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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钥匙 【建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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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驿馆】
斥候是天黑后到的。
他骑着那匹挂银铃的马,马肚子上还沾着泥。进了城,按主将给的暗号摸到巷子口,杨祈的人把他接了进去。
"王爷,侯爷。"斥候单膝跪地,从马鞍上解下三样东西——一卷舆图,一册名籍,一只断臂的护臂。血已经干了,硬邦邦的。
“临江军队全军覆没。”
"将军呢?"
"应该没了。"斥候嗓子哑得像砂纸,"他让小的把这个送到。"
杨祈走到马边。马鞍两侧挂满银铃,风一吹,叮当作响。他挨个捏过去,最大那只沉甸甸的,比别的重。□□被蜡封死了,蜡上还按着一个指印。
他拔刀撬开封蜡。
铃壳里塞着油布。解开油布,半块虎符掉在掌心,铜锈蹭了一手。
调兵的凭证。一半在文帝手里,一半在领兵的将军手里。如今杨素断臂,这半块到了杨祈手上——他能调杨素的兵,也有资格直接面圣。
杨祈把虎符揣进怀里。
"我要走了。"
"现在?"
"现在。军队全没,主将身死,我得亲自跟父皇说。虎符在手,没人拦我。"
他转身要走。
"等等。"
张泉拿起那册名籍。
薄薄一本,是临江降民的名册。纸被血浸过,边角发硬。他在灯下翻,一页一页,名字密密麻麻,有的还带着墨点。
翻到中间,他手指停了。
一个名字。旁边没有官职,只有两个小字:"致仕"。
他立马去翻那本官册,在最后两页,找到了同一个名字。
"杨祈。"
"嗯?"
他翻到那页,又看了一眼那个名字。
"临江三年前换过一任太守。"张泉说,"旧太守致仕,新太守是朝中派下来的。这事我查过。"
"查这个做什么?"
"临江是安国北大门,换太守这种事,当地官册自会记录。"张泉把名籍合上,指尖在封面上敲了敲,"旧太守致仕那年,朝中有人上了一道弹章,说他年老昏聩、不堪任事。弹章走的是中书省。"
"中书省。"杨祈皱眉。
"拟弹章的人,叫施文庆。
屋里静了一瞬。
"你是说这个致仕的老臣——"
"是被施文庆挤走的临江太守。"张泉说。
杨祈的眼神变了。
"施文庆的人?"
"座师。"张泉纠正,"安国科举,座师和门生是一条线。施文庆是他一手提拔的。后来翅膀硬了,反过来弹劾恩师,把人挤出临江。"
"他死在咱们营里。施文庆知道吗?"
"八成不知道。"张泉说,"知道了也不敢认。弑师的名声,他担不起。"
"这是把柄,可以威胁他。"
"不是把柄。"张泉摇头,"是钥匙。"
杨祈看着他。
"施文庆这种人,不怕威胁。他怕名声坏。"张泉说,"恩师殉国,他在朝中享富贵——这事要是传出去,他不用别人动手,自己就站不住了。"
"你要拿这个逼他?"
"不。"张泉笑了一下,"我要拿这个救他。"
杨祈看了他半晌,没问怎么救。
"名籍留给你。"
"嗯。"
他翻身上马,没回头。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张泉站在窗前,看着那盏灯火远了,才低头看手里的名籍。
封面上,"临江"两个字被血浸过,颜色发暗。
【城南·永兴号】
王号主做寿,院子里摆了十几桌。
红灯笼挂了一圈,正中贴着大红的寿字,烛泪淌了满案。来的都是建康城里有头脸的商贾,划拳劝酒,丝竹压不住酒气。
周衡坐主位。施文庆的妻弟,永兴号的干股东,脸圆,爱笑,手里转着一对木核桃,转得哗啦响。
谁来敬酒他都笑,笑完就喝,喝完接着转他的核桃。眼睛却一直在席上扫,谁和谁碰了杯,谁没来,他都记着。
赵商人把张泉引过去。
穿过两桌酒席,赵商人腰弯着,脸上堆笑,手心里全是汗。这一路他逢人就作揖,比办自家事还殷勤。
"周爷,这位张先生,北边来的,有桩生意想跟周爷谈谈。"
周衡扫了张泉一眼。青布袍,落第书生打扮,手里拿把折扇。不像生意人。
太静了。站在满院酒气里,像站在自家书房,连手里的折扇都没开。
"什么生意?"
"赈灾。"
周衡笑了。"北边来的,跟我谈赈灾?"
旁边几桌跟着哄笑起来。张泉没笑,也不窘,就站在那儿等他笑完。
"周爷听说临江前太守了吗?"
铁核桃不响了。
周衡的脸沉下来。他挥挥手,旁边的人退了。
下人退远了,赵商人觑着他的眼色,也退到廊下。满院喧闹隔着几步远,像隔了一层水。
"你想说什么?"
"恩师殉国,弟子在朝中享富贵。"张泉说,"这事要是被人翻出来,说施大人当年挤走恩师,如今恩师死节——周爷觉得,朝堂上会怎么说?"
"你敢威胁我姐夫?"
"不是威胁。"张泉摇头,"是送礼。"
他从袖里拿出一张纸,推过去。
摊开来,是一份粥厂章程——在哪设厂,每日放几瓢米,粮从哪条道进城,连官府那边怎么报备都拟好了。
"建康城里现在几万难民,没吃的。我手里有粮,想以施大人的名义开粥厂,赈济百姓。"
周衡看着那张纸,没接。
他心里算账。北边连吃败仗,言官的弹章雪片似的往姐夫头上飞,正缺一桩堵嘴的德政。这张纸来得太是时候——太是时候的东西,都有价钱。
"粥厂开起来,百姓念施大人的好。"张泉说,"恩师殉国,弟子救民——这不是骂名,是佳话。"
周衡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敲到第三下,停了。
"你图什么?"
"我是商人。"张泉说,"粮卖出去了,换个好名声,以后生意好做。"
周衡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
信不信另说,这桩买卖他没有不接的道理。
"你这人有意思。"他把纸收了,"行,明天我带你见我姐夫。"
说罢举起杯,朝张泉扬了扬,一饮而尽。满院的丝竹又涌回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城东·施府书房】
第二天夜里,周衡亲自带的路。施府不大,门脸素净,三进院子,一路没听见几声人声。到了书房门口,周衡没进去,朝里努了努嘴,转身走了。
施文庆的书房不华丽。一桌一椅,墙上挂幅字——"修身齐家",写得中规中矩。
案上一盏油灯,灯芯剪得短,光只照亮半张桌子。
施文庆坐在案后,五十出头,胡须修剪得整齐。看见张泉,没起身。
没让坐,也没上茶。他打量了张泉很久,久到灯花爆了一声,才开口。
"周衡说你要赈灾?"
"是。"
"粮从哪来?"
"西边。"张泉说,"王号主的粮。"
施文庆的眼神变了。
"你不是王号主的人吧。"
王号主什么人他清楚,守成的商贾,没这个胆子。眼前这个人太稳,稳得不像跑单的。
"大人明鉴,我劫粮来就是为了给大人送礼。"
施文庆没动。他看着张泉,像看一个疯子。
疯子他见得多了,敢疯到他书房里的,头一个。
"你一个盗匪,跑到我面前,说要送粮赈灾?"
"不是给你送。"张泉说,"是给建康百姓送,用你的名义。"
他拿出一份文书,放在案上。
灯光挪过去,纸上的字一笔一划,都是冲着他的软肋来的。
"押运管事是我的人,供粮的商人也是我的人,就是说,大人要多少功劳,我就能给多少粮食。"
施文庆盯着那份印信。
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停住。他没问粮的价钱。价钱不在粮上,他知道。
"你来找到我,只怕是以利换利吧。"
"京口良北的粮草。"张泉也不绕弯子,"断掉。"
屋里静了。
更鼓远远传来,三更了。
"粮草是陛下亲自下令的,你要我欺君?"施文庆的声音冷下来。
"不是欺君。"张泉摇头,"是救君。"
这两个字他听过太多遍,朝堂上人人会说。
施文庆看着他。
他站起身,绕过案桌,走到窗边站住,没开窗。窗纸上糊着一层化不开的夜。
"京口良北若守得住,那这些年安国丢的这么多北部城池算什么?卖出去的吗?"张泉说,"李骁再能打,挡不住三十万军队。你派援军去,就是送死。援军死光,建康那什么守?不如留兵护国君,国君的信任,偌大的功劳,大人一举两得。"
"依你之见——"
"压下求援表,不发援军。"张泉说,"京口拖住靖军,这几天粮运进来,粥厂开起来,民心稳了。等靖军到建康城下,看见的是一座稳得住的城,不是乱成一锅粥的城。"
"牺牲京口,保建康?"
"就看大人觉得值不值了。"
施文庆的手攥紧了。
指节抵着窗棂,一点一点收紧。临江两个字,已经很多年没人当着他的面提了。
张泉看见案头一方旧砚。砚边磨得发亮,用了很多年。
砚里宿着半洼墨,日日都在用。砚角磕缺了一块,拿漆补过,没补好。
"这砚——"
施文庆伸手盖住了砚台。
动作快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盖住了,才觉出失态,手却没挪开。
张泉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
"恩师殉国,"张泉轻声说,"大人若能救建康百姓,恩师在天有灵,会欣慰的。"
施文庆盯着那方砚,久久没说话。
灯火在砚沿上淌了一层黄。当年恩师把这方砚交到他手里时说过的话,他已经记不全了,只记得那只手搭在肩上,很沉。
窗外,建康的夜很静。远处有难民的哭声,断断续续。
"粥厂什么时候开?"施文庆问。
"大人决定。"张泉说。
“那就明天。”
施文庆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没了犹豫。