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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小屁孩 过敏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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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敏到底不是什么大病大灾,虽然刚被推进抢救室时的裴潦意识模糊血压一降再降,还全身红疹,样子确实骇人,但几瓶水吊完,睡了三四天这会儿已经能活蹦乱跳了。
第三天乔伊和都如熠来看他的时候兜里藏了副字牌,三个人偷偷摸摸伙同隔壁床的大爷熬了一整宿,后半夜乔伊熬不住还把裴潦从床上赶了下去补觉。
蓝潮放学回来,发现人又陷入了昏睡不醒中,魂飞魄散地把医生叫来。医生一通检查却没发现问题,和隔壁床一对证,二人通宵的事情才败露。蓝潮气得七窍生烟,等人醒来狠狠教育了一通。
住了一周,裴潦实在待不住了。
按理,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连下床都有人摆拖鞋的日子他是最待得住的,可蓝潮自从他倒了以来,每天像看大门口的金子一样看着他。
他后来没回学校,整日在裴潦床头鞍前马后,端茶倒水嘘寒问暖自不必说。
基本二十四小时盯着,每天就跟病房的温度、空气、光线较劲。没两分钟就要神经质一样地摆弄摆弄空调,拉拉窗帘,给他量量体温、血压。
尤其送进嘴里的东西,更是谨慎得过了头,水在桌上搁了两个小时就不让喝了,可能是怕空气有毒。
连同同屋檐下的大爷都被殃及池鱼,每天早睡早起,八点起来跟他打太极。
裴潦大部分时候都顺着他,毕竟人也是好心,市场上找个一半细心的陪护伺候挺贵呢。
但伺候归伺候,裴潦被管得连喝水都要打申请,交给他老人家来置备就有点遭不住了。
蓝潮就差把屎把尿了。
本来三天前就能出院了,连医生都委婉地提了好几次——没病别占着床位。
裴潦申请了几次都被驳回,苦恼不已。蓝潮不回学校,裴潦又不放心他自己回家住,怕他好死不死跟蓝霍碰上,两人能打起来。
更怕上回那伙流氓。
——裴潦早就怀疑蓝霍欠债了,这半年他出现的频率越来越没规律,常常带着深深浅浅的皮肉伤,躲在房间里呼呼大睡,等到夜深才敢出门。
除了拿换洗衣物,蓝潮一直待在医院里,两个大小伙子就只能腰酸背痛地挤一张床。
裴潦算是看出来了,反正只要能不住学校在他面前多碍几眼,他就是折腾死也愿意。
下午蓝潮出门买水果,还在睡梦中的裴潦被一声声清脆的“爷爷”惊醒。
一个小灰影从门口蹿进隔壁床大爷的怀里,是他刚放学的外孙。那小孩约莫八九岁的样子,驼着个龟壳大的书包。
大爷提溜了下那包的重量,心疼得直哎呦。
裴潦的注意力被他们吸引过去。
从爷孙俩的对话里听出,小家伙现在四年级,上的市重点小学,离家十几公里,从小就开始住宿,这不,等到周六了才有空来看看生病的爷爷。
裴潦出神地旁观着爷孙俩亲热,蓝潮以前也是这所学校的,也是从小就开始住校。他一时恍惚,这小孩围着爷爷蹦蹦跳跳的样子,像极了蓝潮小时候。
他只记得那家伙小时候回家就像只兔子似的围着他转,完全没有印象,竟然还有这么大一个书包。
怎么还蹦的起来?
不,蓝潮小时候还不长个,他人看起来应该更小才对。
“哥哥,哥哥。”
小孩推了推他,仰着脸,眼睛像两只灯泡:“你可以教我写作业吗?”
裴潦险些以为是孩子时的蓝小潮穿越回来了。
“可以吗,哥哥?”
裴潦回过神,弯着眼睛笑起来:“好啊,你坐我腿上来吧。”
蓝潮提着大包小包,满身是汗地回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一个不知道打哪来的小野男孩,正浓情蜜意地窝在他哥怀里发嗲。而裴潦圈着他,笑眯眯握着他的手画画,旁边丢着一本本荒废的作业。
“嚯,这是开起幼儿园来了?”
裴潦从来是见了小孩这麻烦玩意儿就躲的人,哪里见过他对谁家小孩如此慈眉善目,着实叫蓝潮大开眼界。
就连他都没有这待遇,蓝潮周末才回一趟家,哪回问个题目不是三催四请,一说帮帮忙不是犯困就是头疼。
隔壁床的大爷一见蓝潮,马上极有眼色地把孙子喊了下来。
“俊俊来,别打搅哥哥休息了。”
俊俊扭身搂住裴潦的腰不情愿的样子,仰脸看向裴潦:“哥哥,坦克没有画完呢。”
“我教你画,哥哥生病了。”蓝潮说。
俊俊嘴巴一瘪委屈地看向裴潦等着他的反应,然而自从门外的人出现裴潦再也没有看过他。
蓝潮那张假得不能再假的笑脸,让裴潦觉得万分可爱,忍不住胸中笑意,把俊俊抱起来放在床边:“床有点高,穿鞋小心点。”
俊俊不依,正欲耍赖,裴潦已经收起他散落的课本,放在床头柜上。撑着桌板,扭头对着别人笑起来:“大王气不顺?”
蓝潮看了眼耍赖无门,泫然欲泣的俊俊,作为胜利方仍旧为自己居然跟一个小孩儿争宠愤懑不止。
隔壁床的大爷眼看着自家祖宗眼泪汪汪,赶忙领着下楼买糖吃去了。
闲杂人等通通退避蓝潮才坐下:“没有。”
他削着苹果皮,一刀一块白肉,裴潦心里发笑:“你减肥?只吃半个?”
削完最后一刀,蓝潮把整个苹果塞进他的嘴里:“是你就只配吃半个。”
罢了,又从果篮里拿出只新的开始迫害,腹诽道:“哪来的野孩子就往怀里抱,一身小鸡味,怎么从来没握着我的手教我画画呢。”
白眼狼白眼狼白眼狼白眼狼!
“喂。”裴潦咔崩咬下一口苹果,卷着蓝潮的头发,小声问,“骂我什么呢?”
“想多了吧,我这高兴呢。竟然不知道我哥在外是这么与人为善,扶老奶奶过马路的好形象,还躺着呢,就替人哄孩子了。人家肯定感动死了吧?隔天要是敲锣打鼓的在街上转一圈给您送锦旗,路过慧远我这个做弟弟的在学校里写不出题的时候,也能与有荣焉是不是?”
裴潦听了半天最后才听出他什么意思,敢情叽里咕噜这么一大堆就四个字“我吃醋了”呗。他忍俊不禁,曲着条胳膊搭在蓝潮肩上埋着脸,肩膀一起一伏。
蓝潮收到他狼心狗肺地嘲笑,更不爽了。
有什么好笑的?胳膊肘都快往外拐成盘山公路了,不觉得羞愧就算了,居然还笑得出口!到底知不知道他现在很恼火,情况很严重啊!
裴潦明知道不过是哄一哄的事,偏偏越是见他气鼓鼓,越是舍不得这俏生生的模样。
他像过年抢小孩奶嘴的恶劣大人,好好的非要把人弄得哇哇哭才舒服。
“你好可爱。”裴潦说。
“……”
蓝潮顿时无话可说,突然有点不知道自己这一通在闹什么了。放平时,他要恼,绝不是这么个德性,更别说让人在跟前这么笑话他。
没人觉得他生气的样子可爱,周垣从小就说他脾气大,之前拍了张他阴脸的照片,已经成了广为流传的表情图了。
天上地下,只有裴潦说他可爱。
蓝潮再气急败坏也没把肩膀上的脑袋推开。裴潦千辛万苦忍住笑:“我竟然不知道你这么委屈。”
“你现在知道了。”
“抱歉,是我疏忽。”
裴潦按住想搓他脸的冲动,接着说:“我原来是准备吃完火锅第二天,把剩下的新鲜食材料理好送到你学校去的,结果……我不是故意的,火锅有什么好吃的,欠你的这顿大餐还作数,你想的话,我们现在就回家。”
“回家?你真的舍得吗,人家都在你怀里打窝了,现在走能割舍的掉?”
蓝潮恶狠狠啃了一口苹果,冷冰冰地回绝了他的诚意:“我吃苹果就挺好,又快又甜吃完就能写作业。卷子这么难,我可不像别人有别人的哥哥帮忙,我只能靠自己。”
裴潦努力抿住嘴角,忍了半天才开口:“蓝小潮,这件事儿你敢说你问心无愧吗?”
蓝潮:“……”
一句话赌得他哑口无言,吵架果然最怕翻旧账。
起初,裴潦也是有守着他写作业的。蓝潮实际并不是个爱学习的,刷题刷的无聊就要三心二意,在学校要和周垣边扯闲话边动笔。
两个人常常热火朝天聊了一个晚上,周垣选择题才做了三道——当然对于他来说,哪怕全神贯注也就只能做这三道。
裴潦名义上给他辅导作业实际就是陪聊。
发现自己并没有用武之地之后,他开始早睡,蓝潮好几次开了口没人接,回过头,只有副可笑的瞪着眼珠子的青蛙眼罩陪着他。
漫漫长夜,空虚寂寞冷,他身上跟有蚂蚁爬似的。一会儿撑撑懒腰,一会儿喝喝水上厕所,抓耳挠腮坐立难安。
蓝潮先是装傻找他请教,但很快就被拆穿了。后来又上网去找赛题,谎称学校布置的提升练习,拉着裴潦熬了几个大夜,晦涩枯燥的物理题经他一番巧妙的推演豁然洞开,竟显出数理非比寻常的奥妙来。
只是没过几天又被裴潦戳穿了,自此裴潦再也不信他大面积做不出题的鬼话。
蓝潮一时间想不到辩解之词,耍起无赖:“你不哄我,还翻旧账。”
“好的大王,”裴潦歪头问他,“那这件事儿算谁的理儿?”
“这次算我的。”
“那没办法了。”裴潦拍了拍自己的腿,“作业拿出来吧,这次你自己的哥哥教你可以了吗?”
“理当如此。”
“遵命。”裴潦促狭一笑,“那你呢?你不坐腿上吗?”
“我,”蓝潮哽了下,“我这么大的人了。”
裴潦叹息道:“是过了撒娇的年纪了。”
蓝潮正经着脸:“床坐不下。”
裴潦一愣,紧接着弯起眼:“这样啊。”说着把脸伸了过去。
蓝潮腾得从脖子红到了耳朵根。
裴潦咬了咬嘴唇没咬住:“哈哈哈哈哈……”
蓝潮羞赧难当,胡乱抓起个水杯就要逃。
裴潦见捉弄过头了,立即问:“去哪里,不要哥哥了吗?”
蓝潮心头猛一酸软,回头望着那双诡计多端的笑眼,还是回到他身边坐下。
人一乖乖坐回身边,裴潦又忍不住爪痒,刮起他纤长的睫毛,赞叹地啧了一声:“好孩子。”
蓝潮捉住他的手,牢牢固定在床边:“哥,你和小时候变了好多。”
“老了。”
小时候…
小时候的裴潦是个有口无言的半哑,没有表情,没有情绪,没有一句话。
成天奔波于学校与上班点之间,累得满身疲倦没有活气,蓝潮围着他叽叽喳喳,他虽然不错眼珠看着对方,最大的回应却只是眨眼,根本分不出他是在听还是在走神。
四年级时,蓝潮不忍看他辛苦,偷偷在学校小卖部给老板帮忙。不干别的,就帮着盯梢,防人顺手牵羊。
裴潦从来顺着他,唯独严禁他偷偷找活干。
他点背得很,三天就被班主任逮住了。
那天被班主任拎着在小卖部门口等裴潦放学的情景,至今想起,恐惧与焦灼依旧头皮发麻。
裴潦把他领回去以后,没有教训,整整一个月没再给过他一个正眼一个字。任凭蓝潮如何道歉、如何哀求,喊他不应,讲话不听。
桌上没有蓝潮的碗筷,阳台没有他的衣服,裴潦重复着把他从学校接出来又送回去。
沉默和装死是此人的拿手好戏。
蓝潮一年级开始住宿,每个周末怀着近乎绝望的心情,等待着门口那个可能来,更可能不来的人。
冬瓜大小的人在日复一日的自我恐吓中把心一横:哥哥只要不来,他就马上把书包里的书一扔,一边要饭一边找他去。
可当裴潦真的迟到了两个钟头,这位大侠既没有扔书也没有去要饭,只是和平常小孩一样号啕大哭。
直到裴潦出现,他也没停下。
他就那么一刻不歇地哭了整宿,哭到发抖、呕吐,再也发不出声。裴潦沉默到天重新亮起,才俯身抱起他:“听话了?”
蓝潮在他怀里止不住抽搐,死死攥着他的胳膊,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拼命点头。
裴潦手臂被抓出血浑然不觉,揉着他头发的动作无比轻柔,眼神却是空洞的:“蓝潮,哥哥没有多余的力气和你置气,我管不住你就不会管了。这样你不开心吗?”
他下意识想疯狂甩头,被裴潦握着半张脸温柔又有力地按进胸中,苦苦哀求:“我知道错了。我听话,我以后都听话,别不要我哥哥。”
裴潦并不想做出什么保证,可怀中兔子似的家伙用尽全力攥住他,可怜巴巴地哆嗦着,他心头直软,叹了口气:“不会不要你,除非你不想要我。”
蓝潮抬起窒气通红的脸:“我要,哥哥我要你……”
“嗯。”裴潦揩去他的眼泪,“不哭。”
他虽然说到做到了,可时隔七年,蓝潮再想起依然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