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他今晚上榻了吗》五块九

1、某惧蛇 八月潮

　　八月潮热，在京三十有七街，往岁此时，大街小巷人头攒动，商贩如织，市井辐辏。奈何今年炎威酷烈，恰四方群山环峙，暑气郁积而不得泄，整整三十七街未见几人游。

　　达官贵人们不忍闷热，各寻幽凉避暑，唯独不往西水山，此地空气稠得像浸了水的棉絮，湿热裹在肌肤上，汗一出便凝在皮肉，衣衫黏贴难揭。

　　什么避暑地，分明是锅炉蒸汽房。

　　偏偏云停春主仆二人不见避之，反而往那深山去，可二人匆匆未寻向导，岔了路，困在一处深山箐谷，多次寻路未果。

　　“嘶嘶。”

　　云停春身姿如孤桦，眉峰清峻，神色泠然，周身自带一股疏寒气，与闷稠的周遭格格不入。

　　他状似安然，道：“照空，前路不明，在外反复念妻不可取。”

　　照空自小伴云停春，出游在外皆由他侍奉，自照空娶亲，照空常将他妻云思挂在嘴边，左一个思思为他做汤羹，右一个思思夜半缝膝裤，连思思多给他包裹里放了半个饼也要念叨。

　　云停春耳中早已被“思思”二字磨出厚茧。

　　“大人，属下并未说话。”照空一身黑布短襦侧身站，手持流穗长剑，剑头上刻“忠”字。

　　云停春眸子半眯，倏地与照空两相对视，登时恍然大悟，刚“嘶嘶”声哪里是思思，分明是长虫发出来的。

　　照空眼中迸出警惕，手悄落于剑鞘，指扣住剑柄，脊背绷直，将主子护至身后，“大人快走！”

　　云停春顿住。

　　照空后退一步，急切催促，“大人不必担心我，不过是孽畜，来一个我斩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

　　云停春岿然不动。

　　照空不明，僵持原地，目光如炬始终不离畜生来声方向，见那方满地积着经年的腐叶，厚软湿滑，混着苔藓与朽木的气息，硕大藤蔓盘绕古木，繁密交缠。

　　热风一过，木叶簌簌作响，沉闷压在藏身藤蔓之后的卞槐心底，几难喘息。

　　卞槐早半柱香便已到此，这本就是她的地盘，旁人误闯进入，自然是驱赶，偏生她少时离家，常居山野，与旁人不常言语，一来二去愈发怕人。

　　思来想去学长虫嘶叫，恐吓二人速速离开。

　　卞槐低伏在地，整个身子陷入泥泞中，枯枝败叶梗着她的肌肤，留下暗红痕印。

　　她轻微摆首，再定睛去瞧清楚他们下一步究竟意欲何为，正巧眼睁睁看着手持长剑的照空提腿往前一步，卞槐咬唇。

　　一步一步靠近，卞槐下嘴唇牙印渐深，惊恐从脚底生根发芽，顺着血流，灌入心脏。

　　猛地！

　　卞槐眼前遮挡的灌木藤蔓斜裂成两半，她四肢发麻，双目紧闭，肩膀内扣，胸口上下起伏。

　　照空愣住，连呼吸凝滞一息，旋即手腕下垂，剑指泥面，“大人，是个脏兮兮的小乞丐。”

　　云停春闻言方上前，“乞丐？怎么会出现在此，莫非是那人派来的。”

　　照空提剑往卞槐脖颈上，锋利刀刃划破并不算白洁的肌肤，淡淡腥气漫开，“说！你受何人指使，意欲何为。”

　　卞槐睁眼，欲辩解一二，话语壅塞喉间，拱到嘴边化为一声嗝，忙将嘴捂住，双眼滴溜着，双耳耷拉着，像只垂耳兔。

　　“哑巴？”云停春摆手，照空收剑，“适才那‘嘶嘶’声可是你发出的。”

　　卞槐当即摇头否认，但念之云停春似乎并无恶意，又点头。

　　云停春云锦长袖下垂，似乎很满意卞槐颔首承认，上下打量卞槐，十七八岁模样，若寻常人家早早梳了妇人髻，她却还是个未出阁的。
　　“为何不回家？”

　　卞槐不答，反而往她身后指路，唇瓣张翕数次，好在云停春别的不多，最是有耐心，硬生生等到卞槐开口。

　　“人，黑、黑布武帻，还有虎、老虎。”

　　照空听进去后面的“虎”字，再次警惕，耳朵耸动，环顾四周。

　　云停春按住照空戒备的心，伸手将卞槐扶起，“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有人和他一样穿的差不多的衣服，上面绣有虎纹。”
　　卞槐点首，她天微亮下山寻嫁入定中侯府的大姐姐，大姐姐身边的贴身丫鬟说大姐姐有娠，不便见人，死活不让她进侯府。

　　无法，念着归山找寻桑寄，改明儿给大姐姐送去。

　　不想上山路遇见了一伙人，皆身着玄色窄袖戎袍，黑帻束发，腿缚行滕，革带悬刀，她不知是何人，但瞧着与照空颇为相似。

　　至于她答非所问，就为转移话题。

　　也遂卞槐的愿，照空大惊失色，“虎纹？那岂不就是那人派来的，爷，此地不宜久留，速速离去。”

　　云停春摩挲指腹，“若当真是他，只怕是你我踪迹早就暴露，你换上我衣，将人引回我府上，给我招待好了，待我回府再好好收拾。”

　　照空对主子的话向来奉命唯谨。

　　卞槐眼见着主仆二人迅速换好衣物，偷偷溜烟离去。

　　云停春拉住卞槐衣袖，又因于礼不合，快速松开拱手致歉，“我并非恶意，也非作歹之人，只是见姑娘对山中地形熟悉，还请姑娘带我寻些东西，我日后必当报答。”

　　卞槐摆头不肯。

　　天将昏，夜晚的山路凶险，况她心中始终挂记大姐姐身子，只为拿到桑寄生，哪肯耽搁。

　　他见她不应，接连又劝导，偏卞槐闭眸不听，将一股脑的话咽回去，放任卞槐而去。

　　卞槐刚走半里路，琢磨云停春嘴里的话，带他寻些东西？这山里不是鸟兽禽类，就是些花花草草，再多的还有些奇怪的石头。

　　见他穿着打扮不似百姓，有什么是需要他亲自来的？

　　卞槐些许担忧云停春是来猎兽的，在京贵人多喜狩猎，为保证贵人们猎获，满载而归，时常组织人来探路，将其赶到一个地区，既好猎，不至于丢了份儿，又加了趣味。

　　当真存了这份心，卞槐说一千道一万也是不愿看到的。
　　卞槐折身折返。

　　原地灌木杂草依然，人却不见踪迹，好在泥土不好走，又留下印子，她跟着印子找去，天已然围起块黑布，只借点点星光继续赶路。

　　路却没了。

　　云停春估摸着也想到自己的脚印会留下痕迹，就在卞槐此时所站之地的周围布上一堆残枝枯叶，全然掩盖脚下去路，若一一揭开，着实浪费时间。

　　卞槐失了方向，正想寻其他办法找到云停春，忽闻嘶哑声，似先前卞槐学蛇叫声。

　　蛇。

　　卞槐慢慢后退，再闻左前方一清哑呼喊，“姑娘，是你吗？”

　　那位爷。

　　卞槐身子前倾，那林间有一处山洞，半个院子那么大，月色绰约，隐隐瞧见微微隆起的圆丘，全是经年的枯叶、腐枝、湿苔藓，混杂烂草根，约莫半人高。看着像普通雨水堆起的落叶墩，老远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腥臊土气。

　　那山洞并无怪异的，关键是里面的圆丘，卞槐再熟悉不过，一般居住的都是大长虫，连卞槐都不敢招惹。

　　那位爷不会在山洞里？

　　只怕是那位爷聪明反被聪明误，念及身后有人跟，自个儿埋去痕迹，躲在山洞藏身，不料与蛇共处一室。

　　卞槐捂着心脏，不敢将脑海里的想象化为确切的真相。

　　云停春判定卞槐一定在外，再唤了声，吓得卞槐想用蟋蟀的腿给他的嘴缝上。

　　卞槐不是见死不救的人，三两步轻声踏入洞内，果真瞧见云停春石化般怔在洞内，显然他也听明白那圆丘里是个什么，至今不敢动。

　　卞槐从后拍他肩膀，随之拉起他的手腕，垫腿，俯至耳畔低声，“听我说，慢慢、慢慢退。”

　　一缕温息拂过云停春耳骨，让他本已僵化的躯干带了丝活气。

　　但终究是半步不移。

　　“姑娘……某惧蛇……”

　　卞槐恍然大悟，也明白她那时学蛇，为何云停春也是一动不动了。

　　瞧着三十而立，胆子还没她大，没出息。

　　卞槐心中暗自腹诽，骂归骂，还是得想办法救下他。

　　“别怕，我在。”卞槐安慰道，一手揽过云停春腰肢，麻衣和锦衣相触，传来属于身后小姑娘的温度，“来，退。”

　　“我腿软……”

　　卞槐气得发笑，本就不善言辞，如今更是不知如何说下去，想他身八尺，她两只手环抱堪堪抱住他的腰，不说威武魁梧，也能算是高大健硕。

　　怕蛇来，蛇有什么好怕的，她七岁都敢和竹叶青睡一个被窝。

　　没出息。
　　没本事。

　　卞槐恨不得她是云停春，“走。”

　　云停春明白卞槐意思，怕也无法，还是得逃，他屏了呼吸，那股黏腻发涩地空气挡在鼻息外，随着卞槐往后退，他灌了水的棉絮腿跟着退一步，二人虽慢，渐渐地也退至洞口。

　　月色越过层层相覆的绿叶洒在他们身背、布满枯枝的地面，大大小小的月圆摇呀摇，下一刹那，卞槐踩在月圆圈里。

　　“嘎吱——”

　　二人俱倒吸一口潮气，卞槐心底祈求着千万不要吵醒大虫，虽没见其真容，但那里面的大虫少说有两个人高，再说卞槐和云停春，一个营养不良的野丫头，一个养尊处优的官老爷，如何也逃不出蛇口。

　　果然。
　　一阵阵嘶嘶声在山洞回荡，丘阜鼓鼓耸动，与卞槐的心跳同频，起伏愈烈。

　　接着，圆丘被猛然顶开，那过山王大虫将前半身高高昂起，脖颈两侧皮肉骤然撑开，胀成宽扁兜状。舌信飞快吞吐，嘶嘶喷气，下半身盘在腐叶堆上绷紧蓄力，目光牢牢锁定云停春，已然蓄势，猛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