不被娘震慑,而爹那日将我抱在怀里,一步一步走回家女儿感激不尽。
“可我是你们的女儿,难道槐儿就不是了吗?槐儿离家多年,你们不管不顾,女儿可以为你们找借口,可以因身负父母养育恩情,女儿唯有顺从,不敢有半分异议。”
卞桦再上前半步,与康寻夫妻二人仅有半尺距离,“但绝不能槐儿回了家,却不顾骨头亲情,将人甩出去的道理。为人父母,区别对待,实为失责,实为大错,莫说是求着槐儿归家,你们入大理寺入诏狱也不为过。”
卞桦情绪高亢,越到后面,胸口越是起伏,目光也是越发的心碎。
康寻颤手,一双长了些许皱纹的手伸出去抚摸她的女儿。
卞桦侧身,独留康寻的手凝在半空,眼尾发红,嘴唇激抖。
“桦儿,你是我生的!”
“就因娘十月怀胎怀了女儿,九死一生生下女儿,你我母子连心,更应晓得女儿的为人,若爹娘你们执迷不悟,女儿势必绝恩,正巧陛下赐给槐儿宅子,也不会让女儿露宿街头。”
此言落地,卞槐的手心与大姐姐的手心贴在一起,像是两张沾了水的素纸,如何也分不开。
旋即,卞槐与卞桦转身,抬脚,离开。
康寻和卞迹禄在后跟随,偏生卞桦的性子与卞槐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犟。
犟到能与爹娘决裂的地步。
康寻恨极卞槐,一个卑劣下流女人生下的孩子,行为乖张,无所不用其极夺走桦儿的目光。
如今桦儿被卞槐迷惑心智,打定主意也要离开自己,如何不恨。
可事到如今,满腔怨恨随着卞桦和卞槐远去的背影,融进康寻的骨髓里,长出荆棘,刺疼。
卞迹禄在后院方面向来是没主见的主,刚刚一句话插不上来,如今更是瞧着康寻,半句话说不出口。
康寻转身瞧见卞迹禄手足无措,更是气血上涌,指着卞迹禄的鼻子亢骂:
“你若还想要你的高迁,你若还想要你的女儿,就该现在追上去。”
卞迹禄闻罢,赶忙追上去,倏地耳边传来砍树声,头前让下人砍槐树,消息闭塞,还按照指示行动。
卞迹禄压在心底的怒气喷薄而出,“砍什么砍!谁让你们砍的!”
康寻快卞迹禄一步,唾弃道:“你还管树作甚,去追桦儿呀。”
卞迹禄又在康寻处吞进苦头,只得随康寻上马车追赶。
相较于卞氏夫妻相看两厌,卞家姐妹二人温情不减。
两人早早坐上马车。
卞槐拖着双腮,眼不眨地将卞桦从头到尾寸寸不舍。
许是卞槐的目光太过炽热,卞桦哑声失笑,用指尖点了点小妹妹的额头。
卞槐作势往后倒,姐妹俩玩得不亦乐乎。
“你呀,我专门让缀珠留在侯府瞒着你,千瞒万瞒还是让你知晓。”
卞槐垂眸,现近午时,她的前胸和后背大汗不止,骨子里却凉得可怕。
“我不知,我很后悔,若我再聪明一点,再聪明一点,我也不会不知姐姐你受了这般苦楚,我该让阿青留在你身边,那畜生敢对你下毒手,我就让阿青咬死他。”
卞槐弯腰伸手环抱卞桦的纤细如竹竿的腰肢,头颅埋进卞桦的小腹,小腹塌下去,那里曾孕育过一个孩子,一个刚刚成型的孩子,闷闷道:“姐姐对不起,我该一直留在你身边的。”
卞桦抚摸妹妹的后脊,轻轻的,好似在对待一件珍宝,“从小到大,总是我对你不起,是爹娘对你不起。”
“爹娘……大姐姐不该跟我一道离开的,爹娘定是会来寻大姐姐,大姐姐就跟着他们回去罢。”
从小到大受大姐姐恩情是汪洋海不尽,是千百万年还不清的。
而她总是在拖累卞桦,明明卞桦刚刚流产,却还要为了自个儿与爹娘恩断。
卞桦浅笑,眼角噙了泪,“回是要回的,却不能我独自回,以前如何将你赶走,如今就该如何带你归家。”
卞槐现今今非昔比,毕竟刚还是热乎乎的,陛下亲封的县主,决计不会让卞桦独自回家。
从宣德巷到安守巷,不远不近,街角几粒人,商贩陆续不见,吆喝声在高悬毒辣的日光下熔成热波滚滚。
二人立于一处三进青砖合院,迎面一方素砖照壁,大门一间,黑漆门扇配锡环,门前安上马石。
她们进大门过仪门,便是五间正厅,硬山灰瓦,檐角只三只瑞兽,梁间绘青碧花草,不见金彩龙凤。
赐了宅子,仆人一众也不可少,一个两个站在庭院候着这宅子的主人,汗出如浆,却无一人叫热叫苦。
见卞槐姐妹二人并肩进入,先后扑上来问候,卞槐赶紧让他们进屋待着,她一向自给自足惯了,实在是受不了左右侍奉。
仆人们面面相觑,他们是陛下同这宅子赐下来的,哪有主子站着下人休息的道理。
一时之间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卞槐无奈,求助大姐姐。
卞桦莞尔,“你们两两一组,半个时辰便换一组去前院守着,卞大人和卞夫人来了就请进来喝杯茶,他们要待着就待着,好好侍奉即可。”
下人们得了令,心底大大松了一口气,又念着主家都是菩萨心肠的人,既体恤他们,又不至于两手一摊,当个劳什子的大爷来。
吩咐下去后,卞桦并未过多指使,她和卞槐心里门清,这宅子住不了几天,晾一晾卞迹禄和康寻还是得回卞家的。
至于如何晾,晾几天还需看卞迹禄和康寻是否真心悔过。
想来也不会悔过的,那是长达十几年的偏见叠成高山,早就悍然不可动。
卞槐并不抱有希望,却也想狠狠出一口气,卞迹禄打她那巴掌的印子到现在还残留在脸颊,康寻的那些嘲声如今也萦绕在心头。
平白吃了苦,咽下去是对自个儿的背叛。
卞槐与大姐姐进屋刚坐下,外头断断续续传来嘈噪声。
不用传人听也晓得是卞迹禄他们赶来了。
说要见女儿,卞桦唤人来,让他们告诉卞家夫妻俩她要寻个安静的庭院养月子,暂时不回去了。
卞迹禄二人吃了闭门羹也不肯走,也不肯去厢房好好待着,就守在门外,偏生日头着实不愿为这对昧了良心的爹娘好脸色,天际被梭机织成大片大片的死黄色。
卞迹禄比常人更怕炎热,他灰色的锦丝衣早被汗水沁湿,生出了黑墨色。
康寻也没好到哪里去,素日里精致的,一丝不苟的发间,如今耷拉了好几缕。
卞桦到底是不忍,说什么要真想请她们回去,就到里头等。
到里头等了。
卞迹禄和康寻却从青天白日等到夜半三更。
所有仆人也都围着他们打转,要什么给什么,比在卞府的日子还要舒坦。
任外人瞧见了,喁喁了,也挑不出错来。
今日之举硬生生重复了三天。
卞桦铺开素笺,提笔书写,卞槐在旁研墨,眸光垂下上抬,数度启唇,默然未言。
其实卞槐想让大姐姐回去了。
卞府再如何也是姐妹几个待了好十几年的地方,卞迹禄和康寻再怎么说也是姐妹几个的双亲。
卞槐自己能做到与康寻、卞迹禄形同陌路,但是卞桦不行。
自小卞桦聪慧,又是头生的孩子,初为人母人父的康寻二人,将所有的偏爱给了卞桦。
卞桦生来瞧见过父母最恩爱的那段岁月,是浸泡在一种名为蜜罐的爱里长大的。
康寻和卞迹禄对卞槐再有天大的罪孽,也没有对卞桦有哪怕一点点的过错。
当初让卞桦嫁与定中侯世子,外人看来,确实是他们为了贪图富贵,卖女求荣。
包括在卞槐的眼里。
可这一桩婚事,是康寻计之深远讨来的,世子虽愚笨,但好在有个爵位承袭,其父定中侯骁勇善战,又值壮年,不出意外封王拜相也是有可能的。
膝下唯有世子,卞桦又是个有主见的有智慧的女诸葛,她嫁入必定能拿捏住世子。
再生个儿子下来,不说婚姻有多美满,日子必定不会不好过。
但千算万算,算不尽世子愚不可及,在外一无事事,在内却是个窝里横的。
这世道,男人打妻子的事情并不少见,不过是左右你忍我忍,家丑不可外扬。
因此大多数的娘家听之,或是嫌弃丢人,或是怕婆家威严不敢伸张,更或是瞧不起自家女儿,认为打了就打了。
总而言之是鲜少有如卞家爹娘这般,大闹侯府,不管不顾将女儿接回家来的。
纵使卞迹禄和康寻千错万错,却绝不会对不起卞桦。
这三天,这三十六个时辰,卞槐几次三番撞见卞桦抹眼泪,抹了眼泪,又强装反来安慰她。
卞桦心好,却不能将一片好心糟蹋在她身上,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让大姐姐夹在她与爹娘中间,如遭油煎。
从始至终卞槐只想守在姐姐身旁,姐姐在,她的家就在。
“大姐姐,回家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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