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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别怕,我在 宣德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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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德巷。
走两三里路朱门绣户屹立,西南角槐树正旺,满枝槐花出墙来。
黑猫幽光沉沉,三两步跃至槐树干枝上,前身低伏,前爪伸出,紧扣糙砺的粗干,身下三两青绿色吊死鬼,一只吐长丝悬在半空,一只一弓一弓爬行。
黑猫闲心拨弄吊死鬼,忽地被一人影攒动惊得翻出墙外,半刻不见。
此人正是卞槐,赶下山来一路,思绪回转,选择翻墙而入,她从正门去定然会被卞迹禄和嫡母康寻阻拦,此地离大姐姐闺房最近,最是能成功见到大姐姐。
天不遂人愿,未走两步,去路被挡。
“孽女胆大妄为,还不快将她拿下!”
卞槐心底陡然惶恐,后倾。
偏生左右婆子小厮夹击,挟她跪地,“爹,母亲……”
卞槐被迫抬首仰视眼前锦衣玉袍的二人。不是别人,一为生父卞迹禄,二为嫡母康寻。
卞槐人小力弱挣扎不开,“放、放开我,我、我要见、见大姐姐。”
“怎么还是说话不利落。”嫡母康寻自顾自坐下,单手顶额,她眉眼疲倦,身姿难撑。
卞槐欲辩驳一二,话到嘴边烫嘴似的,说出来的还是,三两字断断续续。
惹得康寻发笑,“大人想丢人大可留下你这女儿,正好逢年过节迎来送往惹众宾欢。”
卞迹禄面色瞬时墨黑,再看向卞槐时更是多了嫌恶,“带走带走。”
婆子们听了大人命令自然不敢耽搁,架起卞槐芦苇梗似的胳膊往外扔。
卞槐打定主意要见大姐姐,后脚跟死死的扣在泥土里,随着婆子的拖行,留下两条凹进去的泥道。
“放开我,进去,进去,我要进去,见姐姐。”
康寻嘲声不散,渗过皮肤,钻进骨髓,刺得人撕裂疼,“桦儿是我的女儿,难不成我还能让她消香玉陨,你个小蹄子,畜生转世,还敢提见我的桦儿。”
卞槐埋在心底反复咀嚼的的话决堤:
“当年的大姐姐乃一等一女诸生,新科状元,诗坛老学究,哪个比得上,一篇诗文百家学子求之不得,你们为了高官厚禄逼着姐姐嫁给定中世子。
“他定中世子是什么人!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多年连个秀才都考不上,你们让姐姐嫁给他,已经毁了姐姐,现在还要为那样的人生孩子。
“可怜大姐姐孕期遭害毒手,你们枉为人父,枉为人母。”
短暂的空气凝滞,呼吸挟制。
“噗——”
紧接着便是康寻和卞迹禄“称叹”那一大段话,“你家三姑娘出息了,这段话能说出口怕是练了半年才成。”
卞迹禄眸中惊色久久不弃,“果然把她扔去山里是对的,以前半个字说半天,现在起码和稚童不相上下。”
卞槐鼻子酸涩,眼睑浅薄,留不住泪,簌簌不止。
欺人太甚。
双亲抛弃,少时离家,她的愤恨不过是用来戏谑的玩笑。
卞槐自小从不贪念舐犊情,想来与嫡母康寻不过是因卞迹禄而相识的陌生人。
至于卞迹禄。
他做贡献的不过是那一夜的那摊水,说起什么血缘纠葛,淡之又淡。
可真说起看淡,总是留了侥幸,到头来还是伤了自己。
“我说,我要见大姐姐!”卞槐仰起头颅,喉间迸出一声破碎嘶吼,痛到浑身颤抖。
卞迹禄提腿两步,清脆巴掌声响起,震得老槐树上倒掉金钩的吊死鬼撼然。
卞槐倒地,她的半个身子陷入污泥中,闷痛直贯颅顶,眼前浮起一层叠影,眼前是歪斜的金丝鞋履,往后槐树上的吊死鬼尽在眼底,不知为何,遭驱赶的黑猫再度匍匐在枝干上,一爪子将吊死鬼吐出的丝挥开。
吊死鬼没了依靠,砸入地里,它奋力自救爬回树上,不想。
“啪——”浆汁爆开。
卞迹禄嫌弃亢骂道:“这槐树找个时间砍了,一到这时节各种虫子就来添堵,我好端端的鞋履糟蹋成这样。”
康寻在旁附和,“槐树不是什么好东西,槐蚜滴落的黏稠蜜露,落在衣袍上,黏糊糊发黑难清,不如早早舍弃,省得埋没我卞家名声。”
康寻的话外音并不难懂,卞迹禄摆手,“扔走扔走。”
卞槐拍打自己的头,清醒几分,再从泥中起身,横一眼驱赶她的婆子,“蛇,有蛇,碰我死。”
婆子面面相觑,不敢上前,谁也不敢赌卞槐说的是假话。
当初这些婆子也是在卞槐身上吃了苦头的,一个不受宠的庶女,丫鬟小厮们自是拜高踩低,以各种名头私扣她的东西。
卞槐不想被欺负,只能是扔蛇扰得所有人不安宁,挨了顿毒打也不屈服。
后来是大姐姐得知真相,严惩瞎了眼昧了心的下人才好过些许。
“混账东西,还不滚出去。”卞迹禄几近嘶吼,“带着那些牲物给我一起滚!”
卞槐伸出手指,指尖惨白轻颤,从康寻划到卞迹禄,“我会回来的,你、你们会求着我回来。”
卞迹禄漠然置之,“我等着。”
仆役攥着卞槐的臂腕,毫不留情,一脚便将她踉跄踹出门外。
厚重朱漆府门轰然向内合上,“哐”的一声巨响,隔绝了府内所有灯火与人声。
她重重跌在阶下冰冷青石板上,衣衫蹭破数处,鬓发散乱。
阿青从怀里冒出头,蜷滑至卞槐头顶,盘成一圈圈,尾巴垂在她的肩头,一下、一下地拍打,似乎在安慰卞槐。
“阿青,我没事,我会回家的,能回家的。”话从嘴里断断续续出。
“姑娘。”
卞槐回眸,东方天际缓缓褪尽墨色,一轮朝阳渐渐升起。淡金微光漫过墙头,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云停春单膝跪地,眼前的小姑娘泪眼婆娑,因一夜未睡,眼白炸开红色蜘蛛网,勉力避开让他发麻的竹叶青,伸出手。
“别怕,我在。”
卞槐未将手搭上,“我要回家,你帮我回家,我帮你们寻东西。”
“好。”
天光大亮,酷暑的清早弥漫着一股吊人的热气,街上陆续有商贩出来摆摊,一日内最不热的时候,所有人都攒足了劲。
宣德街的卞家也有两三婆子出门采买,其余的人都留在府中,照看回家的卞家大姑娘。
大姑娘昏沉不醒已有三日,康寻心疼自家女儿,一直彻夜未眠,昨晚又被卞槐这个贱蹄子扰得不清静,如今正靠在床头眯着,一只手拿着蒲扇轻轻摇晃。
卞迹禄披着倦怠走进来,“我喊了管家去砍槐树,到时候让他们动静小点,你先去睡会儿。”
康寻睁眼又给她的女儿掖了掖被子,“嗯,卞槐始终是个祸害,当初赶她出门的由头是病重,难保她不会作出出格的事情来,现在正值你擢升二品尚书,定中侯府那家猪狗不如的人也帮不上你,多事之秋,还是小心为上。”
“寻个人家嫁了就是,女人嫁人就老实了。”
康寻横眉,卞迹禄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也闭嘴不言,康寻让开位置,正欲去睡会儿,却与冲入的管家,差点撞了个正着,“不好了,不好了,三姑娘回来了!”
康寻吊着的心放回肚子里,“回来就回来,赶出去就是。”
“宫里的人一起来的。”
“谁?”
“陛下身边的大总管,还有云家那位大人……现在在前厅候着。”
卞迹禄额头冒汗,“刚还在说……不会真被夫人你算准了。”
康寻也不敢妄下断言,与卞迹禄一前一后踏入前厅,果真瞧见卞槐、云停春,还有御前大总管三人在等候。
大总管和云停春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卞槐静静坐在云停春身后。
大总管瞧见卞迹禄夫妻二人来了,将白毛拂尘往旁一甩,不等他们行礼,尖锐嗓音响起:“卞大人好大的胆子!”
卞迹禄和康寻扑腾一下跪在地上,“大总管……”
二人心里已然想了一万种卞槐干了何等好事的情况,难道他们苛待幼女的事人尽皆知了?难道卞槐攀上了贵人,上达天听了?
若当真如此,莫说升迁,就连性命能不能保住都是个问题。
卞迹禄大汗涔涔,眸底震颤,怎么也想不出来卞槐用了什么本事把宫里都给惊动了。
大总管见状,上前两步俯瞰二人,猛地,大总管大笑,“哈哈哈哈,瞧把卞大人吓得,咱家一介阉人哪受得起,云大人,咱家是真不该听你的话,佯装吓他们的,吓出个好歹,咱家可担待不起,快快起来。”
卞迹禄晕头转向,“大总管,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好事好事。”
卞迹禄喉咙干痛,“不知……是何好事?”言罢,瞥一眼卞槐。
卞槐身姿缩成一团,除了一双眼死死盯着他。
“我会回来的,你们会求着我回来。”
倏地,这句话盘旋在卞迹禄的脑中挥之不去。
“陛下常受偏头折磨,这些日子更是疼痛难忍,天下名医不计其数医治,也未见效果,哪里知道你们家三姑娘也常病痛缠身,这些年久居深山,误打误撞的竟琢磨出了治头痛的好药。
“恰云大人偶遇三姑娘,大早就面圣献药,陛下一吃果然好了不少,龙颜大悦命来咱家赐赏的。”
卞迹禄刚刚坐稳,又跟着康寻下跪,云停春拉着卞槐紧跟其后。
“卞氏卞槐,慧性天成,识机知变。今敬献济世良药,此方施治,功德昭然,朕感欣慰。嘉其义行,特册封为善安县主,赐禄秩,荣其身份。望恪守礼度,广施仁善。钦此。”
卞槐愣住两息,云停春碰了碰卞槐,卞槐接旨谢恩。
大总管又将拂尘换到另一方向,俯身贴耳为卞迹禄指点一二,“咱家知道卞大人心疼幼女才将其送到山里治病的,但一家哪有分开的道理,如今李老不日告老还乡,大人莫要传出家宅不和的谣言来。”
言毕,大总管拍了拍卞迹禄肩膀。
卞迹禄低头,“是是是。”
大总管直起身,与云停春并肩,“云大人也跟着走一遭,安心了罢,陛下还等着大人呢。”
云停春同卞槐低语一二,便告辞离开。
卞迹禄和康寻相持起身,望向卞槐的眼神怪异至极,敢情卞槐攀上云停春了!
还真让她回卞府了。
“不要以为你得了什么县主称号就一朝飞天变凤凰了。”卞迹禄冷呲,“既已回家,就该在……你去哪?”
“外面住,陛下赐的宅子。”
“你站住!”卞迹禄呵斥,“这里就是你的家。”
卞槐不管不顾往外去,打定主意不留此地。
康寻出声,“她摆明了要我们求她回来住。”卞槐也算是康寻养大的,看似为人软弱,实则打定主意死也不放弃,当年不也为了一些腌臜玩意儿,被赶出家门也不求饶。
她说要他们求着回去,就该是求着。
卞迹禄胸口一股闷气堵着,肩背微微佝偻,目光垂落,死死盯着卞槐,“我是你爹!哪有老子求女儿的道理!”
“爹、娘你们错了。”
一道干涩沙哑的声音,慢悠悠穿透晨晓的风,落在卞槐耳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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