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他今晚上榻了吗》五块九

2、爷，你去哪 说时迟

　　说时迟那时快，卞槐反手将云停春推出山洞。

　　云停春砸在地上，不规整的月圈跑得没影，他顾不得半个身子的麻痛，欲起身，毫无力气。

　　望向整个洞穴，静得死寂，想那卞槐看着人小，也是有半大个人的，蟒蛇再如何一口吞，卞槐也不会轻弃，此刻毫无动静，说不定卞槐还与畜生对峙。

　　寻了些希望，云停春手掌撑地起身，麻痛瞬间集中至手掌，挣扎几次也未能起身。

　　“以后会埋进地里的，不急。”

　　头顶忽地传来卞槐不黏腻的软音，云停春猛抬眸，卞槐全须全眼的，比起云停春来更像个健全人。

　　云停春大喜，在卞槐扶持下起身，“姑娘安，我便心安了，不对，姑娘刚刚说埋进地里是何意？”云停春话在半空凝了一息，恍然大悟，“并非我惧疼才在地里来回……只是那巨蛇，我实在是起不了身，万幸姑娘并未伤及分毫，否则某此生难安。
　　“话说姑娘如何从蛇口中逃出的，莫非是你身有什么奇异草药，在《肘后备急方》中有记载‘干姜、雄黄等分，同研，绢袋贮，系臂上，蛇闻药气逆避。’
　　“我儿时常佩戴驱蛇，或是……”

　　“是我家阿青。”

　　细碎的摩擦声自卞槐麻衣底下响起，青色蛇头钻出衣料，顺着她肩颈游走，一圈环住她的脖颈。蛇瞳锁定前方，信子急速吞吐，旋即脱离她身，如一道冷箭，直扑云停春。

　　一人面一青蛇仅半指距离。

　　云停春眸光冰封，整个人僵硬成直条，活像死了好几天的尸体，那蛇并未恶狠狠咬下一口，喷出蛇信在云停春面上游。

　　“砰——”云停春宛如青松被砍，轰然倒地。

　　完蛋。

　　卞槐抿唇，责怪自己似乎玩脱了。

　　原是云停春滔滔不绝，她几次三番张唇闭嘴，半点插不进话，耳朵嗡嗡难受，用她的阿青吓一吓他，好让他闭嘴来的。

　　卞槐俯身下蹲，见云停春瞳孔涣散，嘴唇苍白，白日的清贵全然消失殆尽。

　　“还好吗？”

　　云停春左右一卡一卡摆头，哆哆嗦嗦回不了话。

　　卞槐心怀愧意，将她的阿青藏进衣内，拉起云停春，搀扶着他步步往外走。

　　圆月当空，在茂密林中绰约，两条影子时而破碎，时而拉长，时而依靠，时而躲避。

　　不消多时，二人已至一处木屋门前，东有槐树，西有桃，屋前杂草，隐约间能听见蟋蟀蛐蛐声此起彼伏。

　　云停春已然缓过神，坐在木凳上看着卞槐忙前忙后，进进出出，此屋是她家，他不免好奇，“你一人住在这里？不怕山有猛兽吗？你怀里的……东西一直跟着你吗？”

　　见卞槐去烤红薯不回答，自顾自言语，“我原先不怕蛇的，是后来出了些意外才恐惧不已，后来多年奔波未见蛇，渐渐也忘了。今日之事属实是意外，还请姑娘见谅。

　　“一直托姑娘福，才能安然，却不知姑娘姓甚名谁，若姑娘不介意不妨告知一二，来日某必当结草衔环，涌泉相报。

　　“另外，姑娘今日糗事能否替我隐瞒，我在外为官，不好宣扬，传出去有辱斯文，堕了文人风骨。”

　　卞槐将红薯放进火堆里，指了指喉咙，“说、不利索。”

　　云停春忍俊不禁，“说话不利索那是说少了，当年我云游河源城，偶遇一名医，专治聋哑眼盲，他说大多数人并未因身体缺陷而不言，反而是心里头病了，才……”

　　“瞿、瞿、瞿、瞿瞿瞿瞿瞿——”
　　卞槐扯了嗓，由缓转急，叫个不停。

　　云停春原不明白卞槐在叫什么，直到屋前那堆杂草里传来和卞槐一般的“瞿瞿”声，恍然惊觉，她在学促织。

　　促织唧唧长吟，时常夜阑未歇，如今模仿分明是骂云停春就是那促织叫唤不停。

　　云停春何等人也，又忆起适才用竹叶青吓他，不也是嫌恶他说话跟倒豆子似的多。

　　想明白这一层，云停春默然，耳垂悄然攀上一抹红晕，双手握拳置于膝头。

　　“爷！可算是找到你了！”头顶上插着几根枯木棍的照空大步流星闯入木屋。

　　卞槐瞧一眼，默默地又往火堆里丢个手掌大小的红薯，渐起星星火点飞扬。

　　云停春并未应话，还是端坐着。

　　“出了些变故，原打算给他们引回府的，可又出现了一批人马，是——”照空停下，看一眼卞槐，将声音压低，“是皇城来的人，这下那两位爷都得了风声，只怕我们的事不可再耽搁，后日之前必须要抢下一步拿下。”

　　照空一面说着，一面将头顶的木叉子给取掉，却瞧着云停春依然静音，照空的目光在云停春和卞槐身上来回穿梭，一股不好的想法冒出。

　　“哎哟！”

　　照空大拍手掌，“我的爷呐，你是不是又管不住你的嘴了，而且还被别人嫌弃了。爷啊，你在这张嘴上吃过的亏还少吗？

　　“十七八年前你多言，被老爷夫人吊起来打，后来又是被夫子罚抄上千遍《慎言》。
　　“再后来你要娶妻了，还是相看的卞家大姑娘，素来有女状元之称，老爷夫人哪个不看好，硬生生给你一张嘴毁了，到现在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云停春自知理亏，眉眼微起，余光一扫，恰与正看过来的卞槐对视，误会她嫌吵，赶在卞槐前头发出“瞿瞿瞿”音。

　　“爷，你糊涂了……”照空愕然。

　　卞槐抢先开口，“云停春？”语气笃定。

　　云停春忽略呆木的照空，“正是，姑娘认识我？”

　　认识。

　　原是她乃在京长宁街卞家卞迹禄三女。

　　卞迹禄少时风流，娶了嫡母也不安生到处沾花惹草，再之嫡母先后诞下大姐姐和二姐姐，未得嫡子遭婆母嫌弃，命着纳妾。

　　嫡母不是忍气吞声之人，管她是婆母安排的妾，还是卞迹禄养的外室全领回府，其中就有卞槐生母。

　　嫡母并未虐待她们，反而好吃好喝供着，但每当卞迹禄不老实去寻这些女人云雨时，嫡母守在门前倒茶倒水，做小伏低。

　　三四年内在京的笑话从不离卞家。

　　卞迹禄好面子，被嫡母折磨心性全无，只好浪子回头，守着嫡母过日子。

　　后来那些女人送的送走，卖的卖走，要不是做了丫鬟，一辈子脱不了奴籍，生母命好，怀了卞槐，算作半个主子。

　　命也不好，生下卞槐便撒手人寰，卞槐仰仗着嫡母脸色过日子。

　　不苛待，也不疼爱。

　　如此卞槐养成了个软弱寡言的性子，平日只喜与猫狗共处。

　　大些了更是今个儿田里捉泥鳅，明个儿树上捕知了，后日连蛇都给带回府里。

　　一日，卞槐的常胜将军在斗法时跳到嫡母刚用浮光锦做好的披肩上，顿时惊乱。

　　嫡母对卞槐积怨已久的恨怼爆发，要求严惩，还要把卞槐那些宝贝全给火烧，卞槐不肯，卞迹禄一气之下将卞槐扔到这山里头，自求谋生。

　　卞家恍若没有她这么个人，年头不闻，年尾不顾，一晃五载。

　　唯有大姐姐一人菩萨心肠，隔三差五唤人送衣食，她能活到如今，全是倚仗姐姐也不为过。

　　后大姐姐嫁与定中侯世子，二人联系未曾中断，只是近来她常瞧不见大姐姐。

　　而在未被赶出家门前头一年，那时她才十三，便对云停春这位楚川大族云家年轻一辈的佼佼者有所耳闻。

　　世人言起大姐姐来，必然离不开云停春。

　　南有停春，清风霁月；北有桦女，才中娇子。

　　二人乃当世数一数二的绝世惊才，自是有人做媒牵姻缘，大姐姐与云停春相看，她躲在帘后偷看过几眼，匆匆几眼未能留下印象。

　　后来二人婚事毫无进展，加之云停春考妣先后逝世，辞官归楚川，守孝六年，大姐姐怎会白白浪费大好年华等云停春呢。

　　二人有缘无分。

　　“不认识。”

　　云停春如鲠在喉，卞槐的架势分明是认得的，如今非说不认识。

　　一时之间，气氛怪异，还是卞槐开口，“那位、大姑娘好吗？”

　　她今日未见到大姐姐，心中始终惴惴不安。

　　云停春不知，照空换了惋惜语气，“这位女状元也是个命苦的，日子不好过，头两日她见了血，被连夜卞家夫妻二人带回家去了。”

　　卞槐陡然起身，“你说什么！”明明、明明白日，大姐姐的贴身丫鬟说的是有孕静养……

　　“千真万确，谁人不知她卞家大姑娘孕期遭世子毒打，差点一尸两命，早满京传得沸沸扬扬。”照空生怕卞槐不信，加重语音。

　　卞槐如招雷劈，浑身血液倒流，一股刺骨寒意蔓延至全身，猝不及防脱力，偏她与火堆极近，一后倒，整个人要扎进火舌。

　　千钧一发之际，时刻关注卞槐的云停春伸手去接卞槐，照空同样以剑为手，拖住卞槐后脊。

　　卞槐对二人相救恍然不知不顾，她推开与云停春紧贴的身子，往外跑，嘴里嘟囔叨叨，“回、回家，我要回家……”

　　云停春快两步架住卞槐瘦弱的胳膊，“你是何人？卞家的？我记得卞家不止两位姑娘，你莫非是卞槐！”

　　卞槐不回答，只一个劲要回家。

　　云停春眉眼浮上怜意，照空赶忙拦住云停春，“爷，我们的事更为紧急，等那两位琢磨出味来，后果不堪设想，就不要再管别人家的事了。”

　　云停春一面按不住失控的卞槐，一面又是照空竭力劝阻，抿唇片刻，松开了手，任卞槐踏碎夜色，往山下去。

　　照空松了气，“这位姑娘若真是卞家那三姑娘，想来不会有事的，加之她比我们熟悉地形，一定会平安的，爷，我们也稍作休息去——欸？爷呐！你去哪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